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回旋曲》梁露华

1、初见 陈祝二人初

　　一切始于那个潮湿的、悬而未决的夏天。
　　陈芰荷的十六岁，被困在鹭城的梅雨里，她喘不过气来。
　　“荷儿，下来吃饭。”
　　“哎！”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昏昏沉沉地下了楼。虽说她现在看似安全地处在家里，魂却早已被丢在几小时前的考场内，出不来了。最拿手的语文作文只留了25分钟草草写完，数学剩两个大题没有做，最恐怖的是英语——因为该死的卷面设计和该死的马虎，她漏掉了整整十分的附加题。一切的不幸鬼使神差般地叠在一起，铸就了一场完全失败的考试。
　　而这次是中考，她十二岁之后最期待的考试，妈妈天天挂在嘴边的考试。
　　想着想着，她一个踉跄，从最后一个台阶上摔下来，手掌着地。
　　还好，只是擦破了皮。
　　她快速地爬起来，倒地的声音被厨房抽烟机的声音盖过了，谁也没察觉到。
　　“荷儿？”妈妈的声音略带怒意，像玻璃片似的能刺伤路人。
　　“来啦。”
　　“哎你爸怎么还没来呢？”
　　“我去叫他。”
　　“不用，他不来就别吃了。整天在家里当皇帝呢，还要别人请他。坐下，咱们两个吃。”
　　妈妈端来一大盘糖醋排骨，焦糖色的汁水，饱满的肉质，成色比起之前要好看不少。
　　如此诱人的美味啊，芰荷的心却起不了一丝波澜。
　　“怎么样，这是我跟对门学的新做法，好不好吃先放一边，比之前好看吧。”
　　“好……好看，我尝尝。”
　　芰荷努力把悲伤的情绪咽在肚子里，要是被妈妈看出来，局面只会更糟糕。妈妈对这场考试的重视和付出的心血，并不比她少。
　　“好吃的。”
　　“那就行。”
　　气氛随之变得安静下来。
　　静寂……
　　诡异……
　　连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变小了。
　　“荷儿啊。”
　　“嗯。”
　　“考得怎么样？”
　　该来的还是要来。
　　芰荷正纠结呢，是要说实话呢，还是说假话让妈妈心安呢，还是半真话半假话呢。
　　就在决策的功夫，撇下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头，似乎已经告诉妈妈答案了。她的演技还不够老辣。
　　“没事呢，你不是每次都觉得考完不怎么样，最后成绩不也挺好？”
　　她想告诉妈妈，这次不一样。
　　妈妈也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空气冷寂了一会儿后，第二轮发问开始了。
　　“作文题难吗？留了多长时间”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难吗？”
　　“物理有不会的吗，毕竟都上了初高衔接补习班。”
　　陈芰荷受不住了，痛苦在只有一个人承受时是最为压抑的，她需要倾诉，尽管她深知妈妈是极为错误的倾诉对象。
　　果然，在听完她的一番陈述后，妈妈的神色也变得沉重了。
　　好巧不巧，爸来了。
　　可燃物，助燃物，着火源三者一起发生作用。
　　妈妈炸了，声音提高了不知一个八度。
　　“怎么会这样呢我的小姑娘，说多少次了要学会把控时间！漏看，这么愚蠢的错误能在中考犯，你真的想上二中吗？”
　　“我……”陈芰荷哽住。
　　“哎吃饭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爸爸终于开口了。
　　“吃个屁！”妈妈冷笑一声，丢下碗筷，径直回房间去了。
　　“哎吃饭吃饭，今天我来刷碗。”爸选了一块最大的红烧排骨，夹给芰荷。
　　一滴泪啪嗒一声，落在白米饭里。

　　二中是鹭城最好、历史最悠久的学校，每年会包揽鹭城所有的清北，有着全市最顶尖的师资、生源和堪比公园的校园环境。考上了二中，对学生来说，已经是半只脚踏进985的大门了。
　　剩下的五十七中和育才中学，虽然这几年发展甚猛，头部学生却还是和二中有断层差距。
　　而二中的钱学森班，更是重点中的重点，是鹭城每个尖子生的目标。它只有八十个名额，这意味着，全市的前八十名。
　　一灯如豆，陈芰荷僵直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只有八十这个数字。
　　77、78、79、80……哪怕是最后一个数字，她也认了。
　　她的考场号就是80，如此有缘！
　　她强迫自己笑一笑，笑容却在最后一刻凝固住。等等，考场，身份证，她的身份证！
　　陈芰荷，你真是糊涂了。
　　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把考试前考试中考试后整个流程想了个遍。她确定了，身份证就在80号考场。而今天她不得不去拿了，试是在二中考的，明天所有的高中生都会照常上学，如果她再拖一会儿，就可以和她的身份证说再见了。
　　怎么可以这么倒霉！
　　她蹑手蹑脚地下楼求爸爸援助，爸爸比了个OK的手势，二人驱车上路，生怕被妈妈发现。
　　妈大概已经睡了，她每逢遇到不顺的事情，总会选择早睡。
　　学校离家有50分钟车程，这一路实在漫长，长到她把整个中学时期的零零碎碎都想了个遍。
　　雨，雨，雨。
　　她恨梅雨季。
　　雨越来愈大，她下了车，顺势抽了一把伞。
　　就在途中，伞骨啪嗒一声断了。二中很大，她疯了似地跑，在成为落汤鸡之前，抵达令她伤心的主楼考场。
　　灯还亮着阑珊几盏，芰荷壮起胆子，在一片绿光中摸索，到了教室。
　　所幸，身份证还在乖乖地等待她的主人，安然无恙。
　　她松了一口气。
　　恍惚之间，一阵若隐若现的琴声在燥热的空气中浮起，丝滑如绸缎，带着凉意。
　　芰荷循着琴声走，上楼，再上楼，她完全被吸引了。
　　声音是从顶楼的琴房传来的，芰荷走近，找了一个不易被发现的位置，往里面瞟了一眼。
　　当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的时候，她彻底呆住了。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好看的人，这是超出她认知的长相。
　　锋利的下颌线，高挺的鼻子，饱满的双唇，极高的面部折叠度，恰到好处的三庭比例，白皙的皮肤，俊朗英气的眉毛，最重要的，是一双清澈如水、如蝴蝶振翅般扑闪扑闪的星星眼睛。
　　他的容貌，如此清晰地映在芰荷的脑海中，如此清晰。
　　可以原地出道了，芰荷快速地下了结论。
　　男生弹的是肖邦的黑键练习曲，这是芰荷最喜欢的曲子。它虽是西方音乐，却别有一股东方韵味。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房间里传来琴盖合上的声音。
　　芰荷以极轻的脚步离开，匆匆忙忙地下楼。一股神秘地力量拖住她，告诉她不要马上离开。不多一会儿，男生走下来，轻快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楼梯间。
　　芰荷躲在立柱后面，看到了男生站起来的姿态——他身材修长瘦削，肩膀却很宽，自有一种溢出来的少年感。在那个灰头土脸死气沉沉的学生时代，这样的尤物实在难得。
　　他身着白色衬衣，迈着潇洒而轻盈的步子下了台阶，那抹白色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别样的情愫在芰荷心中悄然泛起，多年以后，陈芰荷仍然没有忘记那个雨夜，那个修长的、迷人的背影。

　　回到家，芰荷发现卧室如战场，各色书籍、试卷摊在桌子上。
　　明天再收拾吧！她的心绪也乱成一团。
　　若是之前，她觉得去家门口的育才尖子班未尝不可，今天晚上遇见的男生让她对二中有了更为炽热的执念。因为那个男生，她竟然觉得今天过得没那么糟糕了。
　　她一定要去二中！
　　可她真的能考上吗？
　　她对着掉漆的天花板发呆，眼皮却在打架。
　　明天是她的生日呢！
　　夜渐渐深了，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