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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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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黄,地平线上,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入黑暗密林中。
沈兰妤坐在柔软的马车中,从浑浑噩噩中清醒。
“青萍?”她认出在一旁蜷缩着、昏睡不醒的婢女,是与自己一同长大,亲密如手足的青萍。
只是,自娘亲去世、她请命戴孝,却被陶氏软禁在后院时,青萍早早被陶氏差使走。沈兰妤已有许久未见过她。
“我这是在哪?”沈兰妤打量马车装潢,认出是沈府的马车。
但,她不是已经被陶氏的侍女推下井?为何会出现在马车中?
周身挥之不去的潮湿感如隔上世,耳边只有车轮滚在泥土上的声音,车厢上上下下地不住摇晃,沈兰妤一阵头晕下,又感觉这车速越发快了,只觉不妙。
待她掀起一旁车帘,映入眼帘的竟是半黑的天,以及从眼前飞速逝去的陌生树林。
驱车的马儿像疯了一样,径直朝树林深处奔去。马车车轮滚在不平泥面,又是一阵颠簸,还没等沈兰妤看清前方,被惯性狠狠抛在座椅上。
沈兰妤心下大喊不妙,急急扶稳,掀开车轼的车帘,惊讶发现本坐着车夫身影的车轼,如今空无一人。
沈兰妤眼神锐利,看见四五只飞箭深深扎在马儿的屁股上。马儿无人驱使,又吃了痛,发狠地漫无目的往前跑。
“小姐,我们不是回沈府的路上吗?这是哪里?”
身后传来青萍的恐慌地声音,沈兰妤回头一看,一下震住。
青萍的面上,全无疲累,反倒是陌生的稚嫩,是约十六岁上下的模样。
可青萍,不该应是二十来岁吗?
定睛一看,青萍怀里还抱着个布包,布包松散,露出其中之物的一角——
“沈夫人兰楚悦之碑”
一个四四方方的木质碑位,上面刻着娘亲的名字。
是她十七岁时,在娘亲故去后,为喜好佛道的娘亲在京城外佛庙求来的。这物件早已被陶氏烧毁,怎么会重新出现在这?
难道,她回到了过去?
情况紧急,沈兰妤错愕之余,未有多舌多问。
马车车轮似是撞上大石头,车厢又是一阵猛烈摇晃,沈兰妤抓紧青萍的胳膊,而青萍将怀里的布包塞进贴身衣物后,也牢牢回握。
两人扶持着对方在颠簸中稳住身子。
“小姐,我们怎么办?”青萍泪眼婆娑。
沈兰妤趁着平稳间掀开车帘,确认外景安全后,拉着青萍道:“跳车。”
“跳车?可是这马车有——啊!”
未等青萍说完,沈兰妤果断拉着她,从一侧车门翻身跳下。
“哼。”沈兰妤吃痛闷哼一声。
她整个身子被一下子掼在树干上,怀里护着瘦小的青萍和娘亲碑位,巨大的冲击力下,沈兰妤下意识用左手手肘撑地,但很快,她听见自己手骨不堪重负而发出清脆响声。
所幸脱险,她虚脱地瘫倒在地,左臂的疼痛密密麻麻地向上延伸,直冲头部。沈兰妤自认身体健朗,但也遭不住这一趟。
她眼前昏花片刻才好点。
等缓了会儿,沈兰妤问坐在一旁,一脸关心的青萍:
“青萍,我们原本要去哪里?”
她看着年轻的青萍面上全无熟悉的疲惫,挑了个不出错的问题发问。
青萍咬唇,道:“小姐本是从京城外的宝莲寺回沈府。谁知,路途中间你我昏睡过去,醒来就这样……”
青萍又垂头,怀里的布包被拆散。朦胧月光映在刻有娘亲名讳的碑位上。木碑光洁如新,全无日后磨损,更无陶氏摧残。
沈兰妤望着片刻,不由得出了神。
她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青萍抬头问:“所幸,夫人的碑位无损。小姐,我们这下怎样才能回沈府?这里怕是京城外西边的林子,听家仆说,这林子夜间凶猛,许多野兽珍味都是在这儿猎的——”
说着说着,青萍不知吓的还是冷的,打了个颤。
沈兰妤蹙眉,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刚刚撞那一下,她的腰怕是支撑不了太久。
一阵夜风吹来,秋风寒冷,卷来远处野兽隐隐的嚎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青萍被吓到,凑到沈兰妤身边,手握紧她,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我们怎么办好?”
两人周遭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交握的手感知彼此。唯一的光源,只有天上的圆玉盘。
沈兰妤哪怕重生一次,也未曾遭遇过此状,心说不怕是假的。但奇怪的是,上一世她十七岁时并未沦落此境。
她看着圆月,终于想起缘由。
娘亲是九月三日走的,她在九月十五时前往宝莲寺,向宝莲大师为娘亲求一开光碑位,以圆娘亲遗愿。
上一世,沈兰妤沉浸在悲伤中,未有细想,只当娘亲钟爱佛道,才有这一奇怪遗愿。
早上,她在宝莲寺中取了碑位,宝莲大师提出为沈兰妤讲道,一直耽搁到正午。恰逢,娘亲好友来访,沈兰妤承其邀请,坐上她家马车回京。
如今,这一细想,沈兰妤很快察觉不对。
她问青萍:“我是几时离开宝莲寺的?”
青萍不明白,但乖巧回答:“回小姐的话,是辰时。取了碑位后,便告别宝莲大师离去的。”
沈兰妤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想细问,耳尖的她听见几把人声从远至近,是从马车深入林间的方向来的。
她保险起见,在青萍手背上写了个‘静’字,勿要她轻举妄动。
青萍虽然不解,但依旧点头答应。
远处举着火把的人影影绰绰朝这儿来,恰好沈兰妤两人身后的树干粗壮,又灌木林立,将二人瘦小的身型藏得严严实实。
最终,举着火把的人群停在二人藏身处的十步之外。
透过火光和灌木枝叶间的缝隙,沈兰妤将来者看得一清二楚。
人群均是些壮年老汉,长得五大三粗,面目凶恶,身着布衣,挎着棒槌、利刃,一副恶人土匪模样。
最让沈兰妤瞩目的是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华服男人,面容清秀,却一脸虚色,身型佝偻,身着华贵锦衣,腰佩‘陶’字玉佩——
沈兰妤凭着火光,一眼认出男人是陶氏夫人的胞弟,京城中出了名的喜好酒色,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陶尚。
果然,她遇难与陶氏有关。她瞬间明了。
一切的开始,要从陶氏想要在朝廷培养新的力量,于是看上了刚进京城的商人沈森宗。
当时,沈兰妤才八岁,她记得娘亲极力反对,唯独沈森宗一意孤行,不甘心做个地方富商,非要到京城做官掌权,一圆权财梦。原是恩爱夫妻,进了京城,却开始离心。
在陶氏指引下,沈森宗先是将发妻撵下主母位,迎了陶家小姐入门。后来,本是七品小官的沈森宗在陶氏推动下,一路畅通,升至三品大官,更借一张甜嘴,投圣上所好,成了身边红人,好不风光。
但一直陪在沈森宗身边的发妻和女儿,却被冷遇、遗忘。沈森宗默许嚣张任性的陶氏夫人恶意排挤娘俩,处处找母女俩的麻烦。
前世,在娘亲死后亦不消停,找不详借口砸了供奉碑位,又烧了沈兰妤与娘亲一起集书的心血书阁,更将她软禁在后院,最后命奴婢将她推进井中。
沈兰妤不禁心里苦笑,她不知为何陶氏如此恨她,恨得巴不得切开她的皮,吃了她的肉。
“老爷,马车和附近我们搜查过了,没找到你要的人。”
闻言,沈兰妤敛神,见站在陶尚身侧者说道。
壮汉格外魁梧,又背挎一把骇人大刀,周围贼匪颇有以他为首之意,沈兰妤猜测,他应是贼匪之首。
只见陶尚张口就大骂:“废物!两个女人能跑哪里去?我雇你们来这点小事也干不好——”
首领打断,语露不满,但仍耐着性子,道:“老爷,小的已经去找几只猎狗来,给点脂粉闻闻,一定能找到。”
话音刚落,远处狗叫声响亮,回荡在寂静树林间。沈兰妤心脏瞬间提起,身旁青萍亦是,瞬间攥紧她的手。
首领继续道:“只是,只能再找一盏茶的时间,夜深了,这林子兄弟们不熟,近有凶兽出没……”
“行了行了,先把人找到再说。”陶尚嫌恶地摆手,随手指了个方向,“后面马车那块找过,继续往这里找。”
沈兰妤心坠低谷——陶尚指的方向,恰好是她与青萍藏身处。
“汪汪汪、汪汪。”
“头儿,狗借来了。”
刺耳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越近越烈。
青萍抓紧沈兰妤的手微微颤抖,身子紧贴着沈兰妤。
沈兰妤咬唇咬得皮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对策。
“已经给它闻了脂粉,怎么反应这样大?莫不是在附近?”
“松开绳子,搜!”
沈兰妤屏住呼吸。
脚步踩在秋后落叶上窸窸窣窣,混杂着泥土掀起的腥味,还有畜生皮毛、口水的骚臭,越来越近,在沈兰妤鼻尖缭绕不去。
两人藏身的灌木足够茂盛,又立在树下毫不起眼,多数举着火把的壮汉只是匆匆路过,朝两人身后密林深入。
而最让沈兰妤提心吊胆的猎犬,却只是闻了闻附近,晃悠几圈又随着人群离去。
队伍渐去,沈兰妤放不下半点心,只见陶尚步履慢,走在队伍最后,身旁的壮汉伙计看不惯他,不愿照顾他。顿时,陶尚被丢在队伍最末尾。
火把也有的硫磺酸气停留在两人身侧。还没等沈兰妤思索脱身对策。
只见陶尚气喘吁吁地靠在灌木一旁,背抵树干,离两人藏身处仅隔两三步。
“一群老鼠生的jian货,”陶尚骂骂咧咧,“该死,要不是姐托我悄悄来走一趟……我就该带个随从来的。”
“走不动了,要他们来找我吧。”
说罢,他一屁股坐在树下,还没等沈兰妤想出对策,身旁的青萍被吓到,情不自禁闷哼一声。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