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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几分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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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后来的事,沈昭辞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就在江家待了那么久的。
傍晚,沈沐辰来接她的时候,沈昭辞正趴在厨房的台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江未眠整理东西。就是那种,把物品一件一件拿出来,擦干净,再按颜色分类重新摆回去。
沈昭辞觉得这个动作很很无聊,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
“昭辞,走了。”
江未眠回过头。
沈昭辞站在厨房门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穿着那件奥特曼T恤和破了洞的短裤,头发还是毛绒绒的,但眼睛亮亮的。
“那个,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江未眠。”
“未眠……”沈昭辞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哪个wei?哪个mian?”
“未,未来的未。眠,春眠不觉晓的眠。”
“未来的不睡觉?”
江未眠愣了一下,然后笑这说“可以这么理解。”
“好奇怪的名字。”沈昭辞皱了皱鼻子,然后转身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未眠站在院子旁边,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上衣白色的衬衫染成了淡橘色,微微侧着头对沈昭辞。
沈昭辞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她转身就跑,坐到车上的时候,她爸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这么红?”
“热的。”沈昭辞把脸转向车窗,两只手攥着裙摆。不对,她穿的是奥特曼t恤和破洞短裤,没有裙摆,攥着短裤的裤边,攥得紧紧的。
“开着空调呢。”
“……你空调坏了。”
沈沐辰莫名其妙地伸手试了试出风口,凉风呼呼地吹。“没坏啊。”
“那就是坏了!我说坏了就坏了!”沈昭辞把脸埋进胳膊里。
车窗外面,江家的院门在慢慢后退。玉兰花树的树冠从墙头探出来,夕阳下金灿灿的一小片,闪闪发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有刚才被烫到的红印子,冰过之后好多了,但还是有一点点疼。
她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饼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甜香。
“……小花仙。”她很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什么?”她爸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开车吧你!”
那天晚上,沈昭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最后把枕头压在脑袋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认认真真的和她说你很聪明的样子。
沈昭辞把枕头从脑袋上拿下来,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突然多了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像奶油。
像曲奇。
“……又想吃那个曲奇了。”她对自己说,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
在被子里闷了三秒,她又探出头来,跑去床头摸到电脑,打开浏览器。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敲了三个字:
白夜行。然后按下enter。
百科页面弹出来,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全是看不懂的词。
但她记住了书里的一句话,不知道是百科里写的还是她自己看岔了。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
沈昭辞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太阳怎么会没有呢?但她觉得,今天江未眠在厨房和她说话的时候,就没有太阳,但是也不暗。
第二天一早,沈沐辰在餐厅看报纸,听见楼梯上“咚咚咚咚”的脚步声,抬头一看。
沈昭辞穿戴整齐地跑下来了。
长裤,干净的T恤,这次不是奥特曼了,是她最喜欢的淡蓝色纯色T恤,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用了一根新的皮筋。脚上穿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系了。
沈沐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切~。”沈昭辞从桌上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天去江家。”
“去江家?”
“你不是说要两家多走动走动吗?”沈昭辞理直气壮地说,腮帮子鼓鼓的,“我这是听你的话。”
沈沐辰挑了挑眉,把报纸放下,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沈昭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假装在研究手里的包子。
“爸。”
“嗯?”
“江未眠她……喜欢什么?”
沈沐辰愣了一下。
“我就是问问!”沈昭辞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万一人家招待我了,我空手去多没礼貌!你不是教过我要有礼貌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我一直都有礼貌的!快说呀!”
“她喜欢看书吧,你江叔叔说的。还喜欢喝茶?小小年纪口味倒挺老成的。还喜欢下棋,她妈妈教的。”
沈沐辰翻了一页报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哦对了,说起来跟你还挺有缘分的,她生日是农历八月十四你是公历八月十四。”
沈昭辞的包子咬到一半停住了睁大眼睛。“哇塞!真的假的?同一天?”
“不是同一天。”沈沐辰纠正她,“你是公历八月十四,她是农历八月十四。”
“那不就是同一天吗?”沈昭辞打断他,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八月十四和八月十四,数字都一样,这不是同一天是什么?
“不一样。”沈沐辰笑了,“公历和农历是两种不同的。”
“那她到底是不是八月十四生日?”
“是八月十四,但是——”
“那不就行了!”沈昭辞一拍桌子,包子都震了一下,“两个八月十四,这也太巧了吧!”
她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从小到大,她还没遇到过跟自己同一天生日的人。虽然她不太搞得清楚公历和农历到底有什么区别,但数字都一样啊!八月十四,四个字一模一样,太牛了吧?
沈沐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吧,你觉得巧就巧吧。”他低头继续看报纸。
沈昭辞坐在椅子上,腿晃来晃去的,包子也不着急吃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八月十四,她的是八月十四,江未眠的也是八月十四。这什么概率啊?
她想起来上学期数学课学的概率,什么抽奖中奖的概率是几分之几,她当时听得昏昏欲睡。但如果是两个人都八月十四生日这种事的概率一定很小,很小很小。
沈昭辞想了想为了庆祝这一缘分,今天更得准备礼物去了。她吃完包子,跑到小区门口的小文具店里逛了二十分钟。
最后买了一盒彩色书签,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是十几张不同颜色的硬卡纸书签,每张上面印着一句诗。
她不知道江未眠会不会喜欢,但已经是她觉得在这间文具店能买到的最好看的东西了。
到了江家门口,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按门铃。感觉心跳得有点快,像班主任要抽查背书一样。
“怕什么啊,沈昭辞,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啊。”她小声骂自己,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江未眠。
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配着一条浅卡其色的长裤,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侧。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
像什么来着?
沈昭辞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仙女。
她赶紧把这个词按下去。
“早。”江未眠看见她,没有很惊讶的表情,就好像她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早!”沈昭辞把书签盒子往她手里一塞,动作快得像在扔手榴弹,“给你的!”
江未眠低头看了看盒子,拆开,抽出了一张淡绿色的书签。
上面印着一句诗——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昭辞开始不安,她开始抠手指头,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怎么了?你不喜欢吗?我就随便买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就—”
“很喜欢。”江未眠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里面有星星。
“谢谢你,昭辞。”
沈昭辞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不客气!”她的声音有点抖,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那个……秋千!”
“嗯?”
“今天能坐吗?”她问完就想咬自己的舌头。什么秋千!你不是说那是小孩子玩的吗!沈昭辞你脑子进水了!
“当然可以。”江未眠侧身让她进门。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沈昭辞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花香。不是香水,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刚从花园里走过来一样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那天上午,沈昭辞坐在秋千上,晃得很慢很慢脚尖点着地面。江未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还是那本《白夜行》,已经翻到了很后面。
阳光从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暖暖的,是没有沈昭辞想象中燥热的。
沈昭辞没有闹腾,也没有捣乱,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晃着秋千。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落几朵下来,掉在她的肩膀上、膝盖上、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朵小小的花瓣,香香的。
又抬头看了看旁边安安静静看书的江未眠,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轻轻颤动。
沈昭辞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朵白色小花放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