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杳杳》灵夏十七

9、不速之客 杜若微不知

　　杜若微不知道上次在船上昏天黑地的晕眩是来自于第一次坐船的不适应还是来自于中了阿再的枯力蛊的作用，亦是两者皆有。
　　因为怕被识别出身份，她全程聚精会神，不敢有一刻的松懈。所幸她所担心的自己是否又会同上次一样，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倒下的事情并未发生。也许是因为自己精神紧绷，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再是在拥挤的、弥漫着各种气味的船舱，而是在为圣女专门布置的房间里。
　　一路上倒是也不需要说些什么，她只要点点头、摇摇头之类的就能蒙混过关。她想圣女大概本就无多话，圣女要说的话就如同圣女的脸一样，要一层一层包裹住，方能显暗藏玄机。

　　船靠岸了，久违的来自陆地的人声鼎沸。
　　这里是东宸国最繁华的港口青州城。杜若微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还会有三两人朝她虔诚地作揖。她亦会回给他们一个虔诚的点头。
　　在她离开青州之时，她还是背上杀害江如月罪名的嫌犯。现在，她倒成了受人敬仰的慈恩圣女。她怕担不起这么多人的祀奉，心里只盘算着要如何赶紧脱身。
　　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回到玉溪村去，继续当她的酿酒师。

　　青州城是虞北侯的势力范围，还是离开了青州城以后再跑吧，杜若微这样想着。其实她真正的想法是，圣女这样的生活可真舒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再好好享受两天吧。
　　无相门与虞北侯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很紧密，在青州城遇到的士兵对无相门的弟子都很客气。她好奇无相门究竟有什么本身，在几个势力之间运筹帷幄。明明同出一家，无生门和无忧谷被虞北侯清剿，无影门被吞并，偏偏只无相门现在依然完好无虞。

　　行船靠岸后，只在青州城的客栈里待了一夜，就要早早启程赶往玄都。
　　天只微微亮，圣女随从就敲响了杜若微的房门：“马车已经停下楼下了，请圣女大人准备启程。”
　　街道上还很安静甚至还有些萧索，和白天人来人往的热闹模样截然不同，街道上唯一的这辆马车也带上了几分凄冷落寞。
　　杜若微一出门，下意识扯过衣衫裹得更紧些。
　　正欲登上马车，几名士兵走了过来：“可曾见过一名男子？”
　　“不曾。”随从说道。
　　“马车上有什么人？”士兵问道。
　　“大人，什么人也没有。”随从接着说道。
　　“去搜一下！”带头的士兵命令道。
　　“大人！不妥！这可是圣女的乘具，不能随便侵染凡尘。”随从阻拦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人！要是耽误了，就算是你们无相门也无法向侯爷交代！”士兵态度强硬地走向前。
　　“请大人放心，马车上没有你们要找的人。”随从继续说道，虽然语气温和，眼里却没有丝毫退让，“只是这是无相门的规矩，圣女的东西凡人不能触碰。无相门一直敬重侯爷，也请大人遵守无相门的规矩。否则，我们无相门也不是谁随便就能欺负的。”
　　带头的士兵态度稍软。
　　随从的脸色又一转，笑盈盈说道：“无相门当然要配合侯爷的工作，只是这马车你我虽不能碰，何不请我们圣女大人帮忙确认就是。”
　　“这……只能如此了。”带头的士兵回答道。
　　“那就请圣女大人登车。”随从朝着杜若微说道。

　　杜若微并不关心两人争辩些什么，风越来越大，她一心只想早点进到马车内避寒。她几乎是打着哈欠进去的，所以等她已经放下帘子时才发现——躺着一个人！
　　她吓得差点大叫起来，所幸她早已经她训练好了自己，即使受到再大的惊吓也要下意识地紧闭双嘴。
　　“圣女大人，里面可有其他人。”马车外的声音询问道。
　　杜若微稳定好心神，掀起车帘，朝几人摇了摇头。

　　杜若微的一颗心提着，直到总算看到马车驶出了青州城。她用手指小心地戳了戳躺在自己对面的那人，没有反应。她盘腿坐下，仔细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
　　只见那人墨发垂至颈间，额前几缕碎丝轻遮眉眼。脸是清瘦的轮廓，鼻梁秀挺，唇瓣薄润如浅樱。一身暗衣裹着，衬得容貌愈发明净。
　　她选择帮他，起先只是因为她听到了他是对虞北侯很重要的人。她想起当初自己好好待在玉溪村，被虞北侯抓到青州，又被诬陷流放到崖柏岛的种种事迹，内心便升起偏不能让虞北侯如愿的心思。
　　“很大可能，这又是哪个无辜的人要被虞北侯抓去迫害了。”杜若微这样想，现在见这人完全不像是坏人的模样，她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到底是中了什么迷药，怎么现在还不醒，今天晚上我可就准备跑路了，要是你还不醒，我也帮不了你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杜若微心里琢磨着：“要是无相门的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家的圣女变成了一个男子，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不过这男子的容貌不输女子，让他扮一扮圣女也未尝不可……”
　　有了这个想法，杜若微立马准备执行。
　　她想，反正自己走后，让无相门的人发现了这人，恐怕会将他交给虞北侯，让他扮一下圣女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关。根本就没有在意圣女是谁，只要她在就行。

　　深夜，一行人找了处地方安营扎寨。
　　在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几声鸟叫的时候，杜若微褪下属于圣女的外衫和面纱。一只手抱着那人的脑袋，一只手拿着面纱，准备帮他搭上。
　　这时，男子的眼睛突然睁开，两双眼睛就这样直直对上。
　　四目相对之间，杜若微连忙用手捂住了他将要张开的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嘘——小声点，让人听见我们两个人都跑不掉。”
　　男子点点头，杜若微方才松开了手。
　　“你是谁？”男子问道。
　　“救你的人。”杜若微答道。
　　“既然你醒了，你就自己想办法吧，我先走了。”杜若微摆摆手，作势要走。

　　突然，那人不知道在哪掏出了把匕首，抵在杜若微脖颈前。
　　杜若微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刀刃传来的寒意：“我可是救了你。”
　　“有钱吗？”忽听那人开口说道。
　　“什么？”杜若微不敢置信。
　　“钱。”男子说道。
　　原来竟是要打劫。
　　杜若微在心里暗自发誓，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自己绝不会再大发善心，一定一定要他扔出去，亲手将他交给抓他的人。
　　“我没有。”
　　匕首离她更近了。
　　“好吧好吧，给你。”杜若微害怕再和他纠缠下去，会吵醒其他人，只能忿忿不平拿出钱袋：“我还要赶路，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可不可以留点余钱。”
　　“不行。”说罢一把夺走了钱袋，将匕首收好扔在了杜若微的手里，“来日定会如数奉还。”
　　“来日？那是哪一日呀？”杜若微对着他消失的背影比划着。
　　默默吃下了这哑巴亏，心里有了无法发泄的怒气，走在荒静的夜里杜若微倒是没有了惧意。
　　想想又怪不了别人，只能怪自己引狼入室。

　　在食忆萤微弱的萤光下，杜若微循着路终于走到了一个城门叫“禹州城”的地方。
　　禹州城内虽不似青州城繁华，但长街之上人头攒动，卖各式物件的商贩也是应有尽有。满目琳琅的商品让她应接不暇。
　　在青州城时自己虽说有钱在身，但是碍于圣女身份，没法好好到处看看。现在，虽然能随心所欲到处逛逛走走了，但是没了钱依然只能望物兴叹。每碰到一个想要买的东西，她都要在心里骂一声那忘恩负义的抢钱贼，才能稍微解气。

　　只是从刚进城门之时，杜若微就感觉到背后好像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什么情况？
　　小偷？那他可就跟错人了。
　　人牙子？嗯，自己孤身一人确实容易被盯上。
　　怎么办？
　　得想办法先摆脱掉他才行。
　　杜若微只能故意在有人的铺子里停留很久。
　　“姑娘，可有看中的东西，我帮您装好带走？”店里的小二问道。
　　“不用了……不用了……”囊中羞涩的杜若微只能故作镇定地离开。
　　在几家铺子之间七绕八拐之下，杜若微终于甩掉了跟着她的那人。

　　太阳已经慢慢落下山，各家铺子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歇了生意关上了门，又冷又饿的杜若微开始为今晚的去处犯了愁。
　　阿再说的果然没错，离开了无忧谷，自己恐怕连两天都撑不过去，最后饿死在大街上。
　　天杀的抢钱贼，等我做了鬼，我要天天缠着你，定让你饭不能食、夜不能寐。
　　算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把今晚对付过去。
　　要不然趁店铺还没有关门前，去求求他们收留一晚？那要怎么说？

　　杜若微在脑子里编好一大段词，又用了一大堆话来说服了自己。踌躇之间，反复踌躇之际，身后有人一把拉住了她：“可算找到你了，你跑哪去了，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