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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沧州 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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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妤是被疼醒的。
左手手肘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她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霉的木板,愣了一会儿。
船舱里很静,只有水声。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左手——布条还缠着,昨儿青萍换的药,这会儿已经有些松了。她用右手紧了紧,疼得倒吸一口气。
门外传来青萍的声音:“姑娘,醒了吗?粥好了。”
“嗯。”
兰妤推门出去。
青萍蹲在船头的小炉子前,正往碗里盛粥。见她出来,抬头一笑:“姑娘,今儿天气好,太阳晒着可暖和了。”
兰妤在她旁边坐下,接过粥碗。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头飘着几片青菜叶。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
“慢点慢点,”青萍笑,“还热着呢。”
兰妤没说话,低头吹了吹粥。
船行得稳,两岸是灰扑扑的芦苇荡,偶尔有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水面亮晃晃的。
“姑娘,船家说,今天就能到沧州。”青萍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那人还没醒呢。”
兰妤顺着她的目光往舱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没动静。
“让他睡。”她说,“伤成那样,能醒过来就算命大。”
“您说他是做什么的呀?”青萍一脸好奇,“那天船上那么多箭,吓死人了。会不会是逃兵?”
“不知道。”
沈兰妤又喝了一口粥。
那日她在江心看见这个人时,他趴在血泊里,后背的伤口翻着,手里却还攥着什么。
她掰开他的手看过——是一截断开的皮绳,上头系着一枚铜钱,环上刻着个“左”字。
这枚铜钱圆形方孔,外观普普通通,奇怪的是上面刻着单字,而非年号。
‘左’……是什么意思?
兰妤不懂兵营里的规矩,但知道此物对这人应是意义重大,看了便默不作声放回他手心。
“姑娘?”青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想什么呢?”
“没什么。”兰妤把空碗递给她,“再盛一碗,一会儿给他端进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青萍应了一声,又去盛粥。
兰妤推门进去时,那人醒了。
他靠在榻上,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兰妤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打量,就只是……看着,明明是个壮年男人,眼神澄澈干净地发亮,莫名让兰妤想到,偶尔会爬进沈府后院玩闹的野猫。
其实这男人长得俊朗。
这会儿日头从窗缝里漏进来,正正落在他脸上。
脸型是那种利落的窄长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耸,浓直剑眉,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下来,线条硬得像刀裁的。嘴唇薄薄的,抿着时有些发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明明眼尾微微上挑,是副凌厉的吊眼,该是凶相的。
可那里头盛着的目光,却干净得不像话。至少让兰妤生不出远离的念头。
“醒了?”她走过去,把粥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嗯。”他开口,声音沙哑。
她坐在一旁,正要说话,抬头对上男人的目光。
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兰妤不适地蹙眉。
“看什么?”她问。
他顿了顿,像是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声音嘶哑:“是我冒昧了,对不住。”
兰妤指了指粥碗:“吃点东西再说。”
他低头看了看粥碗,又抬头看她:“你救的我?”
“算是吧。”兰妤站起身,觉得屋子里闷热,便打开了窗户,让爽利的微风灌进来。
“船行到江心,看见你趴在那艘破船上,浑身是血。我让船夫把你搬过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她深深一抱手: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是你福大命大,”兰妤说,“你好好养伤,养好了走你的路,咱们各不相欠。”
他没接话,坐回座位,低头沉默喝粥。
兰妤多看了几眼,不见男人身上铜环挂在哪儿,敛了心神,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对了,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在努力回想。
“……想不起来。”他眼神真诚,说,“好像撞到脑袋了,只记得我叫云意。”
兰妤看了他一会儿。
想不起来?
行吧。
“那叫你云公子。”她说,“我叫兰妤。”
“兰姑娘。”他点点头。
兰妤推门出去。
**
船到沧州是傍晚。
青萍兴奋地趴在窗边往外看:“姑娘姑娘,到了到了!有好多船!”
兰妤也往外看了一眼。
码头上泊着七八条船,桅杆参差。岸上有几个脚夫蹲着等活儿,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收摊,还有几个人在跟船家说话。
“青萍,”她说,“一会儿我上岸一趟,你在船上守着。”
“啊?”青萍回头,“您去哪儿?”
“找个大夫。”兰妤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这伤得换药了。顺便给里头那位也寻一个。”
青萍往隔壁舱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姑娘,咱们真管他啊?不会耽搁了行程吗?”
“人都救了,总不能扔下不管。”兰妤说着,推门出去。
隔壁舱室的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
那人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没出声,转身下了船。
码头上比从船上看更冷清。兰妤戴着帷帽,步履匆匆。
有几个人还在跟附近的船家说话,兰妤经过时,隐约听见几句“有没有见过”“女子”之类的话。她眉头一蹙,脚步加快,径直往城里走去。
沧州城不大,天快黑了,街上人不多。兰妤沿着石板路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家挂着“高升客栈”幌子的店面。
她进去,问了掌柜的城里哪儿有大夫。掌柜的热心,给她指了路。
“附近有个刘大夫,医跌打骨伤最出名。不过,这天色也暗了,他不出夜诊。你可以到他家铺子碰碰运气。”
兰妤道了谢,出了客栈,按掌柜说的方向,朝东边的暗巷走去。
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天色暗下来,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点昏黄的灯火。
她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
巷口有人。
两个人,站在暗处,正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沈兰妤侧身闪进旁边的阴影里。
“……码头上查过了?”
“查了,没有。那丫头片子能跑哪儿去?怎么堕了崖还活着?”
“大人说了,山谷根本摔不死人!还找到丫头逃走的痕迹,她绝对活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
“……啧,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兰妤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还是没有放过她们。
她攥紧右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找得可真快。
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慢慢走出来,往来路回去。
大夫的事,明日再说。
回到船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船头挂着风灯,昏黄的光在水面上晃。青萍蹲在船头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怎么这么久?大夫呢?”
“明日再去。”兰妤说,“累了。”
青萍看了看她的苍白脸色,没敢多问,跟着她进了舱室。
兰妤收拾了一番才躺下,盯着头顶的黑暗,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沈府是不会放过她的。
“娘最后悔的是……飞也飞不走——”
她又想起娘亲的话。
她会走得远远的。
兰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明日再说。
**
隔壁舱室里,方意云没睡。
他靠在榻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兰妤回来的脚步声,她和那小丫头低低的说话声,然后,舱门关上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隔壁安静下来,才慢慢坐起。
左臂和胸口,以及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都在疼,但能忍。
他扶着舱壁站起来,挪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码头上黑漆漆的,只有几条船上亮着灯。船夫在船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船。
沧州城东有一家钱庄,门口挂着陈记的幌子。
方意云推门进去。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正要开口打发,目光落在方意云放在柜台的铜钱,
那铜钱圆形方孔,刻着个‘左’字。
掌柜见了浑身冷汗,四肢瘫软,险些跪拜在地上。
左右军钱,持铜钱者,如见圣上。
“有、有何吩咐?”掌柜的压低声音,“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少废话,”方意云打断他,“笔墨。”
掌柜的连忙站起,从柜台里掏来纸笔。
方意云提笔,想了想,落笔:
阿大:
平安。边境如何?
写完,折好,递给掌柜的:“送出去。”
“是。”
方意云没走。
他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会儿。
“查个人。”他说。
“请您吩咐。”
“兰妤。”方意云说,“女子,十七八岁,左臂有伤,口音像京城的。查她的身份、来历。”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