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杳杳》灵夏十七

5、酿酒师 无忧谷曾经

　　无忧谷曾经建在山谷之间，潮湿的雾气常年环绕在谷间的瀑布，阳光好像总也照不到瀑布旁边低矮的房间内。
　　傅玄朗告诉过她元修植曾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她总是不相信。手里翻阅着元修植的手札，里面记录着他所遇见老谷主元修植像是棵即将干枯的老树，仿佛只要一离开雾气重重的山谷他就会枯萎逝去。杜若微看不出他的过去，她猜想他或许一出生就这样活着，已经这样活了无数年了。
　　她有时也会想到元修植的妻子、元路的母亲，从她来这里之时她就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所以有时候她怀疑元路其实并不是元修植的亲生子，可是看到那双一模一样里面好似装着许多不能言说的悲伤的眼睛，她不得不打消这样的念头。
　　过的病例医案。在一众记录奇虫异蛊的书籍里，这本手札和它发黄的纸张一样显得遥远破旧。
　　既然能被元修植珍藏至今，其中必有可用之处，可惜她并不能领悟其中奥秘，于是她想到了精通医术的江淮宁。
　　“的确是很好的一本医书，但是没有关于通玄玉的信息。”江淮宁摇头道。
　　无功而返，杜若微却不气馁，她坚定地相信这本手札有什么她没看到的讯息。她将手札翻来覆去一个字一个字细细研读，不懂的地方就跑去请教江淮宁。好在江淮宁也十分有耐心，一一解答她那些甚至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是如此专注，专注到已然忘记还有一人与她同处一室，一直就在她身旁。
　　“找到通玄玉的信息了吗？”傅玄朗一如既往地问道。
　　“没有。”杜若微埋头看书，头也没抬一如既往地回答。
　　“你好像好久没出去散步了，不出去走走？”傅玄朗突然问道。
　　杜若微以为傅玄朗早已一如既往地离开了房间，所以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最近好像和江淮宁走得很久？”傅玄朗又问道。
　　“什么？”杜若微回过神来，“我只是看一些书中用词生涩，属下才想去请教淮宁君，并无其他想法。”
　　“我无忧谷没人了，竟要去请教一个外人？”
　　杜若微沉默不语。
　　“怎么，你好像很怕我？”
　　“谷主威严，无人不惧。”
　　“从今天起，我去哪，你就跟到哪，不允许你私自去找玉衡山的人。”
　　“为什么！谷主有这么多随从还不够？偏要多我一个？”杜若微抗议道。
　　“这是命令！”
　　杜若微只能低头无声反抗。
　　但是其实杜若微的生活和原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她也没想到谷主的生活也如此无聊——起床、吃饭、处理公务、睡觉，她的活动范围也依然在书房、食阁、卧房几个地方流转。在一天待的最久的书房，杜若微仍然在研读那本手札，傅玄朗仍然在处理他的公务，两人互不打扰。

　　一天傍晚，杜若微刚送走傅玄朗，准备回房休息。书房后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小心翼翼靠近，发现好像是一个人从窗户溜了进来。
　　刚想叫人，来人连忙上前阻止：“小姑娘，不要叫，是我咧。”
　　“武前辈，您又喝了酒，找地方躲淮宁君了？”杜若微见武老头
　　“可不许胡说啊，我今天可没喝酒！”
　　“那您来是为了？”
　　“嘿嘿，我就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下忙。”武老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看见这张和元修植相似的脸做着这样滑稽的表情实在让杜若微觉得不可思议。
　　“前辈，您说，我能帮的话一定帮！”杜若微说道。
　　“你帮得到！你肯定帮得到！”武老头语气兴奋，然后继续说道，“我就是听说你会酿酒，我那可怜的月儿侄女生前对你酿的酒赞不绝口，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再酿一些，让我那月儿侄女在天之灵也能再尝一口生前的美味……”说罢故作伤感地泣泪哽咽起来。
　　“前辈……您……确定是给如月……”面对武老头这拙劣的演技杜若微面露难色。
　　“诶……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我毕竟是你们的老前辈，会就为了一口酒说这种话吗？”
　　“前辈，您别生气，只是我这里没有酿酒的酒曲，需要去找淮宁君要些来。”
　　“诶诶诶……小姑娘……你听我说，这个事情呢，你就不必找淮宁了，我怕他看见你酿的酒触景伤情。”武老头支支吾吾，又拉过杜若微小声嘀咕道：“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关于通玄玉的信息。”
　　“前辈，您知道关于通玄玉的事情。”
　　“通玄玉……通玄玉的事嘛我确实知之甚少，但是关于我的亲弟弟我可知道很多事。”
　　“可是，这些又跟通玄玉有什么关系。”
　　“唉哟，你要找一个遗失的东西怎么就只盯着这个东西找，你肯定要去看它的主人走过哪去过哪呀。”
　　“好像……有点道理，那就请前辈告知一二吧。”
　　武老头见计谋得逞，咳嗽了两声：“那这酒……”
　　“酒能酿，但是得得到淮宁君的允许。”杜若微直截了当回答道。
　　武老头气得跳脚：“唉哟，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不开窍呀，这么半天我算是白说了！”
　　“前辈，您先别急，我说要酿酒又没说要给谁酿。我可以酿酒，但是到时候前辈您能不能取到可就不归我管了。”
　　“可行可行。”武老头嘿嘿笑道。
　　“只是我们谷主让我寸步不离，我又哪里有时间，又去哪弄到酿酒的食材。”杜若微说道。
　　“食材器具都不要你担心，我自有办法！你们谷主嘛，你最好也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怎么瞒住他你就自己想想办法了。”说完武老头就一溜烟不见了。
　　“自己想办法……”杜若微沉思。

　　第二天，阿再来催杜若微起床。
　　“麻烦你告诉谷主一声，我今天全身无力，实在不舒服，不能去给他当随从去了。”杜若微用气若游丝的语气说道。
　　阿再一脸无语：“杜若微，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违抗谷主的命令的结果是什么你最清楚！”
　　“那现在就来处死我好了，反正我也是烂命一条。”杜若微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阿再忿忿走开，杜若微惴惴不安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人再来，她想傅玄朗现在还需要自己的通玄玉，应该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为难自己吧。

　　杜若微偷偷翻出窗户，来到武老头告诉她的地点。
　　打开小屋，里面果然一应俱全，武老头正坐在灶前艰难地生火。
　　杜若微看着武老头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前去接过了火折子：“让我来吧。”
　　“小姑娘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那小魔头不让你走，你来不成了呢！”
　　“这是从淮宁君那要来的酒曲。”杜若微摊开手里的罐子。
　　“他没说什么吧？”武老头担忧地问道。
　　“没有。”杜若微摇头，“只是武前辈，淮宁君也是为了你好。”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就是酿好了尝一口，就尝一口没事的，淮宁总是过度担心我。”

　　杜若微边生火边问道：“武前辈，您不是无影门的门主吗，怎么会和玉衡山的人在一起，现在无影门不会也……”
　　“哎呀，前尘往事，莫提莫提。现在无影门已经全部交给廿十三那小子了，要是你要问无影门的事去找他好啦。”
　　“廿十三？他现在是无影门门主？”
　　“怎么，你们认识？”
　　“大概算认识吧。”
　　武老头已经跑到一边开始捣鼓酒罐子了。杜若微也一心专注酿酒之事上，忘了自己是要来问元修植的事情。
　　“前辈，没有这么快，还要等它发酵好几天呢！”
　　“对了，发酵开始以后，最好不要说话，不要打扰到它。”杜若微说道。
　　“不打扰……不打扰……”武老头捂住嘴轻声说道。

　　折腾了大半天，杜若微才将酒曲拌好蒸熟的粮食。时间不早，杜若微急忙跑回了房间。
　　由于跑得太急，整个人还喘着粗气，满脸通红，几声敲门声响起。
　　杜若微钻入被子，有气无力地问道：“是谁？”
　　“是我。”
　　是傅玄朗的声音。
　　“谷主，有什么事吗，我实在不舒服，有什么事的话明天……”杜若微心中慌乱。
　　傅玄朗只说了句“我进来了”，还未等杜若微拒绝就推门而进。
　　“我来看看你。”傅玄朗说道。
　　杜若微心叫不好，不会被他发现自己装病偷跑出去了吧，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

　　傅玄朗来到杜若微床前，用手附上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果然是枯力蛊余毒未清？”
　　杜若微暗暗松了一口气，陪笑道：“大概是吧。”

　　“我去找江淮宁要来了些药来煎下，你把它喝下就好了。”
　　杜若微这才看到堂堂的无忧谷谷主傅玄朗手里竟然端着一碗药汤。
　　“淮宁君……没有说什么吗？”杜若微心虚地问道，毕竟上午时自己还去找过淮宁君要过酒曲。
　　傅玄朗不理，只是拿起旁边的勺子盛起碗里的药送到杜若微嘴边。
　　杜若微受宠若惊，急忙说道：“谷主……我还是自己来吧。”
　　杜若微无奈，张嘴一吞——好烫！杜若微暗想，傅玄朗果然已经识破了自己的伎俩，所以用这种方法来警告自己，这个时候反抗恐怕会大事不妙，想着想着她已经把一勺勺烫嘴的药汤生生吞咽了下去。
　　在等待酒酿发酵的几天，她仍然时时捧着那本发黄的手札反复查看。
　　她突然想起武前辈那句“不要只关注遗失之物，要关注遗失之物的主人”。
　　她一直在探究每个字下可能暗含的深意，可是记录本身就有它的含义。她将手札规整地摆在自己面前，想象着自己就是这本手札的主人，看着原来工整紧凑的文字在一页又一页之后变得逐渐松散模糊，她仿佛看到一位女子颤抖的手和逐渐消瘦气若游丝的身体。
　　如梦初醒，这本手札的主人虽署名元修植却不是元修植，她是一名女子，一名身患不治之症的女子！
　　那她是谁？她和元修植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是病人。”傅玄朗执意要杜若微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