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杳杳》灵夏十七

2、身陷囹圄 青州大牢，

　　青州大牢，除了太小的窗户和上锁的门外，这里其实和无忧谷并没有什么差别。
　　在无忧谷，十几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冬天只有一床薄薄的被褥，每个人只能使劲往人堆里靠相互取暖。杜若微不想和别人靠得太近，一个人在蜷缩在旁边冻得发抖。她睁着眼睛盯着映在窗户上树的影子，风吹动，枯树影子飞舞扭曲。一年又一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渐渐地她习惯了寒冷，然后就忘记了寒冷。

　　哐啷——
　　牢门被打开。
　　“起来，大人要问你话！”狱卒喊道。
　　杜若微被一把提起，押送到了公堂。
　　她看到堂前男子一身玄色锦衣，上面用金线绣了很多花纹，细长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凛冽的寒气，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又看向男子旁边，几名侍卫持刀而立。
　　杜若微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廿十三？”她小声唤道。
　　“磨蹭什么，快跪下！”身后的狱卒喝道。
　　廿十三只向杜若微投来一个冰冷的眼神，没有回应。
　　杜若微心下一凉，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你是何人？”
　　堂前男子突然发声，声音像一道利刃穿透她的耳膜，杜若微的脑中响起一阵耳鸣。
　　“玉溪村，杜若微。”
　　又顿了顿，“无忧谷，食忆萤。”
　　“来玉溪村有何图谋？”
　　杜若微抬头看了眼廿十三，“无忧谷指派我来监视玉衡山。”
　　“那江如月便是你谋害的！”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杀意。
　　沉重的压迫感让杜若微不敢喘气，“什么？大人说是谁谋害了江如月？是我？怎么可能？！”
　　“想装傻不成！”男子冷哼一声。
　　说着将一只酒壶甩在杜若微面前，正是她遗落在江如月坟前那只。
　　“这桃花雪是你酿制的，你也想否认？”
　　“桃花雪确实是我酿的，但是既然廿十三在此，想必大人知道这桃花雪的用处。”
　　原来是这壶桃花雪惹的祸，杜若微暗忖。眼下已猜到眼前是何人，这样的贵气恐怕也只有那位传说中的虞北侯了。他若是真认为我是凶手要杀我，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何需这样大费周章。杜若微定了定心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廿十三确实告诉过我，这是解噬魂蛊的药，可它也是另一个人的催命符！”侯爷冷笑道，“先哄骗廿十三用自己的性命去救江如月，让他自愿中蛊。等他蛊毒急发，失去意识，你便没有了死亡威胁，再趁机对江如月下手。好一条一石二鸟的毒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虞北侯居高临下地盯着杜若微，掏出一张发黄的绢纸甩在杜若微面前，“你没想到有人会找到这个吧！”

　　杜若微伸手捡起绢纸仔细辨认，这是……还魂丹的药方？
　　“你认得？”
　　“是……是噬魂蛊的解蛊药方。”
　　“你可知这是谁写的？”
　　“是我……是我誊写的……”
　　“你明知解蛊药方，却选择了这样一个以命换命的法子，你还说没有别的心思！”

　　杜若微跪在地上也不辩解，只低着头缓缓说道：“大人……这张药方从何得来？凌嘉……凌嘉她还好吗？”
　　杜若微捧着绢纸，仿佛又来到了几年前那个幽暗的房间里。
　　赵凌嘉半卧在软榻上，低头斜倚着靠在窗边，长发从脸庞垂下来如墨散落在白衣上，面色苍白，嘴唇却鲜艳的不自然，眼里布满了不甘的血丝。
　　“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说完她将还魂丹的药方塞在了赵凌嘉的手里。

　　“我想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侯爷厉声道。
　　杜若微深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在无忧谷，解蛊的药方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撕破头想得到的药方不过是谷主书房的一张废纸罢了。对于谷主来说，我们这些人和蛊虫没有区别，所以从不对我们设防。”
　　“赵凌嘉，也就是这张药方的主人，我们是在人牙子关押我们的那辆马车上认识的。当时一起被关在一起的有四个人——赵凌嘉和顾怀古被送去了无生门，瑞香被送去了无相门，而我则被送去了无忧谷。我们四人约好要记得彼此的名字，一定要逃出去，逃出去后一定要回来救其他人。”
　　“我不知道其他人，但十年日复一日，要逃走的决心早就被一点点磨灭，可是凌嘉没有。凌嘉她做到了，她逃了出去。而且逃出去后她没有躲起来，而是选择了跑去报官。”
　　“真是可笑，不过是几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随口说的几句话而已，明明自己躲起来就好了呀……”杜若微无奈笑了笑。

　　“再之后……再之后……便是凌嘉被无生门的人抓了回来，又被送来无忧谷种下了噬魂蛊……蛊虫一点点从她的手指爬到手臂，再爬到脖子。而那时的我就站在刽子手旁边看着，什么也没做。”
　　“她还是认出了我，她唤着我的名字，问我还好吗？跟我说对不起，没能遵守承诺救出大家……”
　　“她竟然对着刚刚就站在刽子手旁边冷眼旁观的我说对不起，真是傻瓜，对吗？”
　　“我开始恨我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妥协，恨自己的懦弱，更恨自己的无动于衷。所以我第一次重拾起早已丢失的勇气，偷偷潜入谷主的书房，誊抄了这份药方……”

　　“凌嘉被抓回无生门，无生门也因此和朝廷产生了争端。元家宗主为了惩罚无生门，便将无生门的门主元修文也种下了噬魂蛊。元修文因受噬魂蛊控制只能表面顺从，背地里遍寻药方。最后他还是拿到还魂丹解了蛊，还派人将炼制还魂丹最重要的还魂草销毁殆尽。”
　　“谷主听闻消息不怒反笑，这时候我才知用还魂丹竟是一个陷阱……”
　　“陷阱？”虞北侯神色微动。
　　“‘噬魂蛊乃是用天底下最毒的药喂养出的最毒的蛊虫，岂是一颗小小的药丸就能解掉’谷主是这样说的。中了蛊的人最后会成为被随意操控的傀儡，而用还魂丹解蛊的人则会变成无法控制的野兽，这才是噬魂蛊成为最狠毒蛊虫的原因。”
　　虞北侯沉吟片刻，说道：“据我所知，无忧谷谷主元修植与无生门门主元修文可是亲兄弟，他何故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兄弟？”
　　“其中理由我亦不知。”
　　“那我又如何能听你一面之词，你可知，廿十三正是吃了还魂丹才解了蛊毒。”
　　杜若微抬头看向廿十三，正好对上了那双冰冷的眼睛：“虽然不知你们在何处拿到的还魂丹，但还魂丹进入体内，蛊虫感知到危险便会释放大量毒素，所以虽然蛊虫可解，但蛊毒更重。我想廿十三未受还魂丹的影响只是因为在他体内的蛊虫还未成形，再加上这只蛊虫毒性本就不强。”

　　“既然你知噬魂蛊无解，又怎想到以血解蛊的办法来诓骗于我？”是廿十三冷冽带着沙哑的声音。
　　“我没有要诓骗你，我承认受你胁迫之时，我确实心有不甘。提出用你的命换江如月的命，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我没想到你真的会答应。”
　　“‘以命换命’的方法也不是我想的，只是听谷主一直提及。刚开始我也一直不得其法，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噬魂蛊对元路……。”杜若微顿了顿，继续说道，“饲养噬魂蛊养的人的血避之不及，我才知解蛊需要的是养蛊人的血。”
　　“从养蛊开始，实在太慢，风险又太大，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蛊虫叮咬毒死。所以才会选择将毒性低得多的噬魂蛊幼虫种入体内，再取血去解江如月的蛊。这个方法确实奏效不是吗，你我都看到江如月手上的噬魂蛊印迹在慢慢消退。”
　　“我虽然是无忧谷的人，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江如月，对我来说，她和凌嘉一样，给了我逃离无忧谷的希望。就算没有被廿十三胁迫，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救她。”
　　杜若微的眼神坚定，眼里也不再怯懦和害怕。

　　空气里剩下一阵沉默，她不确定是否有人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她的手和脚已经因为长久的跪坐开始发颤。
　　一只食忆萤落在了她的指尖。
　　她看到，梦里是满身是血的凌嘉将药方和两颗还魂丹交到了如月的手上。嘴里喃喃着：“我知道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一定可以救出他们的吧。”
　　再一转眼，又看到一个人，他的脑袋像一个大大的树兜，两只眼睛夸张地凸起，像是树兜上的两颗瘤子，身子佝偻着，干枯的手像枯树枝，活像是一只老树精。

　　“凌嘉，凌嘉到底怎么了！”杜若微突然叫道，还没意识到自己尚在公堂。
　　虞北侯饶有兴趣地走向前来，盯着杜若微手里的食忆萤：“你看了什么？”
　　杜若微方觉自己失了态，头低得更深了。
　　鼓起勇气问道：“大人到底是什么人？一边与江如月并肩作战，一边却与无忧谷谷主走得亲近？”
　　她没有看错，那老树精正是无忧谷谷主元修植。她还看到，虞北侯竟将这仅有的两颗还魂丹交给了他。
　　“走得亲近？你看到了这些？”虞北侯嗤笑道。
　　“那我可否大胆猜测，大人怎会随意相信一个无生门的人给的解药，于是便找了无忧谷谷主确认。两颗还魂丹，一颗给了廿十三，另一颗便给了江如月。”
　　“害死江如月的人不是我，是……侯爷您。”杜若微抬头死死盯着虞北侯的眼睛。
　　虞北侯的眼神有瞬间的松动，又立马恢复了原本的严肃寒冽。

　　虞北侯突然大笑起来，夺过杜若微手中的食忆萤。
　　“不愧是无忧谷的食忆萤。看来灭了无忧谷倒有些可惜了，无忧谷也不尽是些无能蛇鼠之辈。”
　　说罢虞北侯转身朝廿十三点了点头，廿十三会意，径直走到杜若微身前，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杜若微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吃疼，直直向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