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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辞闲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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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识秋在医馆纠缠沈辞闲的轻薄行径被好事者添油加醋地传开,不到一日便成了整个皇城百姓的饭后谈资。沈辞闲担心医馆又像昨日那般挤满看热闹的人,索性叫伙计在门口挂了停诊的牌子。
即便如此,仍有不速之客找上门。
纪辰进来通报时,沈辞闲正在清点药材。他望着药柜前的那抹蓝白色身影,轻声叹了口气:“公子,镇北侯府来人了,在外头侯着呢。”
“你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沈辞闲拉开一个药斗,里面的苦参快要见底了。他计划着补些药材,一边清点一边在纸上记录,“以后镇北侯府来人就不必通报了,我一律不见。”
纪辰依言照做,没一会儿便提着食盒折回来了。他为难地看向沈辞闲,将盖子掀开:“人打发走了,但这个……”
沈辞闲看了眼食盒里的糕点,没什么兴致地移开目光。
纪辰像是拿着烫手的山芋,又不敢贸然放下,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人说这是世子专程为公子做的,请您务必收下,莫要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沈辞闲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他问纪辰:“顾识秋人呢?”
“世子一大早就被召进宫了。”纪辰道,“昨天闹出那么大动静,宫里那位不可能不知情。天家最看重颜面,他此次进宫恐怕要耗些时间了。”
“他倒是会挑时候。”沈辞闲轻笑一声,将当归丢回药柜,扭头对身旁的伙计说:“这些先不要置办了,你下去吧。”
伙计离开后,沈辞闲又对纪辰道:“顾识秋这出戏也唱得够久了,他此番进宫必定会有大动作。你准备一下,我们好随时动身去抚西。”
“是,公子。”纪辰点头应下,顺势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世子那儿……”
沈辞闲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快步走向门口。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他将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轻轻摇曳的银杏树上,道:“不用管他了。”
纪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连只鸟也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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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识秋进宫面圣还不到两日,便给沈辞闲送来一份大礼。
医馆内玄铁卫来来往往,陆续将系着红绸的花梨木箱抬进院。沈辞闲抱臂站在檐下,神色淡漠,不惊不喜。
领头的是名绯衣内侍,他见东西卸得差不多了,取出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医者沈辞闲,术绍岐黄,仁心济世。朕嘉其才,特授太医正,以示褒宠。”
“镇北侯世子顾识秋,久戍疆陲,赤胆忠心。朕察二人情投意合,特颁此旨,赐沈辞闲嫁与世子顾识秋为世子妃。赐聘礼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东珠十颗,玉如意一对,医药典籍及珍稀药材若干,翌日即行大礼,钦此——”
内侍见沈辞闲迟迟未动,笑着催促道:“沈医师请快快接旨吧,奴婢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沈辞闲扫了眼堆积如山的聘礼,看向那内侍,一哂:“今日下旨,明日成婚?”
天子赐婚,立男子为妻。纵使大衡民风开放,也实属闻所未闻。何况这婚事也太过儿戏,倒显得有些羞辱人了。
纪辰转了转眼珠,暗中点着院中玄铁卫的数量,不动声色地将手缓缓移至腰间。
“陛下见世子对沈医正一片痴心,又念其戍疆有功,愿成人之美,特许婚事从速操办。”内侍又道,“沈医正尽可放心,一切皆依礼制,绝不会有丝毫怠慢。”
沈辞闲冷着脸,双眸似凝了一层化不开的霜。周围的玄铁卫亦是紧绷着脑内的弦,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沈辞闲身形一动,终于不怎么高兴地掀起衣袍,屈膝领旨谢恩。
内侍松了口气,心情颇好地带着一众玄铁卫离去。临行前他对沈辞闲温声嘱咐道:“还望沈医正今夜好生歇息,莫误了明日吉时。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纪辰心中郁闷,他看向满院的箱子,问:“公子,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能卖的卖了,卖不了的统统送去柜坊。”沈辞闲随手打开一个箱子,被里面的金银珠宝晃了眼。他合上箱盖,屈指在上面轻扣了几下,“世子好心送来的盘缠,哪儿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这些东西我不光要收,还得亲自和他当面道谢——”
纪辰了然,连忙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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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镇北侯府。
温热的水流缓缓从玉兽口中吐出,落入半人高的四方墨玉池中,婢女往池中倾倒了一篮花瓣,伸手试了试水温。
此时暖意正浓,顾识秋刚沐浴完,身上只松松着了件浴袍。待婢女垂首退至屋外,他才慢慢脱掉衣服,露出了背部紧绷的肌肉线条。这一年他陆续服用蚀骨香,身形相较之前清瘦了些,加之上京的水土养人,连带着皮肤也白了不少。
顾识秋跨入疗养池,水线没过他的胸口。他靠在池壁上思索了片刻,从池边的外衫底下翻出一只小巧的匕首,匕首的刀鞘为白银打造,精致厚重,正反两面雕刻着日月纹路。顾识秋拔出匕首,寒光一闪而过,薄而锋利的刀身上映出他那双狭长的凤眸。
很快他就将匕首插回鞘中,指腹一寸寸描摹着上面的复杂花纹。如他所料,皇帝全然不顾皇后反对,不由分说地为他和沈辞闲赐了婚,甚至连聘礼都已准备好,派人送去了杏林医馆——他不信这样沈辞闲还能无动于衷。
室内熏着香,清冽的檀香丝丝缕缕地缠了上来。顾识秋把匕首放回原位,用衣服虚掩着。等摆弄的差不多了,他才重新靠回去,闭上眼假寐,等着鱼儿咬钩。
香灰一截截落入香炉中,不久便积了浅浅一层。房梁上无声落下一道人影,几息之间,那人已绕过屏风。
“都说新人在新婚夜前不宜见面。”顾识秋倏地睁开凤眸,扬起唇角,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乎是同时,他抬手扣住了那只探向层层衣衫的手腕,笑道:“辞闲啊,我怎不知你竟这般心急?”
夜探的沈辞闲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急着挣脱,就着这个姿势冲顾识秋回讥道:“哪里比得过你,眼巴巴地在这儿守着我。”
他对上顾识秋的双眸,轻笑一声,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小侯爷好算计。”
沈辞闲的手有些凉,顾识秋在水里泡热了,掌心贴着的肌肤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这只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令他心中没由来地涌出一股恶念。
他压下想要将其占据的欲望,指腹轻轻擦过沈辞闲的腕骨,道:“远不及沈谷主深谋远虑。”
这过分亲昵的动作惹得沈辞闲身形一僵,颇为嫌弃地抽回手,怀疑顾识秋是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他的目光只在对方光|裸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别开眼,转身背对着顾识秋坐到了汤池边缘。
水汽氤氲,花瓣挡住了池中大半春|光,顾识秋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他仰头望向房梁,水珠顺着脖颈滑落,蜿蜒出一道晶莹的曲线:“两年了才想起来找我,你在打什么主意?”
沈辞闲慢慢挑开顾识秋散在旁边的衣衫,从中摸出自己的匕首。他抽出刀刃翻看了几眼,侧身将刀锋贴上顾识秋的下颌,并未回答:“那世子大费周章与我成婚,又是为了什么?”
顾识秋展着双臂搭在池边,神情放松,丝毫不担心沈辞闲会突然发难,还有心情调笑道:“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看?”
见他不躲不闪,沈辞闲遗憾地将匕首封入鞘中:“兵败归京,皇帝不降罪反留你在京养伤,即便有皇后和镇北侯求情,也实在有悖常理——萧延暄这是要圈着你,以此制衡顾家。”
顾识秋不置可否,抬手示意沈辞闲继续说。
“他忌惮顾家,不想让你有子嗣。于是你顺水推舟,在上京散布与我的流言,故意等他赐婚。毕竟你娶个男人当正妃,基本等同于断了顾家血脉。”沈辞闲顿了顿,心道顾长宁远在冀北不知情也就罢了,顾长安怎么还没打断这便宜侄子的腿。
“更何况你猜测我来上京另有目的,不会任你摆布。”沈辞闲语气凉凉地说,“所以便打算一石二鸟,此举既能打消萧延暄的顾虑,还可以借机利用我离开上京。”
“不错。”顾识秋颔首一笑,“用那些聘礼作为报酬,我的诚意可还够?”
疗养池用的是活水,水流一面从兽嘴注入,一面从底下的暗渠流出。顾识秋在池子里泡了许久,连筋骨都软了,想着一直这样和沈辞闲交谈也不大合适,正琢磨着起身,就见对方忍无可忍似的扭过头,道:“我说,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么?”
被压下的恶念又开始蠢蠢欲动,顾识秋忽然很想在沈辞闲那张脸上看到点不一样的神情,血液中似乎有火烧了起来,烧掉了他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于是他握住沈辞闲的臂弯,猛一用力——
沈辞闲根本没料到顾识秋会来这么一出,失重的瞬间他脸上闪过愕然的神情,紧接着就被对方大力拽入水中,霎时水花四溅。
下意识挣扎时沈辞闲的掌心碰到了顾识秋结实的胸膛,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即便是站在热汤中,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正不断朝外散发着寒意:“顾、识、秋。”
屋内热雾缭绕,二人一个赤|裸一个湿透,谁也谈不上体面。沈辞闲深吸一口气,越发觉得顾识秋脑子多半有病,他强忍怒意道:“虽然有时候我的确希望你对我坦诚一点……”
“但我们也没熟到能坦诚到这种地步。”他闭上眼,冷声对顾识秋说,“把衣服穿上。”
明明先挑事儿的人是他自己,顾识秋却罕见地因为沈辞闲这句话害臊起来,他摸了摸鼻子,顾不上擦干身体,匆匆走上台阶,捡起衣服裹上。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低头系着衣带,闷声说:“可以了。”
沈辞闲这才睁开眼,跟着走上去。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沉沉地贴在身上,正往下淌着水。
顾识秋自知理亏,去外间拿婢女准备的干净衣服,回来时沈辞闲仍在拧袖子上的水。
他记得沈辞闲畏寒,夜深露重的,就让人这样回去必定要着凉。于是顾识秋走上前,抖开手里的干净浴巾,想要给他披上。
沈辞闲却十分警惕,满眼装着不信任,在顾识秋抬手时便侧身避开了。
“好了,这事儿的确是我不对。”顾识秋觉得好笑,强硬地用浴巾裹住沈辞闲的头发,动作却很轻柔,“沈谷主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
浴巾下的人发出一声轻哼,算是将此事揭过。
顾识秋替沈辞闲擦干头发,托着他的手把袖子也推了上去,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那白皙的手腕上一掠而过,转而落在沈辞闲的小臂。
他擦掉手臂上的水珠,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你的镯子呢?”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沈辞闲闻言微怔,他垂眸抽回手,淡声道:“我自己来。”
顾识秋敏锐地察觉出沈辞闲的情绪变化,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便也不再询问。
气氛因两人的沉默冷了下来,屋内只有布料相互摩擦的窸窣声。
“都是新的。”顾识秋率先开口,把备好的衣服递过去,解释道:“总不能让你穿着湿衣服回去吧?”
他这个样子确实不方便,沈辞闲盯着顾识秋手中的衣物只犹豫了一瞬,便接了过来。
顾识秋看着他被热气熏红的眼尾,思绪却飘忽回了两人的初见。他将目光移到沈辞闲换下来的外袍上,忍不住嘴欠道:“蓝色不衬你,下次别穿了。”
“不劳世子操心。”沈辞闲抱着衣服,清傲地冲顾识秋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避。
顾识秋失笑,依言转至屏风后,他不禁在心中感叹:到底谁是主谁是客啊。
他等了一会儿,沈辞闲换好衣服走出来。这套衣服有些大,几乎是罩在沈辞闲身上,黑色衣领衬得他脖颈雪白,似乎随便一弄就能留下痕迹。
顾识秋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干。
“既然你这么好奇,不如亲自找找答案?”沈辞闲走近了,在顾识秋耳畔低语。他将手搭在顾识秋肩头,对方刚要侧目,沈辞闲便抽身拉开了些距离,恢复成先前那种冷淡疏离的态度,“抚西金溪城,来花月楼找我。”
话落,他足尖一点,施展轻功离开了。
顾识秋说不出来什么心情,他揉了下耳垂,正要唤人进来收拾,忽然被一道冷冽银光晃了眼。他定眼一看,竟是那把匕首,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汤池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