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杳杳》灵夏十七

3、崖柏岛 青州城原不

　　青州城原不过是一偏远渔村，自从虞北侯被派封来此，这里反而成了船来船往的港口城。
　　晕眩，在一片混沌里杜若微只感受到一阵身处无根之地摇晃荡漾的晕眩。
　　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她不想回答了，她就想一直这样睡下去。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杜若微……杜若微……杜若微！”
　　在叫谁？我吗？杜若微撑开眼皮，可是眼前没有任何人。
　　望了眼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望无际的海水之上，她又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眼前一消瘦的女子正盯着她看。
　　“阿再？”杜若微看着她身旁的女子，眉眼依旧，脸上却少了许多血色。
　　“是我。”女子回答道。
　　“你好些了吗？”阿再轻声询问。
　　“我们这是在哪？你怎么在这？”杜若微问道。
　　“不知道。”阿再摇摇头。

　　“这段时间，你都去哪了？我们还以为你逃走了，没想到……”阿再打破了沉默。
　　“你走之后，谷主和元路都失踪了。”阿再继续说道。
　　“我们……我们也被抓了起来。”
　　“虞北侯到底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杜若微沉思片刻，问道。
　　“虞北侯是谁？抓我们的人是无相门的人。”阿再说道。
　　无相门？没想到虞北侯不仅和无忧谷关系匪浅，和无相门也有勾结。杜若微暗想，那么，江如月的死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玉衡山，不，整个天下，一定不会放过杀害女侠江如月的凶手。那虞北侯抓我又不杀我，将我送走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担此恶名转移注意力吗？

　　她不敢细想，起身看着无忧谷的同门，个个身形消瘦，面容枯槁，眼神空洞、麻木和怨恨。她看向海面映出她的倒影，原来自已也同她们一样。

　　她以为她同她们不一样，她总是刻意避开所有人，为此揽下了所有人都不愿去做的事—打扫谷主的书房。
　　谷主的眼里只有蛊没有人，只要养蛊不得其法时就会对身边人非打即骂，即使对他的亲生儿子元路。除了有别的事谷主一整天都待在书房研究养蛊之法，所以其他同门都对书房避而远之。只有元路和杜若微愿意来这里，也因此她才有机会看到解蛊方法。
　　元路，那个为了取得他的父亲认可甘愿冒着生命风险培育噬魂蛊，毒害无辜之人的元路；那个曾经站在她身旁替她承担责罚的元路；那个送她回玉溪村的元路。他现在去哪里了呢？他的父亲又把他带去哪了呢？杜若微想着。

　　人群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引来了船上的守卫。
　　守卫拔出手里的刀敲打着船舱：“安静点！安静点！”
　　杜若微沉浸在回忆中，在摇晃的船上待久了，晕眩感再次袭来，她忍着呕吐感逃出了船舱。守卫并未阻拦，他知道谁也无法从这里逃走。
　　海平面一望无际，什么也没有。正是当午时，海上吹着湿热的风。
　　杜若微全身乏力，额头冒着虚汗，她只能无力地趴在船舷上，看着海里的鱼群散开又聚拢。
　　突然听见守卫大喊着：“都精神点，崖柏岛就在前面了！”
　　崖柏岛？杜若微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对了，还魂草！
　　就是还魂草！她在谷主的一本书看到过，还魂草只长在一个隐秘的小岛上，而那座小岛便是崖柏岛！
　　可是远远望去，崖柏岛竟是黄沙漫天，和她想象中大相径庭。她听说无生门门主曾经派人销毁了全部的还魂草，没人想到是以黄沙掩埋的方式。

　　船停在了岛的另一侧，这里是和黄沙地截然不同的景象。树木林立，雾气袅绕。从这里她仿佛看到了崖柏岛从前的景象，如今或许正是因为黄沙驱赶了迷雾，才让崖柏岛不再隐秘。
　　眼见众人都陆陆续续下了船慢慢远离了视线，自己已经被遗忘在了船上，她此刻却提不起半点力气，连站起来都艰难。
　　忽然整个身体离了地失去重心，杜若微被人拦腰提起，她下意识地挣扎，使劲也掩饰不住的虚弱叫道：“你要做什么？！”
　　那人也不理，只将她拽得更紧。
　　杜若微反抗无果，只得放弃挣扎，盘算着暂时保存体力，伺机逃跑。

　　进入岛内，树连着树，藤连着藤，浓雾凝结成水珠钻进她的鼻内。不多久，又是一片豁然开朗。花草溪流相间，几座精美建筑坐立。杜若微感叹原来这座岛深处竟藏着这样一方天地。
　　不多时，她就被那人提着七绕八拐扔进了一个房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她爬起身来，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身影。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入鼻内，她心下一紧：“难道又要拿我试毒？！”
　　她拖着身躯去推门，门没锁？心下正疑惑，有人叫住了她：“姑娘要去哪？”
　　来人一身青衫白袄，长长的头发用一只竹簪束起一半，正是玉衡山弟子的装束。
　　男子朝杜若微走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杜若微有一阵的恍惚，不过虽见他并无恶意，她也未敢放松警惕。毕竟现在自己可背着谋害玉衡山小师妹江如月的罪名。
　　男子看出了她眼里的戒备，轻声道：“若微姑娘不要怕，在下玉衡山弟子江淮宁。”
　　江淮宁？江如月的师兄？江如月为其日日祈福之人？
　　杜若微好奇地盯着他看，光从素纱间透过，勾勒出他如翠竹般挺拔修长的身形，白玉般的脸上每个五官都恰到好处。这世间也只有这样出尘绝仙的男子能与江如月相配了吧。
　　“月儿常提起你，说是最喜你酿的桃花雪。”不等杜若微发问，江淮宁说道。
　　杜若微听出了江淮宁努力抑制的落寞：“如月姑娘的死，我也很难过……我……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是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伤害过她……”她的语气越来越低。
　　江淮宁没有回应，只是将一枚药丸递给了杜若微。
　　杜若微将药接过，拿在手里，心叫逃不过了，闭上眼睛心一横将药吞入喉内。
　　奇怪的是，身体任何地方都没有疼痛，反觉身轻体快，血液开始流动，体力开始恢复。
　　“这是什么毒药，怎么和平时吃的不一样？”杜若微问道。
　　“毒药，你们无忧谷的人平时都吃这些？”江淮宁笑着说道。
　　“这是？”杜若微更加好奇了。
　　“不过是解你力乏的补药。”江淮宁答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你们不是认为……是无忧谷害死了江如月吗，怎么还会救无忧谷的人？”
　　“姑娘，月儿没有死，我会让她回来的！”江淮宁突然提高了声量。
　　“抱歉，我还有事，姑娘暂且在这好好休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淮宁将剩下的药丸递到杜若微手上后转身离开，留下杜若微一个人错愕地待在原地。
　　她没有地方可去，这样一个孤岛之上，这里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食忆萤像是受到某种感召，变得躁动不安，飞出袋子在空中不断交织缠绕，往前方飞去。
　　所幸这里并没有人限制她的自由，她追上食忆萤来到了眼前云雾缭绕的瀑布，这瀑布与旁边无边无际的荒漠是那么格格不入。
　　来不及细看，食忆萤已经穿过瀑布下面隐秘的峡口，沿着峡口进入，里面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溶洞，洞顶一股天光照在流淌的一条暗河上，暗河两边长满的奇珍异草散发着奇特而诡异的萤光。
　　再往里走，天光照不到的地方逐渐陷入黑暗和死寂，只能凭借几点萤光前进。
　　萤光逐渐黯淡下去，黑暗如薄雾般散开，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

　　没有阳光，不像白天也不像夜晚。五彩云霞织出金色光芒，仙气笼罩整个荒野。随处可见的奇花异草，几棵偌大的树直直往上，无限延伸，已经分不清天上的是树冠还是云层，长长的松萝从树枝上悬下来，风一吹如仙人垂落的丝带。群鸟低鸣，与溪流声、松涛声缠在一起。

　　食忆萤只朝另一方向飞去，那边是一片弥漫着紫雾的密林。紫色的迷雾让她有些退却，密林里安静异常，所有声音都听不到了。树叶与树叶之间紧密牵绕，没留出一丝空隙，树叶发出迷幻璀璨的光芒，让密林明亮而诡异。
　　离开密林，又是一片永夜，寒意扑面而来。星光在河流中闪烁，由远及近连绵不绝。又见一棵巨大的月桂树，树下一人倚立。

　　杜若微忙飞奔至月桂树下，只见眼前女子如白玉雕刻般的身形，一身白色霓裳，寒星碎光，似有一道无形的光罩。
　　女子从轻盈的阔袖中轻轻伸出手，食忆萤便落在了她的指尖。
　　再靠近些，杜若微看清眼前人的脸，惊得叫出声来。
　　“如月姑娘！”

　　虽与江如月只见过一面，可杜若微记得，她和眼前人分明是一样的眉眼。只是江如月的眼里是热忱，眼前人眼里是砭骨的寒意。
　　“吾乃恒我，御月之神也。”女子侧过头看着杜若微，那声音如九霄云外飘来，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
　　杜若微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原是寻路人……”
　　恒我抬手一挥，周围的景象化作星光逐渐散去。
　　“待尘缘了时，与汝再相见。”恒我的声音还留在耳畔。
　　杜若微像踏入一片虚空中，一直往下坠……

　　不知过去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道白光，杜若微朝着发光的地方跑去。
　　在尽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是元路！
　　“元路！”杜若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元路听到声音回头看到向他跑来的杜若微，瞳孔放大，只剩下震惊，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她。
　　不再下坠，双脚稳稳踏在坚实的地面上，杜若微安心了很多。
　　“你怎么在这？！”还不等杜若微缓口气，元路就急着带她离开。
　　“你没有碰那棵月桂树吧？”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杜若微边喘着气边摇头。
　　“那就好！快走！”他松开了手，催促着杜若微。
　　“你不走吗？”
　　“我走不了了。”元路眼神黯淡下去。
　　“为什么？”
　　“或许这就是对我用噬魂蛊害人的代价。”
　　“这些……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元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悠悠望着旁边一棵几丈高的大树：“那里，正是我的父亲，他确实受到了诅咒。你知道为什么吗，正是因为不死树。”
　　树干上起伏着纵深的沟壑，中间长出几个明显的树瘤——不是树瘤，是一张脸！
　　元路的父亲——无忧谷的谷主，真的变成了一棵树。
　　元路，为了满足他父亲的期待，寻找最毒的药饲养最毒的蛊虫。
　　可是……
　　“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和他一样，身体扎入这里的土壤，长长久久地活着……”
　　说到活着的时候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也……”
　　元路眼神哀伤，轻轻点了点头。

　　“来不及了！”元路突然眉头紧皱，再次催促起杜若微。身后的景象像变成了一副画逐渐在黑暗的水面溶解、消散。
　　元路拿出一块圆形玉佩塞到杜若微手里：“它会带你出去的，快走！”
　　“那你呢？！”
　　一阵狂风乍起，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微动，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再睁眼时，元路也和周围的景象一样只剩下几点残影。
　　“不要忘了我”杜若微脚步不敢停，她好像读懂了她没能听到的话，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流一直流，直到又一次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奔出溶洞，杜若微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峡口已然消失，云雾也已散去。
　　她的食忆萤安静如常，手里握着的正是元路塞给她的玉佩，她已经分不清刚刚发生的事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身后树丛发出轻微的唰唰声，杜若微觉察到树丛里有一双盯着她的眼睛。她迅速靠近，将藏在树丛里的人一把抓住。
　　“怎么是你？”杜若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