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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脱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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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陶尚惊觉弹起,火把直指灌木。
灌木丛下,沈兰妤按住青萍的嘴,给了个眼神稳住惊疑不定的青萍。
青萍点点头,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愧疚。
“什么东西?出来!”
陶尚拔高声量,声音颤抖暴露他的紧张。
队伍已去,颤颤巍巍地尾音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
沈兰妤疯狂搜刮着大脑,想办法如何才能脱身。
和她对坐、身子挨得紧紧的青萍浑身颤抖,她怕极了,像小孩儿般,下意识搂紧怀里的布包。
布包露出一角,零星月光落在光洁如新的木碑上,刻有娘亲名讳的痕迹显眼,沈兰妤眼眸一沉。
她绝对不能落入陶氏手中。
不能再像上一次般,和娘亲死在看不清未来的后院——
远处,隐隐传来乌鸦的嘶哑叫声,像是剐蹭在人心头,陶尚越发焦躁不安:“我倒要看看……”
他大着胆子,举着火把,缓缓凑近灌木丛。
必须先发制人!
这是沈兰妤唯一能想到此刻脱身的方法。
她果断抢过青萍怀里的木碑,发力猛然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双手将木碑朝错愕的陶尚头部打去。
“啊!”陶尚惨叫,连忙捂住头,连来者是谁都没看清。
他常年泡在青楼,又钟爱浓酒,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只剩个虚弱躯壳,被突然袭击下,毫无反击之力。
沈兰妤不依不饶,依旧往他脑袋上猛掼,陶尚被打得头昏眼花,节节往后退去,最后退到冰冷的树干上,再无退路。
“是谁……”
沈兰妤见陶尚挣扎着想要睁眼,不顾左手刺痛得要紧,咬紧牙关,用木碑一方尖角,狠狠攻向陶尚眉心。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陶尚顿时发出凄厉惨叫,软了身子,瘫软在地,捂着额头大声惨叫。
“小姐……”
刚刚站起的青萍怔怔看着气喘吁吁的沈兰妤,对方陌生的模样一时让她无所适从。
沈兰妤未有留意青萍,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就急急拉着青萍的手腕:“我们快走。”
“那边怎么有声音?”
“头儿,是陶家少爷的声音!”
“汪汪、汪汪!”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本该远去的火光颇有折返意味。
沈兰妤拉着青萍,咬牙向反方向奔逃。
路过不知多少刺人枝丫,刮破了她身上的戴孝素衣,刺痛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但沈兰妤无暇管顾。
这是她头一次,舍弃所有礼仪架子,拼了命地为自己而逃。
但两个娇养在府中的小姐、侍女,却怎能逃得过素有训练的壮汉和猎犬?
沈兰妤拉着青萍,停在山谷谷崖边,心里一阵绝望。
身前,是黑不见底的谷底,连惨白的月光都照不出底下深浅。
身后,是已赶来的贼匪壮汉,手底下的猎犬呲牙狂吠,贼匪的火把将她们团团围住,映出沈兰妤凌乱、却不失风度的坚毅面庞。
“小姐、小姐我们该怎么办……”青萍像是要哭出来,她完全被今夜的阵仗吓傻了,稚嫩的面上全是迷茫,紧紧反握住沈兰妤的手。
沈兰妤道:“别过来,再过来我跳下去。”
对面的贼匪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陶尚被一旁的贼匪稳着身形,缓缓走上前。
青青紫紫的面目扭曲,对着二人就是破口大骂:“见货,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还敢打你爷爷我,”陶尚阴恻恻地笑,猥琐尽露,“看你们落入我掌心……”
闻言,青萍情不自禁哭了出来,低低唤道:“小姐……”
陶尚在京城中臭名远扬,陶家家主老来得子,又是世家独子,甚是宠溺。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都被陶家压下,权贵间人人都知恶名,沈兰妤和青萍也不例外。
沈兰妤看了看怀里娘亲的木碑,心里意外的平静。
此时夜浓,明月升在黑夜最高处,开阔的山谷悬崖下,木碑全貌清晰可见。
名贵脆弱的沉香木,早已在激烈撞击下偶见裂痕,一道刺目痕迹,正巧将‘沈夫人’与‘兰楚悦之碑’横开。
似乎撇去‘沈夫人’名头,会更加顺眼,沈兰妤的指尖抚过凹下的裂痕,不禁出神。
是啊,早在家乡时,一家还未进京,爹娘依旧恩爱。
沈森宗是城中有名的富商,而兰楚悦更是芳名远扬的寒门才女。
她幼时常趴在娘亲膝头,看娘亲执笔写诗。不久,这些诗稿会传颂在城里文人手中,得到说不尽的赞誉。
兰楚悦教她读《女诫》,却从来不逼她背。更多时候,娘亲教她认的是四书五经,甚至从家乡江南,请来曾经的老师,只为教她更多。
那时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父亲动了买官的念头。
京城有什么好?沈兰妤至今不解。
费尽大半家财,千里迢迢到京城,当了个小官。不但受尽白眼委屈,还要委身世家,只求虚妄权欲。这是读过
自进了京城,兰楚悦便寒了心。后来陶家小姐入院,处处针对,写过多少的诗稿心血都能在权威下轻易焚毁。
母亲起初还争辩两句,后来便只吃斋念佛。一个从不信佛的人,忽然开始供奉观音,整日对着木鱼发呆。
死后,又要顶着沈夫人的名头,若娘亲在天有灵,必定会视如敝屣,摇头叹息吧。
沈兰妤按在刺眼的‘沈夫人’三字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墨色发丝凌乱飞舞。
沈兰妤重新抬头,看向身躯围成高墙的贼匪,他们身后漆黑一片,就像沈府的青墙,站得多高都看不见外面。
“你倒是跳啊!”
陶尚丝毫不惧,夺过一旁贼匪腰间的尖刀,缓缓走上前。
“青萍,”沈兰妤轻轻唤道,她的语气像是平日般,嘱咐青萍出外买纸墨。
“我想带娘亲回江南。”
“小姐,你在说什么?”
看着青萍满眼疑惑,沈兰妤轻笑,缓缓后退。
风扰乱她的发,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格外夺目。
“我不会回去的。”
狂风大作,她纤瘦的身躯向后仰去,很快如断线的白色纸鸢,坠入深不见底山崖。
“小姐——”青萍想都没想,跟着跳下。
原地只留一脸错愕的陶尚与贼匪们。
**
坠落比她想象中更快。
风声灌耳,裙袂翻飞,沈兰妤闭上眼睛,等待那个预想中的结局——
然后,重重砸在了一片柔软之上。
剧痛从左侧身体炸开,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陷进了茂密的树冠。枝条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又纷纷折断,卸去了大半冲势。最后几下落在一蓬厚厚的荒草里,滚了两滚,终于停了。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疼。左手手肘钻心地疼——原本就骨裂的地方,这下怕是彻底断了。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大概是擦破皮。腿也疼,腰也疼,但还能动。
还活着。
沈兰妤轻松地笑了,果然,老天注定不让她死去。
她艰难地翻过身,望着上方那个小小的豁口——从底下看,崖壁不过两三丈高,难怪摔不死。山壁上探出几株老松,枝条上还挂着她的半幅衣料,正随风飘着。
“小姐!”
一声惊呼从上头传来,紧接着一个身影掉了下来。
是青萍。
这傻丫头,竟跟着跳下来了。
沈兰妤‘小心’没来得及脱口,见青萍幸好直直砸进那丛厚草里,又弹起来,骨碌碌滚到了旁边的小溪里,“扑通”一声,溅起老大的水花。
“咳、咳咳……”
阿蘅从溪水里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发髻歪到一边,脸上糊着泥浆,活像只落水的猫。
她茫然四顾,看见沈兰妤,立刻‘哇’地哭了出来,连忙扑到沈兰妤身旁。
“小姐!您没事吧小姐!青萍还以为、还以为……”
“别嚎。”沈兰妤想用衣袖替青萍擦脸,却牵动伤处,又倒吸一口凉气。
青萍顿时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那条软软垂着的左臂:“小姐你的手……”
“断了。”沈兰妤说得平静,摇头,“没事,人还活着。”
她让青萍扶着坐起来,靠在一块山石上。沈兰妤看着空落落的怀里,才想起重要之事:
“娘亲的木碑——青萍,快帮我找找!”
青萍点点头,很快在山石附近找到。
“小姐,这……”
沈兰妤看着青萍小心翼翼捧来木碑,当她捧起接过时,上半‘沈夫人’部分,沿着原本的裂痕彻底崩开,掉落地上,瞬间沾染泥土。
见状,沈兰妤反笑:“也好,这样也好。”
当她正要细看碑文,确认无污时,发现木碑不是简单的摔裂
上半部分崩开后,露出了里面中空的部分。
一张雪白纸笺,静静地躺在木腔之中。
借着从穿透谷底的月光,纸笺一角写着:
楚悦。
那是娘亲的名字、字迹
沈兰妤的手指颤抖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笺取出。纸洁净如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吾儿亲启”
娟秀不失大气的墨痕,是沈兰妤熟悉又陌生的。
自娘亲信佛后,便少了写诗读书,更别说去世后,陶氏借口不详将娘亲的笔书全盘毁尽,连同这一小小木碑。
如今再见,已是隔世。
沈兰妤指尖颤抖,缓缓展开信纸,泪忽然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