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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级公寓里的谎言 沈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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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辰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着二十八层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江予辰说他在睡觉。
亮着灯睡觉,挺别致。
她掏出钥匙——老地方,消防栓后面的磁吸挂钩上——然后刷卡进楼。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样子:便利店围裙还没摘,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底两团青黑快垂到嘴角。
像个女鬼。
星辰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心想:挺好,本色出演。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柔软的灰蓝色地毯,墙上挂着六位数起步的抽象画。星辰踩在地毯上,鞋底没发出一点声音,感觉自己像只潜行的老鼠——还是那种专往高级住宅区钻的灰耗子。
她停在2808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亮着。走廊的灯亮着。开放式厨房的灯也亮着。
江予辰躺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手机扣在脸上,呼吸均匀。
星辰站在玄关,看着那一屋子的灯火通明,脑子里的算盘自动拨响:这么多灯开一晚上,电费够她吃三天的。
她换鞋,进屋,先直奔厨房。
冰箱门拉开,冷气扑面。草莓布丁稳稳当当摆在第二层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笔迹张扬跋扈:“叶晴专属,谁动谁死。”
星辰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秒。
便利贴是江予辰的字。感叹号画得又圆又大,像个瞪大的眼睛。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冷冻层,翻出一袋速冻水饺。
烧水,下锅,调蘸料。动作一气呵成,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过去三年,她给他做的夜宵能绕海市三圈。
水饺在锅里翻滚的时候,身后传来动静。
“怎么这么久?”
江予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睡眼惺忪地看她。白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到肩膀,露出一截锁骨——十八岁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让粉丝尖叫的资本。
星辰没回头:“便利店加班。”
“哦。”江予辰打了个哈欠,晃悠到冰箱前,拉开,“布丁没动吧?”
“没动。”
“那就好。”他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叶晴明天要来录歌,说想吃草莓味的,我特意给她留的。”
星辰看着锅里翻滚的水饺:“哦。”
“你就知道哦。”江予辰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热气喷在她耳朵边,“生气了?”
星辰手里捞饺子的漏勺顿了一秒。
“生什么气?”
“吃醋啊。”江予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餍足,“我跟叶晴就是炒作,公司安排的,你懂的吧?”
星辰把饺子倒进碗里,端着转身,从他身侧绕过去,把碗放在餐桌上:“吃你的。”
江予辰跟过来,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吃。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做的好吃,外卖那些都什么玩意儿。”
星辰没说话,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吃。
二十一楼的高级公寓,落地窗外是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开。江予辰坐在餐桌前,暖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十年前蹲在巷子里哭鼻子的那个男孩,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星辰。”
“嗯?”
江予辰没抬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你说你天天打三份工,累不累?”
星辰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大少爷会关心人了?
“还行。”她说。
“我有个想法。”江予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去报个烹饪班吧,正经学一下。等我下一张专辑发了,开个工作室,你就来给我当私厨,不用打三份工那么累。”
星辰看着他,没说话。
江予辰继续戳饺子:“一个月给你开八万,比你现在强吧?而且你不用租房子了,就住这儿,反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江予辰。”
“嗯?”
“咱俩一个年级。”星辰说,“我十八,你也十八。你在这儿跟我画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年纪应该在教室里刷题,而不是在给你煮夜宵?”
江予辰愣了愣,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笑了:“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星辰也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扯了扯。
她转身,走向厨房,开始收拾锅碗。
江予辰在后面喊:“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星辰把锅放进水池,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回答。
她说:“笑我自己。”
笑自己三年前放弃中考,跟着他来海市的时候,还天真地以为他会记得。
记得她为了他放弃了什么。
江予辰显然没听懂,在客厅里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然后继续埋头吃饺子。
星辰关掉水,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包。
“我走了。”
“这么晚还去哪?”
“洗衣房,四点交班。”
江予辰嚼着饺子,含糊地“哦”了一声,头都没抬。
星辰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暖光下的餐桌,热气腾腾的饺子,埋头吃饭的少年。
她看了三秒,然后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星辰靠在门口,心想:值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每次的答案都一样——不知道。
她只知道,十年前那个蹲在巷子里哭的男孩,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只知道,三年前他说“我养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的。她只知道,现在她站在这里,是因为答应了要陪他走到最后。
至于最后是哪里,她不知道。
电梯来了,星辰走进去。
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眼底的青黑更重了,嘴角向下耷拉着,像条落水狗。
她冲着镜子挤出一个笑。
难看。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星辰裹紧棉服,走进凌晨四点的街道。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想起那张揉成一团的便利贴。
“叶晴专属,谁动谁死。”
她又想起江予辰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炫耀,不是挑衅,只是陈述事实。好像叶晴的专属布丁放在他的冰箱里,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星辰站在垃圾桶旁边,盯着那个绿色的桶盖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那张录音室的照片,放大。
背景里的女人背影,长发披肩,腰细得盈盈一握。照片右下角,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女式外套。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录音室里还有女人。
工作伙伴。
星辰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一步,像个在跟自己赛跑的人。
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来看。
【江予辰】:饺子吃完了,碗你明天来洗。
【江予辰】:对了,明天那个试音带别忘了,十点前送到电视台。
【江予辰】:睡了啊,晚安。
星辰盯着最后那两个字。
晚安。
她打了三个字,发送。
【星辰】:晚安。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最深处。
洗衣房在三条街外,二十四小时营业。星辰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的大姐正在打瞌睡,看见她来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小沈你可来了,我家那口子催我回去做饭。”
星辰接过工作服,套在身上:“您回吧,这儿我来。”
大姐拎起包就跑,门在身后关上。
洗衣房里很暖和,烘干机嗡嗡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的香味。星辰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滚筒里翻滚的床单,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云城的那个午后。
放学后路过巷口,听见哭声。探头一看,是隔壁班的江予辰,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
江予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上挂着鼻涕。
“我爸妈离婚了,”他说,“我妈不要我了。”
她说:“那你要不要吃糖?”
江予辰看着那块糖,愣了愣,然后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吗?”她问。
“甜。”他抽着鼻子说。
然后他说:“以后我当大明星,赚好多钱,买好多糖,分你一半。”
她笑了,说好。
那年她八岁,他也八岁。
十年后,他真的成了大明星。
买了好多糖。
只是分的那一半,不是给她。
烘干机停了。
星辰站起来,打开舱门,她把床单扯出来,开始叠。
叠着叠着,手机在口袋里亮了。
她没看。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还是没看。
凌晨五点的洗衣房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叠床单,动作机械,面无表情,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