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微笑》Abdt的时光机

3、第 3 章 很久之后，

　　很久之后，乐玄烨依然记得马小费说出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半边眼角已经肿得高高，嘴巴鼻子也有些歪歪斜斜。虽然这张脸已经扭曲的有些滑稽，说出来的话也不太靠谱，可是乐玄烨觉得自己第一次相信马小费有可能不是在信口开河，相信他有可能是真的下定决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虽然只是“有可能”，但了解马小费的人都知道这样的评价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
　　乐玄烨帮马小费清理了伤口，一边听他讲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马小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问道：“你说，我为什么会有这么难过的感觉？那个男人为什么会让我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乐玄烨从母亲卧室里搬过来一面长长地落地镜，摆在马小费正对面的位置，说：“你自己看吧。”
　　马小费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因为要检查身上的伤口所以上身半裸，可以看见浑身上下骨骼狰狞。肋骨一根根突起，胸骨是一块平平的白板，胳膊虽然不能说细弱，但丝毫看不出肌肉的走向。无论怎么用力，它就像是根苍白的木棍，直挺挺的生气全无。他本来以为自己肩膀宽宽，腰无赘肉，是最标准的衣服架子，现在才发现因为没有肌肉的覆盖，这一切只是被一层薄薄的皮肤护卫着，自己原来是这样的无助。
　　马小费只是望着镜子不语，乐玄烨索性自己把谜底揭破：“你难过，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在那帮地痞流氓面前显得很没用？”
　　马小费不回答，只是低低地说道：“那混蛋叫我孩子。”
　　他突然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乐玄烨缓缓说道：“我不是孩子，从今天起，我要做个男人。”

　　马太太觉得儿子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变得不同，或者可以说，变得“成熟起来”。好习惯雨后春笋般的增加。他不再每天早晨拼命赖床，一直等到和她上演“被子拉锯战”并且战败后才肯起床。现在却可以闹钟一响就可以从床上腾空而起，虽然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一溜小跑的出去晨练。他对饭菜的兴趣大大增加，以前虽然也不挑食，却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忘记吃饭。现在的马小费一到正餐时间就会眼珠子发蓝，嘴里嘟囔着“放饭啦，放饭啦”乖乖的在餐桌边坐好。他明明最讨厌吃牛肉和鸡蛋，却偏偏屏住呼吸逼自己大口大口的吃下去，而原来“一看见就想吐”的牛奶也取代了可乐的位置，成为他随身携带的饮料。他还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办过之后就没有使用过的健身卡，每天放学后都要去练上一个小时。马先生陪着他去过一次，发现儿子现在能够完成的力量训练已经让自己望尘莫及，一招一式当中没有丝毫马虎敷衍，不禁暗暗感叹，“这还是我那个懒儿子么？”
　　终于，在某个微雨过后天青气爽的傍晚，各自疑惑的马先生和马太太相视良久，同时说出：“我觉得他是看上谁家姑娘了！”
　　乐玄烨也有些惊讶于马小费这一次的付出，当他终于完全相信马小费是“玩儿真的了”时，就决心奋不顾身的投入到这股“追逐舞小夏”的滚滚洪流当中，开始积极地为他出谋划策。而直到目前为止，两人还没有采取过任何实质性的行动，最大的问题就是，舞小夏有一种可以随时逃脱看管，突然消失的本领。每一次当马小费终于鼓足勇气，编好台词儿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马小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可以如此的窝囊，竟然连走过去跟她说句话这样简单的事情都要思考很久。他很多次的质问自己“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她态度的冷漠，嘴角的冷笑，还是冷冰冰的眼神？舞小夏对于他来说是个谜，答案是沉重的锚，扎在晦暗的水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喜欢，或者喜欢上的是什么。是因为太过珍惜，所以才会患得患失么？马小费生怕自己一个莽撞，就永远错失了继续探究这深潭的机会。而乐玄烨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无数次之后，也只能淡淡的感叹出一句：“马小费，原来你也有今天。”
　　“啪！”正在抓着头发发呆的马小费背上挨了轻轻地一掌，回过头来，就迎上了一张何其明艳的笑脸。迟冉冉是高一级部，乃至整个高中部都出了名的美人。瓜子脸，杏核眼，眼角尖尖的扫下去，好像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猫，笑起来左颊上旋转出一枚深深地酒窝，妩媚和天真难得的握手言和，各自派出代表在她身上驻扎。“回眸一笑，百媚生”被无数暗恋着文艺的使用过，可惜他们不知道，迟冉冉最喜欢对着笑的人，是马小费。
　　“想什么呢？整天呆头呆脑的，以后要叫你呆呆！”
　　马小费无力的扯出一个笑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咦，究竟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听听吧。”迟冉冉甜甜地追问。
　　“真的没……”话没说完，眼角似乎瞟到有人坐进了左前方的位置，马小费“腾”地坐直了身子，结实地撞在了身后迟冉冉探过来的脑袋上。
　　“哎呦！”
　　“呀，对不起，没事儿吧……”迟冉冉佯装生气的抬头，嘴角却还是弯弯的翘起。想要嗔怪两句却发现马小费不加掩饰的心不在焉。她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舞小夏正在拼命地在课桌里翻找着什么。
　　马小费觉得那个背影似乎在轻轻地颤抖，她不舒服么？还是在哭？咬了咬牙根，他告诉自己“TODAY IS THE DAY”，“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再这样胆小小去自己真的要瞧不起自己了，况且如果她是真的不舒服，怎么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人的位置本来就离的很近，他站直身子，就发现女孩的脸色今天格外苍白，额头上缀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一向淡漠的脸因为痛苦而皱起来，眉心紧紧地拧着。
　　舞小夏觉得自己就要被那千疮百孔的胃折磨死了。她把身体紧紧地缩起来，左胳膊用力的按在胃部，可是疼痛依然，密密麻麻仿佛有无数根银针正在一下一下的戳着。她从来没有好好地对待过这枚胃袋，各种品牌的酒精和咖啡因也曾轮番的刺激过它，但是一直以来的相处都还算愉快，偶然的钝痛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今天，舞小夏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密谋一场叛乱。
　　止痛药明明是放在抽屉里的，却怎么也找不到。耳朵里想起轰隆轰隆的鸣音，大脑似乎正和着耳鸣在颅腔里上下跳动，晕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股酸水猛然涌了上来，她一偏头，正好吐在刚刚走过来的马小费身上。
　　一个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务室！”
　　舞小夏抬起头，正对上男生贴的很近的脸，眼神是急匆匆的焦虑，金棕色的眸子里有种特殊物质，让她感到一点点熟悉，又仿佛是好久不见。
　　依旧冷淡的语气，却是从紧咬着的牙缝中颤抖得发出：“我没事。”
　　马小费看着女孩愈来愈没有血色的脸，觉得心口里种子又开始疯狂的膨胀起来，他愣愣的伸出手去相帮舞小夏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却被她一偏头躲开了。
　　“你刚才是在抽屉里找药么？小费，你快帮人家找找！”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的关心显得生疏。
　　马小费立刻反应过来，他把桌子向前移了移，手伸进桌箱里快速的翻找。碰到她还没来得及抽出的手，冰凉的就像凝结了一个冬天的窗花，让人想紧紧地握起来，轻轻地替它们呵气。可是那只手却仿佛被烫到了，迅速的缩进桌箱的角落里紧紧地攥着。马小费假装没有察觉，只是继续拼命地摸索，终于在乱糟糟的书本下面摸到一板薄薄的药片。
　　迟冉冉已经拿来了自己的水瓶，体贴地倒好小小的一杯，递到舞小夏面前。
　　舞小夏轻轻的说声谢谢，药片还被马小费拿在手里盯着研究，她不耐烦地伸手去拿，却被他一抬手扑了个空。
　　“这只是止痛药，治不了病的，我带你去医务室！”马小费还是蹲在地上，看着女孩的脸认真的说道。
　　“我说了我没事，快给我……”胃里的疼痛已经剧烈到难以忍受，舞小夏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晕倒。她只想快点摆脱掉这种被别人可怜的难堪，“不关你的事，快点给我！”
　　马小费无奈，刚想剥出药片，一低头却看见白衬衫上沾染的呕吐物里夹杂着根根血丝，刚才没有注意，现在已经凝固成了暗紫色的一团团。他慌张地指着前胸的呕吐物问舞小夏：“你吐出来的东西里为什么会有血，是胃出血么？从前有没有过这样的事？”
　　舞小夏想劈手夺过药片，突然一股浓重的甜腥传进口鼻，鲜红的液体喷溅到桌上，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高空里漂浮了太久的氢气球，终于忍受不了压力差的酷刑，被狠狠地挤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