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四章 肚里生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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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支极为漂亮的箭。三棱的青铜箭头，箭铤为了减重换成了铁，箭杆则是选用笔直的桦木、漆成暗红色，末端的箭羽是黑雕的羽毛制成，三羽均衡对称。
就是这样一支工艺极好的御用箭矢，曾铮然一声，从意如的弓上射出，像一只觅食的鹰迅翮而去，啄瞎了远处林木间卫启的左眼。
望着慌乱起来的寻猎队伍，意如缓缓放下手里的桑木弓，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心沁出了一层湿腻腻的汗水。
“娘娘好准头！这下大将军想来是没救了！”朗月在她耳边喝彩，只道是大事已成。
意如没有应声。她的心脏像是被蒙在鼓肚里，闷闷地砰砰跳动着，一下比一下沉，又一下比一下有劲。她一时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她明白，自己最后放箭那一刻，不知为何失了准头，没有按照原来的打算，一箭正中卫启眉心。
箭矢只穿透了卫启的左眼。这种伤，卫启或许能活，又或许会死。
他最好是死了。
……
现在握在意如手里的这支箭与前世的不同。通体铁制的箭簇，柳木的箭杆，鹰翎制成的箭羽拂过手心，一阵簌簌的痒意。这支箭直直地插在匪徒不全的尸身上，贯穿后脑，方才，卫启正是用这样一支箭救了意如一命。
意如手稍稍用力，将这支箭从匪徒尸首的左眼里拔出，鲜血染红了箭簇和半支箭杆，刮带出白色的脑髓。意如面色不变，取出手帕擦干净箭身。
她知道卫启箭中匪徒左眼的用意是什么。卫启未必识得自己也是逃脱了轮回而来，却不妨他借这一箭对前世的自己说：看，你当初要是再用力一点，一箭贯穿我的后脑，那才算是成了大事。这是一种胜者独有的隐秘炫耀，像是孔雀开屏时溢过流光的羽毛。
意如抬眼，正对上迎面而来的卫启。八月，粟谷是一片茂密的绿色，茎秆上密密抱着无数青嫩小粒的粟穗簇拥在卫启身旁。卫启已从刚才的山坡上下来，此刻艰难地徒步穿过这片田地。他在田野里陷得深，意如可以站在高处的田埂上垂眸看他一步步走近。
她盯着他，一时没有说话。风习习流淌过两人，似乎将两人包围了起来，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将命运再次连结在一起。目光相接，意如明媚的丹凤眼一弯，竟是真的前尘尽忘般冲卫启友好地笑了一笑。
国色养于重楼，似是天真不知愁。一点火星子就这样从故人眼里落下来，掉到卫启的手背上，烫得发痛。卫启也不犹疑，以自己这个年岁应有的模样，报以意气风发的一笑。
帝临庙堂兴伟业，妾居古寺伴青灯。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卫启。
意如不动声色地笑着，将手里的箭矢递给卫启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卫启笑着接过箭。
指尖相触，两人都不匆忙收回手，只是觉得指尖发烫，似乎对方的体温在刚才短暂的触碰中竟奇迹般地沁透皮肤，融进了血液里流遍全身。
这箭矢不是耗材，战斗结束后，总是要尽量收回的。通常卫启射出的箭矢，会由身边的小兵帮忙捡回，意如现下倒是代劳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顺着车队一边散步一边聊了起来。
意如道：“将军好箭法。从前家父也曾教过我射箭，不过力气小，射得不远，不如将军有个好准头。”
“惠安君过谦了。故征北将军曾有箭射三元的美谈，名师出高徒，耳濡目染，惠安君又怎么会没有好箭法。想来不过是惠安君心慈，不忍心伤害活物，方才失了准头。”
“将军说话倒是好听。”意如只是笑，又问卫启道，“将军既如此说，想来箭艺是袭承自卫侯了？”
卫启听了这话，脸色一黯。
卫启的箭艺当然不是父亲卫参所授。意如知道他为何如此，故意试着刺他一刺，不想对方竟真的重来一世还会为亲情所苦。
卫启眨了眨眼，竟显出几分可怜模样，道：“我幼时父亲公务繁忙，不曾亲自教授我。倒是舍弟命好，得了父亲的真传。”
意如听了这话，便知他故意引人怜惜。这世间谁不知，卫启和他的弟弟卫佑年纪相仿，早年不得卫参喜爱，是因为他那执意离府而去的母亲萧夫人。
卫启的母亲萧夫人是卫参少时的玩伴。卫萧两家既有通家之好，萧夫人后来自然成了卫参的原配。初时，两人也算是艳煞旁人的一对璧人，只是六年无子，便渐渐不再亲近。再后来，卫参纳了如今的施夫人入府，萧夫人愤恨，便回了娘家。不想，这一去，竟查出已怀有月余身孕。大喜过望的卫参又大张旗鼓地将她迎回府中，足月，生下了卫启。若换了寻常人，事已至此便该消停，可萧夫人也是决绝之人，竟舍下襁褓中的儿子，尚在月内*便回了萧府，不再归来。
意如从来仰慕萧夫人来去自如的做派，对卫启自然软了神色。
意如道：“严师出高徒。将军是卫侯嫡长子，卫侯寄予厚望、望子成才，若是自己教导难免慈爱之心，自然要延请名师。”
意如想：卫启既是要装可怜，决不能一句话便揭过。
果然，紧接着她便听见卫启道：“弟弟学艺时，施夫人也常陪伴在侧，我很羡慕。”
那后来的施夫人如今是全然取代萧夫人的位置了。不过起初，卫参为了自己的独子，还想过要劝回萧夫人，只是随着施夫人的肚子也渐渐大起来，他才歇了心思。施夫人生了卫佑，他们一家三口自然和乐。
意如道：“将军也是有萧老夫人疼爱的。”
卫启听了，淡淡一笑，道：“我从前在院子里无人管教。还是外祖母见我孤零零的可怜，向父亲要了我过府，养在膝下。”
意如道：“将军外出，尚有外祖母牵挂。我独身一人，如今在外无依无靠，又有何人思念我呢？和我相比，将军已是幸运。”
“说来也是有缘。我听闻故征北将军从前时时将惠安君带在身边，是因着惠安君的才智。启不才，四岁时，膂力过人，弓开一石，方才得了父子的亲近。惠安君与某，如何不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何止是亲近？意如心想。随着卫佑渐渐长大，但一事无成，你倒是日益像卫参的爱子了。现下提及往事，反倒是揭了日渐弥合的父子亲情的旧伤疤。
意如也不想接着挑事，转而道：“我得了将军的信，本欲向嘉南城去，不想半路便遇见了将军。想是将军已经胜了孟谦？”
卫启听到意如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皱起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是没有孟攸宁半路劫囚，他现下大抵还可以带意如去孟谦的囚车旁让他们兄妹见上一面，而此刻带意如去看孟谦的尸身对他可没半点好处。
意如察觉到卫启的态度，她没有继续深究孟谦的下落，似乎只是关心战事，又问道：“将军挂心嘉南城的百姓，不知打算如何阻止卫侯屠城？”
“在下正是无计可施，方才写信给惠安君，想借惠安君之智以全嘉南一城百姓性命。”
意如微微一笑。她上一世能救一城人性命，不过是因为她是卫参新认下的女儿，和卫参绑在一条船上，卫参要给她一点甜头，自然不必再过多清除嘉南城内孟氏原本的根基。如今呢？卫氏的贼船她可不想上第二次了。
话至此处，意如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我心里是有个主意。只是还想烦请将军据实告知：孟谦现下如何了？孟军又如何了？”
卫启心知意如定要追究此事，自己是瞒不了什么了，便叹了口气，道：“孟谦被俘后试图逃匿，已被我所诛。孟军失了主将，如今已然归顺。”
意如乍听得这讣告，虽然心里早有预感，还是愣了一愣。
……
“兄长可曾记得我劝过你什么？”
“你便是侥幸赢了那卫氏父子，也不过今日的卫氏便是明日的孟氏，何其不智啊！”
“哥哥，你忠于皇室。如果我做了皇后，你会忠于我吗？”
“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
前世的信誓旦旦言犹在耳。如今面对的却是她第二次失去孟谦。
上一世，孟谦不是此时走的。那一次，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被卫启活着带到了死守的嘉南城，见到了已经变成卫意如的她。不日，孟谦便被腰斩弃市，孟氏其他人也被斩首示众。兄妹俩最后一面却是不欢而散。这一世，反倒算是走得轻松了。
意如想到这里，一个微笑浮现在有些苍白的唇瓣上。这微笑飘忽不定，似乎只要轻轻吹一口气便会消散。
卫启看着她这古怪的神情，并不怀疑对方的悲伤。雾气总是在暴雨后升起。他对于意如是否会将孟谦的死迁怒于自己有些不安，开口想要安慰。
意如却先一步开了口：“将军如今既已收服孟军，此困便解，哪里还需我呢？孟军诚心归顺，他们在城内的亲眷大抵也不会再多反抗。卫侯宅心仁厚，难道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卫启默了默。上一世，卫参有意屠城，是因为自己没能收拢降军，为了清除孟氏在嘉南城内的势力、防止内外勾结，不得不为。只是随着意如投靠、孟氏全族被连根拔起，屠城一事倒也可以作罢。如今孟军归降，虽没有意如的投靠，但只要除去嘉南城内的孟氏一族，屠城亦不是不可幸免。
他又听意如道：“我从来佩服将军威名，愿助将军一臂之力，上京为嘉南城的百姓求得一道赦免。如此，降军心定，百姓心安，无不效死，将军也更好为国领兵。”
卫启听了，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我当派一支人马护送惠安君上京。”
意如道：“多谢将军。”
话音未落，便听卫启道：“我与惠安君既身世相仿，又具有为国之志，倾盖如故，不若结拜为兄妹，从此也算有个照拂。”
意如眼皮一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