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六章（上） 望圆复愁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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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会引得一个人对另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报以赤裸裸的恨意？
风从粟谷田上蜿蜒而过，窸窸窣窣，像是蛇类在聚集。那个名叫徐怀安的草寇被军士押解了上来。意如识得他的口音，他是嘉南人。
“你是孟谦的士兵。”意如很笃定地开口。
对方肩膀宽厚，哪怕被五花大绑也尽力挺直腰背，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农夫一朝从寇。
徐怀安冷笑一声：“惠安君急于投诚，对将军是一声兄长也不愿叫了。”
意如皱起眉头，道：“你算什么人？这是我与孟谦之间的事，也由得你来置喙？”
“草民一介匹夫，自然管不着孟氏的家事。只是位卑未敢忘忧国*，麒麟侯为江山社稷起兵除卫氏，惠安君作为血亲，不仅不为麒麟侯谋划，反而与这卫家人牵扯不清，未免太过难看！”
意如见状，也笑了：“就为了这，你便想杀了我？真是空口污人清白，笑话一个！”
徐怀安霎时涨红了脸。
意如接着道：“其一，你落草为寇，有辱门楣，是不孝；其二，你作为孟谦的士兵，同袍之谊，不临阵却敌，是无义；其三，此时你若是归耕田亩，我倒也可以说你不愿犯上作乱，对朝廷尚有忠心，可你偏偏做了强盗，这是不忠；其四，你将这家国大事归罪于我一个弱女子，空口白牙说些笑话，难称丈夫，是无节。你这人，四肢俱全，却非但是苟且偷生，更是为祸一方。听你措辞，是读过几本书的人，一言一行却不知这立身四德*，在这里致死不知悔改，岂不好笑？”
“你！”
徐怀安的脸已经难看成了猪肝色。若不是绳索捆绑、军士押解，他想要早要挣扎起身，给意如一巴掌，显显威风。
面对他的目眦欲裂，意如反倒是靠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对他道：“我也是犯了糊涂，竟要亲自提审你这般货色。你来劫我，不过是为了钱帛和卑劣到自以为是的忠诚，而你至死不过是一个弃主背恩之徒。”
“我未尽属下之责，难道惠安君就尽了孝悌之义？！”
徐怀安大骂出声，却只撞上意如幽冷的眼眸。下一刻，他便被军士死死按着头颅，被迫匍匐在意如面前。
意如道：“杀了吧。”
意如心知，徐怀安的指责正是部分嘉南城民的看法。世人大多喜欢为自己的不幸寻找替罪羔羊，似乎以为意如当时只要出手帮助，如今便不会是此般局面，可是又怎知意如若是牵涉其中，也不过是自身难保。
卫启见她当机立断处置了徐怀安，道：“惠安君为了嘉南城的百姓北上，他们似乎并不感激，何苦如此呢？”
意如避而笑道：“我此行，也是为了将军之请，将军又何必笑话我呢？”
这话说得实在可怜，卫启不得不甘愿退让。
他明白，如今未能借结拜之名将意如纳入羽翼之中，以对方的才智，便是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只怕后患无穷。偏偏他又不能娶如今的意如，也不能容许她再次嫁入皇室。罢了，便是轻易放意如离去又如何？大局左不过在他的掌控之中，此外也就是些小打小闹。
……
朝云未罢暮云起，阴晴竟日长冥蒙。*意如和卫启相别后，两人一个加快脚程、北上面圣，另一个继续南往嘉南城。意如由卫启派给的两百名军士随行守护，一路走来倒也安稳，不再见有贼人来犯。
入夜后，意如一行人歇息在一处驿站。驿长驿卒见有贵人来，都殷勤伺候，后厨开火，送上了不少美酒佳肴。众人酒足饭饱，各自回去歇息。至于值夜，自有驿卒分担。
夜里忽降骤雨，雨水倾泻在青瓦灰墙上，也压得屋后院里的翠竹连连作揖。
堇瑟忧心家人处境，担心得睡不着。她思索着，不若去意如房里替朗月守夜，如此，她也不算空耗时辰，朗月也可以好好休息。
这不起身还好，一起身，堇瑟穿廊过院，便察觉到不对劲。卫启派来的军士们竟不休息，身着斗笠，不时在雨中穿行，不像是寻常守夜，倒像是在寻找戒备些什么。借着暴雨掩护，堇瑟路过一排排屋子，偷偷到驿站院墙边，只听见外面有马蹄声隐隐远去。
堇瑟见状，偷偷来到意如屋子里。
“谁？”朗月惊觉。
“是我。”堇瑟一边回答，一边轻轻合上门。
“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想着来替你守夜，你也好歇歇。”
朗月听了，很是高兴，道：“好姐姐，还是你疼我。”忽而，她又皱起眉，关切道：“你睡不着，可是因着尚在嘉南城中的家人？别忧心了，姑娘说了会救他们。姑娘虽然冷心冷情，说了的话总是算数的。”
堇瑟勉强笑笑，岔开话题道：“我现下不是为了家人忧心，而是觉得这驿站古怪得紧。”
朗月奇道：“何出此言？”
“我过来得时候发现，那卫将军派来的军士都没入睡，个个都在戒备。反而是我们的护卫，我特意去瞧了，屋子里都没有动静，只有安排好守夜的几个现下站在院子里守着。若是有变故……”
朗月笑道：“想是你多心了。那些军士不睡觉，许是行军作战养成的习惯。有他们替我们守着不也好，左右也更稳妥些。”
“我倒希望是我多心，可那场面实在古怪，驿站墙外甚至有马蹄声。”
朗月拍了拍堇瑟的手，道：“我去看看。”
她大大方方出门去，不多时，猫着身子回来了。
“如何？”堇瑟问。
朗月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他们半夜不睡觉在驿站里瞎晃什么。我们还是早些告知姑娘为好。”
堇瑟点点头，两人也不敢掌灯，只是悄悄走到意如帐子前，隔着帐子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意如被吵醒了，隔着帐子问：“什么事？”
堇瑟道：“卫将军的士兵，半夜里不睡觉，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
这下意如彻底清醒了。披散着头发，撩开帐子，问：“他们在值夜？”
“是的，姑娘。”朗月接了话，“按理来说，有驿站的人，远远不用出动这么些人的。”
意如想了想，道：“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你们且安心，我自有打算。”
堇瑟和朗月对视一眼，附耳来听。
……
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遮天蔽日的浓云像一床厚被，闷得人喘不上气。少有风起，北上一行人无不被蒸得头昏脑胀，便是意如在马车中用冰块熏着，也难以逃过这酷暑难耐。不多时，车队便不得不临时在一处密林里的羊肠小道上歇了脚。
意如下车，打量了一下附近的地形，道：“此处树木茂密，虽然阴凉，但不知下一处驿站远近，还是取了水，尽快出发寻个有人烟的地方落脚休息才妙。”
堇瑟道：“只是这里地广人稀，一时也不知该向何处取水。”
意如笑了，道：“卫将军派给我们的军士，常年跋涉在外，想是难不住他们。”
朗月会意，立时找了负责统领众军士的军候*来问话。
那军候名叫商远，很是干练打扮，不过军甲在身，已是热得满头满脸的汗水。
意如道：“军候辛苦。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怕将士们疲累，军候可带着他们去寻些水源歇息、再取些水回来解渴，此处自有我的护卫保护，军候不必担忧。”
“这……”商远有些犹疑。
意如又道：“我再让朗月取了我的水壶，带些女使随将军去取水。她办事，我总是放心的。”
商远不好拒绝，点了点头，道：“末将派一支人马留在这里保护惠安君。”
意如点头应允。
商远方才带着人离去。
……
朗月随着军士们去了。
商远好心，向她道：“在野外找水，要先看地势和树梢。泉眼、溪流多在低地和树梢偏向的那侧。沿途还要多找找动物的脚印。瞧，这里有一个。”
朗月随着商远指着的地方看过去，道：“鹿的脚印。”
“不错。”商远点点头，“若是能在水边猎着头鹿，我们今晚可就有口福了。”
朗月笑笑，跟着商远，一路来到一处溪流边。她从包袱里取出水壶，打了水，便命侍女们各自散开休息，等待集合。自己也慢慢悠悠转着，不知不觉便转向人少僻静处。
忽然，一块青石后伸出两只手，捂着她的嘴，将她拉到石后。
不速之客皮肤虽然晒得黝黑了一些，但是一双兔子般的眼睛，唇角微微上翘，似乎总含着快乐。
朗月定睛一看，这不是孟攸宁还能是谁！
“姑娘当真神机妙算！卫军四下里寻找的果然是六姑娘！”朗月一拍手，道。
孟攸宁听了也是一惊，道：“孟意如猜到我会回来找她？”
“六姑娘如今除了投奔姑娘，还有别的去处吗？”朗月问。
孟攸宁沉默了。自从她劫囚失败，这些日子带着些残兵败将四处逃窜，躲避卫启的军队的追捕，朝不保夕，一时之间，除了重新回到意如身边，她还真找不到别的路可走。远远尾随者队伍走了这些时日，直到今日，她才寻得空隙，来找朗月作伐。
“孟意如既然知道我回来，还让我有机会接近你，想必是要见我的。”
“自然，是要见的。”朗月点头道，“毕竟是姐妹，姑娘还是念着六姑娘的。还请六姑娘换上这身衣服，随我去。”
孟攸宁看着朗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侍女服，沉默接过。
朗月又道：“六姑娘放心，待会儿你只要和女使们混在一起，我一定将你带到姑娘面前。”
“多谢朗月姑娘。”
孟攸宁知道，自己和一直保护自己至此的冯良一行人的命数便在此一搏了。她悄悄换好衣服，随着朗月从幽暗处走出去。
低着头，敛着眉，迎接全然陌生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六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