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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浪 偶遇神秘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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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的尘埃落定像一场暴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得让人有些不适应。芰荷的生活突然空出一大块,不用刷题,不用补课,不用在深夜里对着错题本咬牙切齿。妈妈看她的眼神也柔软下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出去玩吧,”妈妈说,“和小船一起,散散心。”
于是就有了这场苏州之行。
七月末的苏州热得像蒸笼,蝉鸣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芰荷和小船挤在拙政园的人群里,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后悔了,”小船有气无力地扇着扇子,那扇子是景区门口五块钱买的,上面印着拙政园的简易地图,“我应该在家吹空调的。”
“是你自己说要来的。”芰荷好笑地看她。
“我以为苏州会凉快一点。”小船翻了个白眼,“毕竟这么多水。”
“有水才闷呢,跟蒸笼似的。”
两个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到处都是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芰荷踮起脚想看看传说中的荷花池,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和举着自拍杆的手臂。
“要不咱们回去吧?”小船扯了扯她的衣角,“太热了,我要化了。”
“来都来了。”芰荷拽住她,“好歹看一眼那个什么……远香堂?”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远处,在荷花池边的那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色亚麻衬衫的男生。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侧着身,手里举着一台相机,正在拍什么,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喧嚣的人潮都不存在。
是他。
芰荷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咚,敲得她耳膜发震。
那个雨夜的背影,那个二中的琴房,那张让她失眠了好几个晚上的脸——此刻就在二十米开外,活生生地,在阳光下。
男生今天穿得很素净,白衬衫配一条宽松的米色长裤,衬衫下摆松散地塞进裤腰,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细皮带。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有微微驼峰,下颌线条流畅,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整个人像是从园林的画卷里走出来的。
“荷儿!”小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发什么呆?”
芰荷猛地回过神,发现小船正奇怪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那边好像有鱼,我在看鱼。”
“鱼?”小船狐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荷叶,“哪有鱼?”
“刚才有,游走了。”
芰荷攥紧手心,发现掌心里全是汗。热的,她想,是热的。
人潮继续往前涌,推着她们不得不往前走。芰荷的视线却一直黏在那边,看那个男生放下相机,低头查看刚刚拍的照片,微微蹙眉,然后又举起相机,调整角度,继续拍。
他拍什么呢?芰荷顺着镜头的方向看过去——是荷花,还有远处那座小巧的亭子,亭子的飞檐翘角在荷叶的衬托下格外好看。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琴房里弹肖邦的样子。原来他还会拍照,拍得还很认真的样子。
距离越来越近了。人群像一条浑浊的河,把她们推向他的方向。芰荷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打了招呼说什么,“你好,我那天晚上偷听过你弹琴”?太奇怪了。可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擦肩而过,又不甘心。
正纠结着,身后忽然有人挤过来,大概是哪个旅行团的,呼啦啦一群,推着搡着往前涌。芰荷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一个踉跄,手臂擦过什么——温热的,皮肤的温度。
她猛地转头。
是他。
男生也下意识地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眼睛比记忆里还要好看,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睫毛又长又密,微微翘起。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抱歉。”他说。
他的声音极为清脆,轻轻拨过空气。然后他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避开拥挤的人潮,重新举起相机。
芰荷愣在原地,手臂上刚才碰到他的那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麻麻的。
他就说了一声抱歉。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芰荷!”小船挤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你干嘛呢?快走啊,这儿太挤了。”
“哦。”芰荷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
男生还站在那棵树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相机屏幕,修长的手指在机身上轻轻拨弄着什么。旁边有几个女孩子路过,小声地议论着什么,偷偷拿手机拍他,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你看什么呢?”小船狐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男的?”
“没、没有。”芰荷赶紧收回目光,“随便看看。”
小船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两秒:“你认识他?”
“不认识。”芰荷确实不认识他,连名字也不清楚。
“那你看这么久?”小船拽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吧走吧,热死了,咱们去那个什么……三十六鸳鸯馆看看,然后就回去,我实在受不了了。”
芰荷被她拖着往前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想停下来,想再看一眼,想找个什么借口多待一会儿,可是小船拽得太紧,她的力气又太小,只能被拖着越走越远。
走到回廊拐角处,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还在那儿。他换了位置,走到荷花池边的石栏旁,弯下腰,镜头对准水面上的睡莲。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白衬衫在绿叶红花的映衬下像一块会发光的玉石。
然后,一个旅行团浩浩荡荡地涌过来,举着各色小旗,喊着口号,呼啦啦地挡住了她的视线。等旅行团过去,那棵树下已经空荡荡的,只剩斑驳的光影和摇曳的树枝。
人没了。
芰荷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快点啊。”小船在前面催她。
“来了。”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画面——白衬衫,柳树,相机,还有那句低低的“抱歉”。
声音真好听。她想。
回到酒店,小船一进门就瘫在床上,哀嚎着说再也不在夏天出门旅游了。芰荷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不在焉。
“你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小船翻了个身,盯着她,“说,是不是看上那个男的了?”
“哪个男的?”芰荷装傻。
“就园林里那个,穿白衬衫的,拿相机的。”小船坐起来,一脸八卦,“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回头看了他至少五次。”
“哪有五次。”芰荷的脸有点热。
芰荷不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她想起他站在柳树下的样子,想起他不经意看过来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抱歉”时那好听的声音。
是挺好看的。她在心里默默承认。
可是,他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算了,不说拉倒。”小船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芰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晚霞一点点染红天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是音乐特长生还是普通学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在二中的琴房里。
她只知道,他弹肖邦,会拍照,声音很好听。
还有,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声抱歉,然后就消失在人海里。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评弹声,是隔壁茶楼里传出来的,咿咿呀呀,听不清唱什么,只觉得婉转缠绵,像这个夏天,像这座古城,像那个只见过两次、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少年。
小船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还杵在窗边:“你还不洗?”
“马上。”
芰荷拿起换洗衣服,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问了一句:“小船,你说,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见钟情,但是那个人根本没注意到她,那算不算喜欢?”
小船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这问题太文艺了,我答不上来。不过我觉得,喜欢就是喜欢,管他注不注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注意?说不定他回头也会想,今天在园林里碰到的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子来着?”
芰荷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小船莫名其妙。
“没什么。”芰荷推开门,“我洗澡了。”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他应该不会记得我的。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九月,他们会在同一个学校。
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现在,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