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章五 顾识秋又想 ...
-
顾识秋从汤池回到寝屋,夜风将他身上的热意吹散了,沈辞闲面带薄红的模样才渐渐从脑海中淡去。
他从旖旎的交锋中分出一线清明,将零散的细节串在一起。
今夜沈辞闲前来取回匕首,为什么临行前又将它遗落。
真是因意外落水扰乱了心神?
桌上烛火摇曳,映在顾识秋明亮的凤眸里,暖光投向那刀削斧凿般的侧容,平白替他添了几分温柔。
他修长的五指缓缓从刀鞘上划过,掌心传来凹凸不平的冰冷触感,心中有个想法隐隐冒头,即将呼之欲出。
顾识秋又想起了沈辞闲的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沈辞闲,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桃花眼。漆黑如墨,沉如寒潭,令人猜不透,又忍不住深陷。
沈辞闲就像一轮月,又像一捧雪,永远都是淡漠疏离、冷静从容的模样。
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自己低劣的戏弄而自乱阵脚么?
“嗯?”正想着,他的拇指无意中碰到了太阳纹路的中心,凸起的圆形竟然有些松动。顾识秋又仔细在其他地方摸了摸,有了猜测,一点点勾起唇角。
他取下刀鞘,对着那松动的圆心往下一按,只听“咔哒”一声,刀鞘内侧忽然弹开,露出藏在里面的夹层。
“果然如此。”顾识秋轻笑一声,倒转刀鞘抖了几下,从中掉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几道蜿蜒的曲线,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看上去并不完整。
他拿着图纸,左手指尖在桌面上一搭一搭地轻点。
沈辞闲前脚到上京,顾识秋后脚就收到了影卫的消息。他故意让人在萧承槿面前反复提及这位新来的神医,并暗示皇后派遣的太医不可信,不如带着世子去趟杏林医馆,借机一探虚实。
沈辞闲要纪辰盯着侯府,顾识秋手下的影卫也没闲着。他大概知道沈辞闲在找东西,看到这张残缺的图纸,思路逐渐明晰起来。
“抚西花月楼么……”顾识秋呵笑一声,将图纸叠好放回夹层,眸光微动。
房中挂着御赐的新郎喜服,婢女已将其熨烫得平整妥帖,不见丝毫褶皱。这是司衣监连夜赶制的,用料极好。他抬手在面料上轻轻抚过,心道可惜了。
顾识秋迎娶男妻一事传遍大街小巷,天刚蒙蒙亮,去医馆的路便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迎亲队伍在人群中行进得十分缓慢。
他隔三差五往医馆跑,病气早已褪尽。此刻他一身喜服,双眸含笑,骑在黑色骏马上,仿佛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顾识秋领着一队人马,在百姓的簇拥下抵达医馆,却见医馆大门紧闭,也未挂红绸,竟无半分喜色。
两名玄铁卫上前敲门,等了许久也无人应声。二人面面相觑,转头看向顾识秋。
顾识秋剑眉微蹙,抬起手,五指往下一压。
门被强行撞开,院内已空无一人。玄铁卫搜罗了一圈,只在大堂桌上见到那件御赐的喜服,叠得整整齐齐,分毫未动。
大红喜服中央,散落着几片白芍。
四下议论纷纷,百来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顾识秋身上。只见他捻起一片白芍,在指尖转了转,眼底浮现出几分兴趣。
“去通传,”他将白芍收入怀中,翻身上马,噙着笑对玄铁卫吩咐道,“我要进宫面圣。”
·
“驾——”
纪辰赶着马车在乡间小路上疾驰。
据他们离开上京已过了两日,沈辞闲抗旨逃婚一事恐怕已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他频频回头张望,不由得加快了扬鞭速度,车轮在小道上卷起一阵尘土。
车厢颠簸,沈辞闲晃了下身形,他握着扶手,忍不住出言道:“你急什么?”
纪辰却问:“公子,咱们这算不算抗旨?”
沈辞闲神色淡淡:“算。”
“我还是头回体验呢。”纪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他扬手又是一鞭,道:“不知会来多少玄铁卫抓我们回去。”
“他们不会来。”沈辞闲笃定道,“现在能慢点了么?”
纪辰轻轻扯了扯缰绳,放缓速度。他下意识回头:“为什么?”
沈辞闲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因为有人会处理好。”
这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纪辰舔了舔嘴唇,又开始琢磨起两人的关系。
皎月当空,马车穿过树林,即将驶离上京的地界。纪辰刚打算停下休整片刻,忽然目光一凛,迅速一甩手。
长鞭凌空发出“啪”的声响,仿佛将黑夜撕开一道裂口。几枚流星镖被鞭子打中,偏离了原先的轨迹,牢牢钉在了马车旁边的树干上。镖身轻微颤动,泛着刺目的寒光。
树影摇晃,惊起了林间的飞鸟。从暗处窜出两名黑袍人,皆以黑纱蒙面,手持鸳鸯钺,一左一右逼向纪辰。纪辰立刻仰倒避开,双掌聚气向两侧打出,与黑袍人拉开一段距离。
剑光一闪,“流云”出鞘,少年提剑与黑袍人缠斗在一起,四只鸳鸯钺与流云剑相撞,铮铮作响。纪辰被震得虎口发麻,向后退了半步。
又一道人影从眼前掠过,直直冲向马车。纪辰被面前的两人绊住脚,无暇顾及沈辞闲,失声喊道:“公子小心——”
“嘭!”
一股强劲的内力从马车内向四周荡开,车厢瞬间爆裂,霎时烟尘弥漫、木屑纷飞。
粉白衣袖翩跹,沈辞闲从空中缓缓落于地面,如水月光倾泻在那张清秀的脸上,似覆了一层冷霜。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将三人挨个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在为首的那人身上。
沈辞闲嗤笑一声:“三个打一个,真是好威风。”
对方也不恼,冲他一点头,开口道:“沈谷主,久仰。”
这是一个年轻的异族人,他身形高大,面容俊朗,与另外两人的着装大不相同,地位似乎更高一些。
此人并未遮面,身穿一件深褐色的半袖长袍,袒露着右臂和大半边壮硕的麦色胸肌。他头上戴着一条三指宽的抹额,抹额中央挂着弯月形状的银饰。黑色长发微微卷曲,脖子两侧各编了三股小辫,自然地披散在肩头。然而最引人注意的,还要属他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宛若琉璃般漂亮,却令人无端生出一股惧意。
他将右手搭上左肩,微微躬身,对沈辞闲客气道:“我家主人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