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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     离 ...

  •   离京城百里外,通津渡。

      “船夫,这船是去沧州吗?”

      日头正盛,正打盹的船夫被轻轻推醒,睁眼一看,眼前站着两位女子。

      其中一位白衣女子尤为显眼,右手捧一个杂色布包,左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乍一看有些奇怪。

      哪怕身着朴素白衣,也亭亭玉立,身形如松,一看就是从小被养在深府里的富家小姐。只是头戴厚纱帷帽,看不清底下模样神色。

      “是,到沧州,”船夫高兴起来,正愁着这通津渡荒凉,这上门的贵客,于是态度殷切起来,“也可以到远些的清江埔,但……”

      他故作为难,指了指身后的长船:“最近淡季,怕是得加钱。”

      青萍打量了下那三丈长、略显朴素的船只,不禁皱眉:“要几钱?”

      船夫连忙道:“不多不多,二十两白银就行!”

      “小姐,你看——”

      沈兰妤无视青萍犹豫的目光,点头答应:“时间不能拖,登船吧。”

      “是。”

      青萍不情不愿地将怀中大半白银分给船家。船夫得了钱,试都没试真假就急急招呼两人上船,开始前后忙活起来。

      二人一打开客舱,浓尘铺面而来,呛得青萍一阵猛咳。

      “这船家!开价那么贵,离京城近的京平渡才收我们十五两白银!而且他的船比这好多了,装潢漂亮不说,还有几个船夫候着……”

      “好了,莫要抱怨了。我们得快些离开,免得陶氏找上来。京平渡人多眼杂,这通津渡贵就贵些吧,人少反倒平安。”

      沈兰妤打开船窗,又道:“还有,在外面不要叫我小姐了。”

      “叫我兰姑娘就好,我已经不是沈家大小姐了。”

      沈兰妤,或者说,兰妤,从狭小窗口眺望远方,似要穿过村镇树林,看向京城中的沈府。

      她眼底没有丝毫留念,很快收回视线,转身便看见青萍一脸复杂。

      青萍忧愁道:“小姐,这样真的好吗?我们从来没出过远门,平日最远的,不过是去京城外的宝莲寺。这次,我们可是要南下,到近千里外的筠州,若要是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兰妤浅笑,宽慰道:“怎么会呢?筠州确实路途遥远,但途径的地方,都是些富庶之地,娘亲给我留了一笔暗钱,可到各处钱庄去取。不会有事的。”

      “……”

      青萍还想说些什么,一脸欲言又止,但被缓缓开启的船只抖动吞进肚子。

      “哇小姐,不——姑娘,船开了,我还是第一次坐船!”

      青萍新奇地趴到窗边,她的清醒来得快、去得快,很快被初次登船的兴奋感冲昏头脑,兴致勃勃地将脑袋伸出窗外,四处张望。

      兰妤好笑地望着她,将怀里的布包搁在桌上,散开布包,露出已被翻新的木碑。

      上面刻着:“兰楚悦之碑。”

      上半部分早已找了木匠填补,里头的纸笺早被拿出来,被兰妤贴身保护。

      望着新木碑,兰妤便开始睹物思人,她拿出放在心口的纸笺,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熟悉字迹:

      “妤儿:

      娘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错了人,是嫁错了人之后,还困在那个屋檐下,走也走不掉,飞也飞不走。

      我的女儿,你多才又年轻。看着你,娘不甘心将你困在京城一角,无数次悔恨没能拦下沈森宗买官。娘更惭愧,无能为力将你带走,带你去看京城以外的天地。

      若有机会,便离开,到筠州去。夫子在筠州颇有人望,你可投靠他门下,继续念书作诗,或是逍遥自在活一世。

      这样,娘便明了一生,我唯独放不下你。

      娘给你存了钱,只要以你的名字,在钱氏钱庄取便可。除了我和看信的你,无人知道。

      一路平安。

      母字。”

      这封信很短,兰妤却不知看了多少遍,似乎要连着上一世的份儿一起,却怎么都看不够。

      “姑娘,船怎么停在水中间?”

      青萍的声音将兰妤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她微微一怔,才发现手里的信纸已被攥出了汗。

      “怎么了?”她将纸笺小心折好,贴胸收进里衣,扶着舱壁站起身,往窗边靠去。

      窗外,偌大的江面平静无波,像一块铺开的青灰色绸缎。

      船确实停了,船头那根长篙插在水里,船夫正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往远处张望。

      兰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约莫二三十丈开外的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乍一看像是一堆乱草,随着微波轻轻晃荡。可再仔细看,那分明是一艘小艇——

      只是艇身糊满了草叶和泥巴,像是仓促间伪装过的战船。更触目惊心的是,那草草覆盖的船身上,密密麻麻插着数十支羽箭,箭杆斜斜地立着,像刺猬的背刺。

      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只有那艘千疮百孔的小艇,在江心静静地打转。

      兰妤心中一紧。

      “那是什么?”青萍也凑过来,声音发颤,“怎么……怎么那么多箭?”

      “是战船。”兰妤低声道,目光扫过四周——江面开阔,前后不见别的船只,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打过仗的。”

      可这里不是战场。京城往南数百里,早已过了兵荒马乱的边地,怎么会有这样一艘小艇漂流至此?

      她想起方才船夫说,这清江衔接与外族战乱的北境,水急滩多,常有来自北方上游的杂物漂下来。

      杂物。可这是船,是插满了箭的船。

      “我们去看看。”兰妤说着,抬脚往船头走去。

      青萍吓了一跳:“小姐!那东西看着瘆人,别去了吧……”

      兰妤没理她,走到船头。船夫正踌躇着,见她出来,忙道:“姑娘,前头有艘破船,不知是哪里漂下来的。小的琢磨着,要不咱们绕一绕?”

      “靠过去。”

      船夫一愣:“姑娘,那船不对劲……”

      “我知道。”兰妤眼对眼看着他,眼神坚定“若是撞坏了你的船,损失我全包。”

      船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位姑娘出手大方,包船时给的银子足足的,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犹豫片刻,他一咬牙,拔出长篙,往那小艇的方向撑去。

      越靠近,那股诡异的气息越浓。

      小艇比远看更破。船身是用旧木板拼的,外面胡乱糊着泥巴和草叶,显然是仓促间做的伪装。

      船沿上、船舱里,密密麻麻全是箭。有的插在木板上,有的斜插在草泥里,有的已经折断。还有几根箭杆上,沾着发黑的东西。

      是血。

      船夫脸色发白,撑着篙的手都在抖。两船相距不到一丈时,他终于看清了船舱里的情形,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倒退两步,险些栽进水里。

      “死人!有死人!”他声音都变了调,“姑娘,咱们快走!这、这是水匪还是逃兵,惹不得!”

      沈兰妤一把扶住船舷,稳住身子,往那小艇里看去。

      舱底趴着一个人。

      穿着灰扑扑的布衣,背脊宽阔,看是个壮年男子。

      他面朝下伏着,一动不动,身下的木板洇开一大片黑褐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能看出流了很多很多。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着江水的潮气,令人作呕。

      “死了死了,肯定死了!”船夫脸都白了,“姑娘,咱们走吧!这荒郊野外的,万一被人看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青萍吓得紧紧攥住兰妤的衣袖,牙齿打战。

      兰妤却没动。

      还活着吗?

      她忽然想起很小时候,当她还在家乡时,娘亲曾教她:“人有没有咽气,不能光看喘不喘气。有的人一口气憋着,看着像死了,其实还有救。你伸手摸摸他脖子侧面,这个地方——”

      娘亲的手按在她颈侧,笑着说:“这里跳,人就活着。”

      “如果你碰到疑似是死了的人,就摸摸这里,然后力所能及地伸出援手。早年,你爹爹就是这样救下我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爹娘恩爱非常,她能随意爬上家里的墙头,远眺天色——

      兰妤收回回忆,她松开青萍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姑娘!”青萍惊叫。

      “姑娘,使不得!”船夫也喊。

      兰妤没有回头。她跨过船舷,踩上了那艘破旧的小艇。

      艇身猛地一晃,她失去平衡,左手下意识去扶。钻心的疼痛瞬间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想起左臂还断着。她咬牙稳住身形,用右手抓住船沿,慢慢蹲下来。

      血腥味冲进鼻腔,熏得她眼眶发酸。

      她伸出手,探向那个人的脖颈。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意。她往侧边按去,按到了颈动脉的位置——一下,两下,三下。

      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活着。

      “他还活着。”兰妤收回手,站起身,对船夫道,“过来,把他抬到我们船上。”

      船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兰妤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扔了过去:“救人一命,这是给你的。后面若有麻烦,我一力承担。”

      银子落在船夫脚边,骨碌碌滚了两圈。船夫低头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又抬头看看兰妤。

      这姑娘左臂软软垂着,分明自己也伤得不轻,可站在那破船上的样子,却镇定得不像个深闺女子。

      他忽然觉得,这银子烫脚。

      “得嘞……”他喃喃着,终于动了,语气多了几分真切,“姑娘您先回来,小的来弄他。”

      船夫将男子拖上甲板,将他翻过来,正面朝上。

      中午大好阳光,男子的脸虽沾满污血、泥垢,但不掩底色。

      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干裂发白。最让兰妤印象深刻的是,即便昏迷着,眉头依然紧锁,像在梦中还在跟谁较劲。

      接着,兰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灰扑扑的短褐已经看不出本色,衣襟敞开处,露出里面一件暗褐色的半臂。

      兰妤一眼认出,这不是寻常百姓穿的。料子厚实,织法细密,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她见过这种料子,在京城的时候,一次见过城外驻扎的营兵,他们穿的就是类似的。

      她往下看。腰间的革带没了,但裤腰上还挂着半截断开的皮绳,皮绳头上系着一枚铜环,环上隐约刻着字——她俯身细看,是一个“左”字。

      左手。左营?左哨?

      船夫还在絮叨:“这血糊糊的,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手垂在一旁,指节粗大,虎口和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茧最厚。那是握刀的位置。

      应是个官兵,或许是从上游逃下来。

      兰妤想起前阵子,朝廷大胜北方突厥的消息。

      他会是其中之一吗?

      “还有多久到沧州?”兰妤抬头,问船夫。

      船夫答:“约一两日。”

      兰妤站起身,左手旧伤未好,近潮湿便开始隐隐作痛,她努力平复状态。

      兰妤冷静道:“你开快些,我虽然身上备了一些药,但不知这人撑不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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