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训》时期7

2、第 2 章

　　隐殿中举行的晚宴结束之后，酒足饭饱后的组织要员们相继告辞，带着满身酒气返回自己的府内。在组织里身当要职的邢霍并未同其他人那样忙着离开，而是躲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独自一人从隐殿的侧门前往天训的书房中。

　　静谧的书房中混杂着淡淡的墨香与纸质的气味，点燃的烛火在黑暗中无声的跳跃着。

　　安陵肃坐在桌案后，看着坐在下面的欲言又止的邢霍，古铜色的脸在跳跃的烛火中略显阴沉，沉默了片刻之后，安陵肃最先开口道，“看来那个逃脱的白泽兽还是没有被找到？”

　　邢霍忙从位子上站起身，似乎这样才让他显得更好受些，“现在全城都已经搜查遍了，而这白泽兽与人长得跟人并无二致，若要将它揪出来，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这几日，辛苦你了。”安陵肃将手中的茶杯放回到桌案上，“这件事情你不用再管，我会交给其他人去办。”

　　“邢霍办事不利，求天训责罚。”邢霍跪在域训最高统治着的面前，脸色极为难看。

　　“邢太府，请起。”安陵肃从书案后快步走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邢霍扶起来，“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搜寻白泽兽这件事情虽然紧急，不过现在我还有比这更加紧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处理。”

　　邢霍躬身站在原地，听闻天训没有责罚之意，不禁松了一口气“能为天训排忧，是邢霍之福。”

　　安陵肃返身回到桌案后坐下，看着眼前站着的那个有些干瘦的男子，一向沉稳而极具威严的语气在此时却显得不同于往日的平和，“邢霍，你与我从小一起长大，而我在十年前在众人推选下登上天训之位后，也一直都将你视之为我的左膀右臂。”

　　“天训对属下的关心与信任，属下不敢忘。”邢霍躬身答道。

　　“组织中现在存在的那些骚动，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安陵肃抬眼看着下面的人。

　　“组织中有人要预谋不轨之事属下早有耳闻。但现在还不敢妄加断定挑拨起这股骚动的到底是上层中的哪些人。”邢霍抬起头，脸色也带着几分担忧，“不知天训的意思是……”

　　“给我去调查荀竹恩。”组织中的最高执掌者令道。

　　“天训认为是荀竹恩暗地里勾结上层某些人欲图谋反？”邢霍听闻，不禁感到一丝惊异。

　　荀竹恩的父辈曾经在组织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而祖辈之上也不乏对组织尽心尽力的能人，凭借着家世，他一向与组织上诸多上层人士相交甚好，人脉极广。若要说他想要谋取天训之位，细细想来也有一定的优势与条件。

　　不过最让邢霍惊异的不是因为知道荀竹恩是这场谋反的主谋，而是在天训报出这个名字时平淡而不带有任何感情的语气。看来这位组织里的最高统领对于这件事情已经有十足的把握，不然做事一向沉稳的天训，也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报出在组织中拥有如此分量的人物的名字。

　　“荀竹恩既然想自取灭亡，我也只能由着他了。”安陵肃古铜色的脸在闪烁的烛光下显示出青铜般的威严与冷峻，他继续说道，“另外，你替我特别留意一下尹鉴泽。”

　　“尹太府？”邢霍不禁皱起了眉头，“天训是怀疑此次谋反之事，尹太府也参与了进去？”

　　“虽然他还年轻，但是凭借背后家族在组织中的影响力，他还是能够在组织上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安陵肃的声音低沉，“在今天的宴会上，他不止一次刻意躲避我的目光。我看得出来，那是他心底藏着恐惧。”

　　邢霍闻此，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刚刚从外头回来的尹鉴泽打发走下人，满身疲惫推开自己的房间的门。因为还未来得及点灯，房间里掩埋在黑暗中一切都看不真切。

　　就在房间的西南角边，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静坐在椅子上，静谧的仿佛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一只影子。在将门顺手关上的一瞬间，尹鉴泽敏锐的感觉到这个房间中有其他人的气息，他迅速的转身，看到了房间的西南角边那个坐着的人影。

　　“怎么不点灯？”似乎已经猜到坐在房间里的是谁，尹鉴泽对那边沉默的人影问道。

　　尹鉴泽用火折子将房中的蜡烛一一点亮，房间中模糊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尹氏家族的二少主裸露着的上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长衣，握着剑坐在房间西南角的椅子上。

　　尹鉴泽看着他手中握着的长剑，在旁边坐下，“怎么，练完剑之后就一直在这等我？”

　　“今日宴会上的情形怎么样？”尹序的语气不冷不热。

　　“酒宴过后安陵肃带我们去了地牢。的确是四个，亦寻的父亲以及她大哥一家三口，都已经在昨晚那场捕猎中被杀死了。”尹鉴泽回想起白天在地牢中见到的场景，嘴里似乎依旧能够尝到那股蓝色的血液所残留下的腥甜之气。
　　“亦寻怎么样了？”尹鉴泽询问道。
　　“在早上已经醒了。”
　　“白泽兽的体质不同于人，只要伤口有转好的迹象，复原的速度是非常快的。”尹鉴泽转头望了一眼旁边弟弟，犹豫了半响，最后还是凑过去试探性的询问道“她现在的情绪怎么样的？我是想问，她是不是想着要复仇？”

　　尹序面无表情的坐在位子上，并没有说话。

　　“她还真想着要复仇？！”尹鉴泽即刻从二弟的表情中看出了其中的意思，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冒着危险把她救下来，现在把她藏起来都是一件万分困难的事情。她已经把我们拖下水了，现在居然还在想着要复仇？这种事情，她现在连想都不要去想！”

　　尹序紧皱着眉宇，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组织中现在有人在密谋造反，天训不可能察觉不到。我想，他恐怕已经开始怀疑到我头上。”

　　只要一回想起今日宴会中的情景，尹鉴泽更是感觉到烦躁不安。他虽然不如弟弟那样善于谋略，但却极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别人的心思。从天训今日在宴会看他的眼神他已经可以初步断定，在组织面临的这场一触即发的权力争斗前，他已经被组织中的最高统领视为怀疑目标。

　　想起这些，尹鉴泽越加慌乱起来，“你看现在能把她送出城吗？”

　　“她不是包袱。”尹序攥紧手中的剑柄，语气如同手中的利刃一般锋利而冰冷。

　　如此面对面的交谈，这是两兄弟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尹序也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现在这种气氛变得更糟。

　　“我知道，我也并没有这样说她的意思。”尹鉴泽此时大脑中也是乱成一团，“现在天训已经怀疑到我，必定会暗中派人进行调查，亦寻到时候也一定是藏不住了。

　　私藏天训正在追捕的白泽兽这件事情一旦被揭露，原本就已经怀疑我的天训更是认定了我们参与谋反，恐怕到时候就真的是大祸临头。如果在此之前送她出城，我们所有人都能躲过一劫。”

　　“现在天训已经在城中对逃走的亦寻进行追捕，各个城门口也戒备森严，对于负了伤的过往行人更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时候想要带亦寻出城，不同于人的血液，轻而易举就能被人识破。而且亦寻受到的可不是一般的轻伤，今天一早才刚刚苏醒过来，稍不注意就有可能会加重她的伤情，若是真的侥幸出城，一路长途跋涉，还未等到目的地，恐怕她早就已经死在了路上。”尹序将手中的剑猛的往桌子上一拍，怒瞪着面前兄长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说出这些话，你这不是逼着她去死吗？”

　　尹鉴泽的脸刷的变得惨白，但也立即开口反驳道，“二弟，你低估了白泽兽的体质。它们伤口复原的速度是常人的数倍，虽然说长途跋涉会对伤口的复原有所影响，但是也不可能……”还等他说完，一股强大的力量便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白泽兽白泽兽，你少以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语气满嘴白泽兽白泽兽的叫个不停，别忘了，当初你我的性命正是你口中那些白泽兽救的！”
　　尹序紧攥着面前大哥的衣领，从一开始就一直压制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当年你毫无回报的接受着他人的恩惠，等到了别人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想以各种理由设法脱身，妄图躲起来吗？！”

　　“尹序，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家族！”尹鉴泽看着弟弟瞪向他的那双充满控诉的眼睛，大声辩解，“我不能因为她一个白泽兽，就将我们尹氏家族祖辈辛苦创建下的基业毁于一旦。我不是不想救她，而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根本没有办法。”

　　“尹鉴泽，我告诉你，你是一个男人，当面前的刀真正砍下来的时候，你就该挡在所有人的面前。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一个女人！”

　　“那你呢！当你眼里只有那个女人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背后的整个家族！”尹鉴泽喘着粗气，被激怒得涨红着脸，“你知不知道你的义气用事，会将尹氏家族的先烈们用命换来的荣誉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在你眼里，家族中的荣誉和地位全部都算不上什么。可你又知不知道，这些荣誉和地位，又是尹氏家的祖辈们付出了多少鲜血和性命才最终换来的？!”

　　“我护着亦寻，只是因为她将我视为她的依靠，她死去的父亲将我视为他的儿子，她的大哥和嫂子以及还未满五岁的女儿小悦将我视为至亲的家人。我拼死护着她，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尹序盯着对方的眼睛里涌出一股悲悯，最后，他惨然一笑，“而你呢？亦寻将你当做他的大哥，她死去的父亲将你视作他的儿子，他们一家人都把你视为可以信赖的亲人。可现在，就为了你口中的那些所谓的家族荣誉，你不仅对他们的惨死视若无睹，连他们家里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你都可以像是物件一样随意抛弃掉吗？！”

　　尹序猛的一发力，尹鉴泽整个人被毫无放抗之力的整个人狠狠的扔在地上。

　　“至于你口中所说的尹氏家族的基业……”尹序脸上的表情极具嘲讽，“你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祖辈们都已经死了，他们留下来无非就只是那些权力、财富、地位罢了。为了那些抓不住摸不着的东西，你就真的这么心甘情愿拿救命恩人的性命去换吗！？”

　　尹鉴泽抓着身侧的椅子，脸色惨白的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张口想要再说什么，却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朝身后的弟弟摆手，不想再继续谈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你不必再插手，我会自行处理。”尹序看了面前的大哥一眼，不等对方回答，独自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