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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花仙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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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辞觉得回忆这东西,经不起想。一想,就像开了闸,水不猛,但就是关不上,一滴滴渗着,非要把她浸透了才肯罢休。
窗外的城市开始变得模糊,路灯拉成一道一道橘黄色的线一道一道,晕晕乎乎的沈昭辞觉得模糊的光里画面一帧一帧地清晰起来。
沈昭辞十二岁那年,天不怕地不怕。
怕的只有两样东西:她爸的皮带,和小升初分班考试。
当然,分班考试已经过去了。她也已经顺利成为一个初中生了。虽然成绩也出来了——不太好,但也没差到她爸要动皮带的地步。
所以暑假的后半段,她基本上处于一种“大赦天下”的放飞状态。
每天早上不起晚上不睡,睡到十一点都算早起,穿着睡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头发炸成一个鸟窝,阿姨叫她三遍才肯动一下手指头。
她爸沈沐辰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十二岁的沈昭辞像一只被晒干的青蛙,四肢摊开趴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还没完全长开的脸,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鼻梁秀挺,眼睛微垂,睫毛长得不像话脸上,游戏音效“啪啪啪”地响着。
小卷毛乱得像是被龙卷风刮过,T恤下摆卷到了肚脐上面,露出一截晒出色差的小肚子。
沈沐辰难以置信闭上眼。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沈昭辞盯着屏幕头都没抬:“像你女儿。”
“起来,换衣服。跟我去江家。”
“不去。”
“沈昭辞!”
“不去不去不去。”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你什么时候把作业写完过?”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写过似的。”
沈沐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默念“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
“江叔叔刚从海城回来,两家该走动走动。他家有个女儿,比你大——”
“我不要跟陌生人玩!”沈昭辞从沙发垫子里探出半张脸,皱成一团,“我又不认识她!”
“见了就认识了。”
“而且我穿什么啊!”她终于坐起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印着一只吃汉堡的卡通猫,领口松垮垮的,还沾着一小块牙膏渍,“我这个样子去了丢的可是你的人。”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沈沐辰被她气笑了。
沈昭辞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回房间换衣服。
她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最后从椅子上捞起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这次胸前印的是奥特曼,旁边还印着“aoteman”的字样——下面穿一条故意在膝盖上磨了两个洞的牛仔短裤,她觉得这样很潮。她倒要看看,江家那个孩子能不能有她潮流。
沈沐辰的车停在江家门口时,沈昭辞的第一个反应是:花园比她家大,种这好多不认识的花,她只认出来了爸爸说妈妈最爱的哪种玉兰花。
七月的尾巴上还挂着最后一簇淡紫色的小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树下有一架原色的秋千,木板上有簇淡黄色的颜色,绳索上缠着几株紫茉莉藤。
沈昭辞的目光在秋千上停了两秒,揉了揉眼睛,就被她爸拽着胳膊往前走。
“别东张西望的,叫人。”她被她爸按在江叔叔面前,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
“江叔叔好。”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江哲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昭辞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在换牙呢,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可爱得很。”
沈昭辞的嘴角抽了一下。能不能别提换牙的事,哪有这么聊天的。
“眠眠在后院看书呢,”江哲指了指后面的方向,“我们下午还有事,你去跟姐姐玩好不好?让姐姐带你转转。”
沈昭辞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心里想:不是啊?把我带来就丢我一个人在这怎么这样啊!
而且,玩?她十二了,又不是六岁小学生了。谁要跟一个不认识的“姐姐”玩。
但她爸的手已经搭在了她肩膀上,五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是她爸警告她“你给我老实点”的专用手势。
她磨磨蹭蹭地往后院走,人字拖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每一步都在表达“我很不情愿”。
后院比前院还安静。
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草坪,阳光被枝叶筛成碎金,洒在一个人的肩上。
沈昭辞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和沈昭辞那些同学不一样,不是那种缩着脖子瘫着、靠着、歪着,窝在秋千上的坐法。这个人是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很直,双脚轻轻点着地面,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淡黄色的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头发很长,黑黑的,垂在肩侧,有一缕被风吹到了书页上,她也没有去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裤子膝盖上那两个洞,大拇指上和同学打赌输了被涂的,蹭掉了一半的粉色指甲油,涂得乱七八糟,像被狗啃过。忽然觉得自己的奥特曼T恤有点丢人。
……算了。
反正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乖小孩”。
她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一步踩过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在宣示领地。
秋千上的人抬起头。
沈昭辞后来想起这个画面,总觉得那天下午的阳光一定被人偷偷调过了。不然为什么所有的光都刚好落在那个人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那么清楚?
一双很安静的眼睛,颜色像是被水洗过的墨,不浓,但很深。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整张脸在树的阴影和光碎金里。
好看。
沈昭辞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不对,应该说像游戏里的人物。像什么来着?她玩过的那些游戏……奥比岛?赛尔号?摩尔庄园?
也不对,她想了半天,最后脑子里冒出来的是——
小花仙!
对,4399的《小花仙》!钟溪序老玩的那个,里面那些花仙精灵王,画得可好看了,头发长长的,裙子飘飘的。
就是那种感觉。
江未眠把书合上,手指夹在书页间当书签,微微侧了侧头。“你是沈叔叔家的昭辞?”江未眠声音不大不小,软软的,像是怕吓到她似的。
“嗯。”
然后就没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你就是我爸爸说成绩特别好的那个人?” “你在这装什么文艺少女?”但真站到面前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只觉得江未眠的声音清润得像浸过温水,轻缓好听又干净。
江未眠也没在意她的冷淡。她把书轻轻放到秋千旁边的小桌上,站了起来。
她比沈昭辞高了好多。
得仰着头才能看人家的脸,这个认知让沈昭辞非常不爽。
她最讨厌别人比她高了。
“你多大了?”沈昭辞问,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审犯人。
“十六。”
沈昭辞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四岁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在看什么书?”她偏过头,试图去瞄那本书的封面,脖子仰得有点酸。
江未眠侧了侧身,给她让出视线。
《白夜行》。
沈昭辞盯着白色的封面看了三秒,看不懂知道这三个字有什么关联。
好无聊的样子,她皱了皱鼻子,把嫌弃写在脸上。
江未眠大概看懂了她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你要不要坐?”江未眠指了指秋千。
“不要。”沈昭辞回答得飞快,好像慢一秒就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才十二,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小学生和初中生能一样吗?不一样!
“那你渴不渴?要吃零食吗?”
“不——” 话还没说完,肚子先叫了一声。
咕噜噜
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得像喇叭在响。
沈昭辞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中午赌气没怎么吃饭——她爸非要她穿那件有领子的粉色小裙子来,她不肯,吵了一架,气得饭都没吃几口。
丢人!太丢人了!沈昭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未眠只是转过身说:“我早上做了桂花曲奇,要不要尝尝?”语气平静得像是没听见那声肚子叫。
沈昭辞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屋里走的背影,犹豫了两秒,小跑着跟了上去,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跑了两步又慢下来,假装自己只是在散步。
厨房很干净,台面上摆着一只白色的瓷盘,里面码着几块淡黄色的小饼干,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干,形状不算特别规整,能看出来是手工做的,不是外面买的。
沈昭辞趴在料理台边上站着,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眼巴巴地看着那盘饼干。
但她嘴上还是硬的。“我不饿啊。”她说,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江未眠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拿出来,小曲奇颜色均匀,金黄金黄的,圆圆的,排列的整整齐齐。
“尝一块?”她问。
沈昭辞伸手就拿。
“烫!”江未眠拦了一下,但她没拦住。
沈昭辞的手指碰到曲奇的一瞬间,“嘶——”地缩回了手,手指捏着耳垂直甩手,脸皱成一团。“好烫好烫好烫!”
江未眠赶紧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冰牛奶出来,递给她。“用冰水冰着,会好一点。”
沈昭辞拿着牛奶冰敷手指,嘟着嘴,一脸委屈。
江未眠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沈昭辞瞪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
“没什么。”江未眠抿着嘴,但肩膀还在轻轻抖,“你跟我见过的初中生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较……”江未眠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不会伤到她的词,“可爱。”
可爱?!
沈昭辞的眉毛竖起来了。
“我才不可爱!”她把手里的牛奶瓶拍到桌子上,“我又不是小动物!你才是可爱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你才可爱”听起来根本不像骂人,没什么杀伤力吧!
沈昭辞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都说了不可爱!”沈昭辞的声音尖尖的,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自己的手指,其实耳朵红得能滴血。
过了一会儿,曲奇凉了。江未眠拿了一块递给她。
沈昭辞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暖烘烘的。她的眼睛亮了。但她嘴上还是说:“……还行吧。”
江未眠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没说话。
沈昭辞盯着那几块饼干,咽了咽口水。
“……那我只再吃一块。” “……还行吧,一般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嘴角粘着一小块饼干碎。
江未眠靠在料理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对她说“谢谢。”
谢什么?沈昭辞愣了一下。她说“还行”,人家说“谢谢”,这个人好奇怪哦。
她又伸手拿了一块,说好只吃一块的,但手不听使唤。咬了一大口,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沈昭辞突然想起来爸爸说江未眠会很多东西,成绩很好。
“有一点。”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成绩好。”
江未眠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意外。“成绩好和强迫症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江未眠想了想,“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做一件事有关系。”
沈昭辞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你坐得住?”
“还行。”
“那你帮我考试呗。”沈昭辞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江未眠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沈昭辞莫名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你自己可以的。”
“我不可以!”沈昭辞瘪嘴,“我数学才考了——”她顿住了,她才不要说出来考了多少分。“……反正很低。”
“那是你没有认真学。”江未眠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教训她,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很聪明的。”
沈昭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被人骂过“皮”“不省心”“坐不住”“就知道玩”“你能不能像个小姑娘”,但很少被人说“聪明”。
而且是一个刚认识的人,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的。
“……你又知道了。”她嘟囔了一句,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尖尖红了一点点。然后伸手又拿了一块。沈昭辞忽然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江未眠。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哦。”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过要说的话:“你做的饼干,比我妈做的好吃。”
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没有妈妈,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她以为江未眠会问“你妈妈呢?”“她去哪儿了?”所有大人听到她提妈妈都会问,然后露出那种“好可怜哦”的表情。
她最讨厌那种表情。
但江未眠什么都没问。很自然地说:“那以后你来的话,我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就这么简单。
就好像沈昭辞刚才说的只是“今天的天气真好”之类的话。
沈昭辞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说好了啊。”她闷闷地说,眼睛盯着饼干,不抬头。
“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