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答案 考试结果😖 ...
-
鹭城的梅雨季终于在一场暴雨后彻底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七月灼人的烈日。
查分那天,陈芰荷起得很早。其实她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轮番播放着那个雨夜的琴声、那个修长的背影、还有妈妈那句“你真的想上二中吗”。窗外天还没亮透,她就爬起来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七点五十八分。
七点五十九分。
八点整。
她深吸一口气,点进查分系统,手指抖得厉害。
页面转啊转,转啊转,转得她快要窒息。然后,数字跳了出来。
总分:581。
全市排名:81。
81。
陈芰荷愣愣地看着那个数字,大脑一片空白。八十一个名额的钱学森班,她考了八十一名。就差一名。就差他妈的一名。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生疼。
“荷儿?”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查到了吗?”
芰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在敲丧钟。
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握着锅铲,眼神里是期待和紧张交织成的复杂神色。
芰荷把手机递过去。
妈妈接过,低头看。沉默像铅块一样压下来。然后妈妈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81名,挺好的啊,二中肯定能上。”
“钱学森班只招八十个。”芰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锅铲在妈妈手里微微抖了一下。
“……那也能上二中普通班啊,二中普通班也比别的学校强。”
芰荷没说话。她知道妈妈在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可她更知道妈妈心里有多失望。那些陪她熬夜的日子,那些周末送她去补习班的风雨无阻,那些在家长群里打听各路消息的辗转难眠——全都浓缩成这个尴尬的81。
“吃饭吧。”妈妈说。
芰荷点点头,机械地跟着妈妈下楼。
早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爸爸埋头喝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妈妈把煎蛋夹到她碗里,又夹走,怕她不想吃,又夹回来。
芰荷呆呆地嚼着,脑子里却突然反复回放那晚的琴声。那个男生在二中吗?他是哪个年级的学生?他弹得那么好,一定是音乐特长生吧。可就算她在二中,他们在同一个校园里,又怎样呢?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雨夜的幻觉。
她去不了钱学森班了。
这么想着,眼泪差点掉进粥里。
日子还是要过。芰荷开始收拾那些堆成山的教辅,准备卖掉。她翻开一本初三的物理练习册,扉页上写着“二中,等我!”四个大字,是她刚上初三时用荧光笔写的,还画了个傻乎乎的笑脸。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了“丢弃”的那一堆里。
可18号那天,芰荷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初中的班群。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市教育局的补录通知——二中钱学森班有人放弃,按成绩顺延补录两人。
补录两人。
顺延。
81名。
芰荷腾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颤抖着手点开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是真的。
前八十名里有人放弃了,可能是出国了,可能是去外地了,可能是家里有变故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空出了两个名额。而她是81名。
“妈——!”她喊出声的时候,声音是破的。
妈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一脸惊恐:“怎么了怎么了?”
“补录!钱学森班补录!我是81名!”
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妈妈愣了两秒,然后眼眶就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紧紧抱住芰荷。芰荷能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我就知道,”妈妈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肩膀上,“我就知道我女儿可以嘛。”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比生日那天还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生蚝,还有一大盘芰荷最爱吃的可乐鸡翅。爸爸开了一瓶存了好久的红酒,给自己和妈妈各倒了一杯,也给芰荷倒了小半杯。
“庆祝我女儿考上二中钱班!”爸爸举起杯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干杯!”
芰荷抿了一口红酒,涩涩的,不怎么好喝。
“对了,”妈妈忽然想起什么,“明天要不要请你的好朋友吃个饭?庆祝一下。把小船也叫上。”
小船,大名陈舟,是芰荷从初一就玩在一起的死党。成绩比芰荷还好,常年稳居年段前十,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芰荷的妈妈总爱拿她俩比较,说“你看看人家小船”,但芰荷从来不生气,因为小船是真的好,好到让人嫉妒不起来。
“行啊,”芰荷点头,“我问问她。”
她摸出手机,给小船发了条微信:明天有空吗?我妈想请你吃饭庆祝我考上二中。
消息发出去,等了好久,没有回复。芰荷想,可能小船在忙吧,也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中午,芰荷和爸妈提前到了餐厅。是一家新开的闽菜馆,装修挺雅致,芰荷妈妈提前订了包厢。
她们等了快二十分钟,小船才到。
芰荷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小船瘦了,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眼眶下面青紫一片,像几天没睡觉的样子。她穿着件灰扑扑的T恤,整个人蔫蔫的,完全不像以前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船。
“小船!”芰荷站起来,“你怎么瘦这么多?”
小船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容:“没事,最近没睡好。”
“快来坐快来坐,”芰荷妈妈热情地招呼,“想吃什么随便点,阿姨请客。”
“谢谢阿姨。”小船坐下,声音轻轻的。
菜一道道端上来,芰荷妈妈不停给小船夹菜,问这问那。小船都礼貌地回答,但芰荷能感觉到,她不在状态。好几次说话说着说着就走神了,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船考得怎么样?”芰荷爸爸随口问道。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小船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泛着微微的红。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去五十七中。”
芰荷愣住了。
五十七中?那个全市排名第三、比二中低了一档的五十七中?
“怎么可能?”话脱口而出,芰荷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
“正常发挥。”小船打断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正常发挥就是这个结果。”
“可是你平时都……”
“平时是平时。”小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芰荷读不懂的东西,“考试是考试。不一样。”
芰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起自己查分那天的心情,想起那个81名带来的天崩地裂。可她还有补录,还有奇迹。小船呢?小船什么都没有。她那么努力,那么优秀,从初一就稳坐年段前十,所有人都觉得二中非她莫属。
包括芰荷自己。
“对不起,”芰荷小声说,“我不该……”
“道什么歉?”小船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你考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真的。”
她伸出手,握了握芰荷的手。手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以后你去二中,我在五十七中,咱们还是一样是朋友。”
芰荷用力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告别。七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蝉鸣声震耳欲聋。
“小船,”芰荷忽然叫住她,“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小船回过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不公平的事多了。”她说,“但咱们能怎么办呢?又不能重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可能五十七中也挺好,可能我努努力还能考个好大学,可能……可能很多事都没我想的那么糟。”
芰荷看着她,忽然觉得小船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永远笑眯眯、永远第一名的小船,而是一个会疲惫、会失落、却还在努力往前走的人。
“那我走了。”小船冲她挥挥手,“二中挺好的,你在那儿好好混,以后我出去吹牛也有素材。”
“滚。”芰荷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小船转身离开,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巷子里,消失不见。
芰荷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芰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船的微信:今天谢谢阿姨。你好好休息,过几天咱们出来玩。
芰荷回复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打字:小船,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过了好一会儿,小船回复:不知道。可能去北京吧,想看看雪。
芰荷盯着那行字,想起小船说过很多次,她从小到大没见过雪。每年冬天都盼着鹭城能下一场,哪怕只有五分钟也好。
她又想起小船今天说的那句“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钢琴声,不知道是哪家在练琴。芰荷侧耳听了一会儿,是《致爱丽丝》,琴声磕磕绊绊,时不时断一下。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雨夜的男生,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想,九月以后,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琴声停了。夜静下来。
芰荷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想,明天开始预习高中课程吧。钱学森班,可不能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