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五章 来者犹可追 ...
-
意如的表情冷了下来：“将军怕是忘了。我毕竟姓孟。我孟氏一族俱将毁于将军之手，我如何能与将军兄妹相称。”
卫启笑了一笑：“我以为惠安君从来是一个通达权变之人，才会在孟谦起兵之时选择独善其身，否则以惠安君的才智，我又怎能如此快便胜过孟谦？我以身世之故，自感与惠安君同病相怜，方有此意，惠安君何必对我如此横眉冷对？”
“将军这话，倒不像出自一个武夫之口。”
意如听了这话，不怒反笑。卫启这话说得巧妙，既含蓄地指出她如今叛祖离宗、无人依仗的处境，又暗暗彰显了他如今的得意与善意。若是放在从前，意如或许还真会以身犯险应了他，可如今，她已然放弃了取巧。
难道她上一世依附于别人，得了什么好结果吗？
……
堇瑟的血溅在意如脸上，鲜红滚烫，像是太阳的眼泪。她伤横累累的身体发软，一下栽倒在意如身上，嘴里还嗬哧嗬哧喘着气、泛出血沫。
意如扶着她的身躯，脸色惨白，却丝毫不显惧色，反而满是怒气：“吾乃陛下亲封的惠安君，奉诏命为嘉南百姓而来。吾若身死，尔等俱不得活！”
她是这般说辞，可事实上，哪有什么诏命，不过是震慑脱身的借口罢了。
听说她来，卫参只作不知，一心想要杀了孟氏全族，因而故意诱导放任士兵将她们一行人当作想要潜逃出城的富户半路袭击。意如听见喊杀声，不过刚迈出马车，还不及反应，白光一闪，刀刃已砍了上来。多亏堇瑟护主，替她挡了刀，方才捡回性命。堇瑟自己却是不得活了。
现下，袭击的士兵听了她的身份，一时害怕，竟真的停了手。
局势稳定，意如长舒了一口气，高声道：“还不去传话卫侯，说惠安君来见！”
见敌人退去，意如这才将视线移向始终紧拽着自己手的堇瑟。堇瑟的目光已然发直，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可怕。她似乎快要被吸入某口幽深的水井中，井底一片漆黑，只有抬头可见井口有一豆光亮。而堇瑟还有未尽之言，因此她紧紧攀住意如，不甘心就此离去，可口中已是说不出话来。
意如看懂了她的歉意和牵挂，于是柔声道：“我不怪你劝我回来。我会活下来，你的父母兄弟也会好好活着的。”
堇瑟口中又冒出“嗬嗬”两声，突然，手一松，头一歪，去了。
意如沉默了一下，吩咐一旁惊魂未定的朗月，道：“我记得今年我新做了一件流光锦的衣袍还没有穿过，你去找出来，为堇瑟入殓，然后再命人去买副好棺材。如今多战事，棺材铺里能挑的大抵也多。”
“……姑娘可要先去洗漱？”朗月观察着意如的神色，战战兢兢发问。
意如摇了摇头，道：“不，我就这般模样去见卫侯。”
……
意如犹然记得自己带着半身血污出现在卫参营帐中时，对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意如明白：卫参依然想要自己死。而想要杀死自己只需要一个假传圣旨的借口罢了。
意如眼睛一眨，连半点杀意都不敢露，反而眼含热泪、满是委屈：“卫侯从前弃我母女于此，母亲已送命，今日连我的命也想要了吗？”
卫参听了，倒是不动声色，道：“惠安君多虑了。那些将士多是草莽之徒，如有冒犯，惠安君当多包涵。至于舍弃你们母女一事，惠安君是吓糊涂了，这当是孟将军的事才是。”
意如捧出了当年卫参与母亲裴韫定情的一块双鱼玉佩，道：“玉佩为证，卫侯还不愿认我这个女儿，成全我母亲的一番痴情吗？”
这道玉佩，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意如的一线生机。
她的母亲，裴韫，从前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家世清白，但无权无势，很快便被卫参看上，买入府中。一开始，卫参对她也很是宠爱，可是隔年卫参的好友孟槐领兵归来，一眼看中了裴韫，卫参便毫不犹豫地顺水推舟将裴韫赠予了孟槐。裴韫对卫参分明有情，此番伤心，在孟府生下意如后便日益虚弱。
临死之际，裴韫抓着意如的手，将玉佩塞进意如的手中，道：“这玉佩是我和卫参定情之物。卫氏和孟氏皆野心勃勃、非池中之物，可一山如何容得下二虎，此后他们必有一战。若是孟氏得胜，你自然平安；若是不幸卫氏棋高一着，我怕你难以保全性命，因此，早在来魏府之前，便暗示过自己有孕。你命好，又早产得活。届时你将这玉佩呈与卫参，他子嗣单薄，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可笑若我当时真的有孕，便也不必来这魏府了……”
说完，一朝脱力，含恨而终。
当年的意如怎能想到，母亲一番的远见卓识，竟真成真。可意如并不打算全然将玉佩作为求生的依仗，她盘算过，卫参想要与皇室联姻已久，只是没有女儿，皇室又没有适龄的公主。她会为卫参卖命，再借卫参的手母仪天下。
“你说你是我的女儿，便是仅凭我多年前赠予你母亲的玉佩吗？”
人至中年，忽然得女，卫参左看右看，在卫意如白净的脸上，既没找着自己的影子，也没找着孟槐的，这孩子十成十的像她母亲，就跟裴韫一个人生出来的似的。
受到质疑，卫意如并未面色慌张，她保持着捧玉佩的恭敬姿态，不卑不亢地回答：“卫侯许是忘了，当年你要将先母转赠时，她曾哭求过你，说自己已然有孕。先母八月出嫁，次年三月便生下我。先母在世时，便将这玉佩赠予我，时常背着人切切叮嘱，让我寻得机会，便认祖归宗，侍奉于父亲左右，供父亲驱使。”
是有这么一回事。卫参依稀记得，纵然不舍，当年自己已决心将裴韫赠予孟槐，美人靠在他肩上低低啜泣，试探说：“妾身此去，若是已怀了大人的孩子，当如何收场？”
卫参听了不悦：“你已有孕？”
裴韫见状只是摇头，拭去眼角的泪珠才说：“妾身只是不愿离开大人，胡乱说笑罢了。”
卫参默然半晌，才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说：“子嗣的事可做不得玩笑。你去孟氏后，莫要胡言乱语。”
卫参虽是如此说，后面却是偷偷派女医装作丫鬟去服侍裴韫，暗中为其把脉。女医回话道，夫人未曾有孕，卫参这才放心。
卫参思及此，不仅不因为意如的欺骗大怒，反而抚掌大笑。他多年风流，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正是缺一个女儿。
“阿韫啊阿韫，这么多年还是你最合我心。”
听了这句感慨，意如松了一口气。无论卫参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的话，她知道自己能活下去了，还能活得不错。
……
从前的事历历在目，意如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早慧多智，她那时到底太过轻狂，竟然一时忘了孟谦不纳己见的困窘，真的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才智，哪怕寄人篱下也可以从中斡旋得利，最后反倒为卫氏做了嫁衣。
卫启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还在劝：“家父很是欣赏惠安君。人不曾选择自己的来处，却可以选择自己的归处。惠安君总要为自己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的。”
意如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别处去了。在她的视野里，青油油的粟谷随风倒伏，像是江河上奔流不息的汹涌波涛，又像是京中贵人们走动时裙摆上的粼粼浮光。
她岔开话，问卫启：“这些粟谷快要熟了。战事一起，不少农人舍家避难。不知道日后谁人来料理这些粮食？”
“战事一平，百姓们自然会归家收割。”
“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从前朝廷征兵兴战，多是为了抵御外敌；如今百姓遭此大难，却是自相残杀。”意如叹了口气。
卫启听了，不再纠缠于结拜，转而赞道，“惠安君从来关心百姓生计，心怀苍生，想得久远，我等倒是不如。”
“将军谬赞了。”
没有料到卫启突如其来的恭维，意如想到如今这战事皆因自己的兄长孟谦挑起，不由羞恼，红了脸。她这般脸红煞是好看，仿佛菡萏刚着色，丹霞未有声。看得卫启不禁心里一动。
意如定然是注意到了对方灼灼的目光，脸上烧得更厉害了。似乎是害羞，她目光依旧落在那一处处阡陌纵横的绿田里，并未回视身边的儿郎。
若是放在平时，卫启此般行径定是要遭她呵斥，可许是想到了什么，她语气反而缓和下来，道：“我与将军想来是没有兄妹之缘的，不过今日将军救我一命，来日意如定报。”
这已然是退让。卫启听了，心知意如向来一诺千金，纵然今日不能得偿所愿，也有了日后深交的由头，不至于被拒之门外。他转念又一想，意如从前是喜欢过自己的，若非情势所迫，不愿意和自己结拜也是有缘由的。这样想着，他点了点头。
卫启道：“如今战乱，多盗匪出没，惠安君此次出行的护卫大抵不够，我再派一支人马护送你。”
意如已然镇定下来，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道：“将军这般，是要我欠下更多人情了。”
“这不过是丈夫之责罢了，惠安君不必介怀。”
“将军说得是。”意如点点头，又道，“今日这匪徒，听口气，前来劫杀似乎是冲我而来，有意为之。可惜如今怕是死伤殆尽，无从问询了。”
正说着，忽听得有人来报：“将军！抓住了一个活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