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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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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金秋,扬州。
“南曲楼”的夜,总是开始得比别处早些。
燕京雀踏进这满楼的莺声软语、脂粉香浓时,心下还因近日与官府勾兑周旋的琐事而怄着一股邪火。此刻,他只想撂下那些虚与委蛇,寻个顺眼的解语花,喝两杯放松的酒,再找点直接的、能让他暂时忘了烦心事的乐子。
这花楼管事的老姥是个眼利的人精,一瞧见那双熟悉的碧眼,立刻堆满笑迎上来招呼:“燕爷可是有日子没来了!今儿巧,刚到了新酿的琥珀春,还有几个新调教好的姐儿,还没见过燕爷呢……”
两个妆面精致的姐儿立刻围了过来,柔荑新染着丹蔻,一左一右地挽住他的臂膀,腻声软语地将他往楼上引:
“燕爷,您这许久没来,可想煞我了。”
“爷,您楼上请。新酿的琥珀春正温着呢......奴是新人,若侍奉不周,爷可要耐心教教奴。”
燕京雀被拥着上了楼,行至廊道深处那间他惯用的上房前,脚步忽然一顿。
左边的姐儿正要推门,他却抬手拦了拦,而后指尖探入袖中,摸出两枚小巧的金锞子,不着痕迹地塞进两人手心。
“去,”他唇角噙着笑,语气随和,却又透着不容多言的笃定,“把莺莺给我叫来。告诉她,老地方。”
两个姐儿捏着尚带他体温的金子,对视一眼——还未伺候就有金锞子作赏,这般脾气与手笔,恐也唯有执掌雀坊那座销金窟的燕爷了。
二人识趣,当即齐齐福身应道:
“爷稍候,莺莺姐姐这就来。”
言罢,姑娘们的脚步声便迅速远去,燕京雀独自站在门前,周遭蓦然安静下来,只剩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
他抬手,推开了那扇向来不落锁的雕花门。
屋内静悄悄的,窗户半掩,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青瓷酒具,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燕京雀刚迈步进屋,往日刀口舐血练就的本能已先于意识炸开。他猛地侧身,来自上方的一枚暗镖险险擦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锐风。
反手阖上门,他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厉色,而后直直地锁定梁上那片阴影处:
"阁下是求财,还是索命?"
话音落下,梁上依旧死寂。
燕京雀站在原地未动,心下却已清明——此人若真是为索命,方才那一镖就该直奔他咽喉而来。
不是冲人,那便是冲物。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一个近乎本能的猜测瞬间成型。
“莫非……是我这房里,藏着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宝贝’,入了阁下的眼?”
他碧绿的眸子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案几、箱柜、窗檐……目光最终玩味地定格在床榻——素纱帷帐半掩半掀,恰如一道暖昧的邀约,又似一处未合拢的陷阱。
他缓步走过去,侧身落座于床沿,单腿闲适地搭在另一侧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垂落,指尖勾出腰间短棍,“笃” 地一声杵在楠木地板上,活脱脱一副主人家的架势。
“我这人,有个毛病。”他声音压得低了些,语调懒散得像在闲话家常,“自己的地盘,不喜欢别人乱动。尤其是……这种用来享乐的地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冷杀意,如同潮水般自梁上那片阴影中漫溢而下,无声地浸透了整个房间。
一个冰冷无波的声音自梁上响起:
“与你无关。”
一抹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梁上飘落,足尖点地时轻得几无声响,自其臂间垂落的暗蓝衣带拂过地板,漾起一阵极淡的血腥气,在满室甜腻的熏香里,显得冷冽又突兀。
来人站定,身量清瘦挺拔,左半边脸覆着张银底蓝纹的面具,将眉眼遮去大半。这青年有一双罕见的浅琥珀色眼睛,此刻那瞳中仿佛淬了寒冰,冷冷看向床沿的燕京雀。
“让开。”他压着声线,字字如冰珠坠地,“我取了我的东西就走,互不打扰。”
燕京雀非但没动,反而将短棍在掌心转出个轻巧的弧度。他哼笑一声,碧绿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自下而上打量过对方——从靴尖泛着冷光的金属饰扣,到被玄色劲装紧束的腰身,最后直直地,定格在那张被遮去大半面容的脸上。
饶是燕京雀见惯了各色美男美女,眼底也不免掠过一丝纯粹的惊艳。
——必是副极对他胃口的样貌。可惜,眼神太冷,杀气也太重,更没有活人气,像个死物。
“互·不·打·扰?”他慢悠悠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拖长,似是觉得十分荒谬:“阁下擅闯私室,见面便是一记冷镖‘招呼’,如今倒轻飘飘一句‘互不打扰’?”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何况,你要的东西……既落在了我的地盘上。”
“那便免不得——要按我的规矩来了。”
唐衷瑾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倒也无从否认自己理亏——那枚从死者身上扯下的青玉牌,十日前被他藏进这间“空房”的床板下,本就是看准了此地清净,总是无人使用。谁能料到,偏在今日潜回取物时,撞上了这间房留宿的主人。
更麻烦的是,方才那支淬了迷药的暗镖未能一击得手。眼前这人,姿态看似放松闲散,实则行动间周身无半分破绽。身手深浅,已可窥见一斑。
若真动手,必是一场缠斗,动静怕是小不了。
唐衷瑾的思绪转得飞快——此人言语间,藏着更关键的信息:从头至尾没提“抓人”或“报官”,更不追问来历底细,只紧扣着“私闯”“冷镖”不放,句句不离“我的地盘”“我的规矩”。
过往的经验在他脑海中瞬间敲响警钟:这种人,骨子里骄傲,掌控欲极盛,最是吃软不吃硬。你越横,他越要与你较劲到底;可你若肯顺着他的话头,给足那点“主人”的体面与趣味,事情反而有转圜的余地。
更何况,为一个目标之外的人大动干戈,在唐衷瑾眼里是桩十足的亏本买卖,也违背了他行事的铁律——“夜妖”的每一次出手都应明码标价,而眼前这人,显然不在目标清单里。
倏忽之间,利弊已悉数厘清。
神秘男子周身的杀意倏然一敛。
那对浅琥珀色的眸子,依旧冰冷,却微妙地变换了焦点,从燕京雀的咽喉,缓缓移向他的眼睛。
“……什么规矩?”
彼时唐衷瑾想,无论那“规矩”是什么,他都有的是办法周旋应对。
——只是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对方提出的,会是一个那般直白又荒唐的条件。
“我嘛……俗人一个。”燕京雀耸耸肩,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来这温柔乡,无非图个快活,泄泄火气。”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碧绿的眸子像锁定了猎物的鹰隼一般,擒住唐衷瑾那冷淡的视线——可他身上那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倏地一收。
“既是你坏了我的兴致......”
他唇角缓缓勾起,那张生来薄情的脸,因这一笑竟显出几分惊心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自然该由你来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