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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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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衷瑾就此在雀坊开始了他的“抵债”生活。
燕京雀并未限制他的自由,他可以在坊内随意走动,甚至偶尔站在廊下看雀坊的伙计们忙活,也无人过问,唯一的规矩,不过是踏出外坊大门前需向燕京雀本人知会一声。
初来的第二日清晨,燕京雀便送来几套崭新衣物。不是江湖男儿惯常的深色劲装,料子是轻软的吴绢,颜色是唐衷瑾自己绝不会选的、过于显眼的月白色,绣着精致的暗纹,行动间宛如水波流动。
唐衷瑾目光落在那衣物上片刻,才伸手接过。可指尖刚触到衣料,他的眉峰便骤然蹙起——衣物上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显然是被特意熏过。
对习惯了抹去自身所有痕迹的唐门杀手而言,身上带有气味等同于暴露行踪,是大忌。
他心底刚涌上一股本能的抗拒,就听见燕京雀的声音在一旁平稳地响起:
“坊里人多眼杂,瑾儿还是收收惹眼的肃杀气,融进来才好。”
话音落下,人已走到屏风另一侧静静候着。
片刻后,唐衷瑾身着那件月白衣袍走了出来,衣裳很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晃眼一看,倒真像位寻常的清贵公子。
只是这错觉维持不了一息——任谁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一瞬,都会被那张脸夺去所有注意力。那张脸实在太过惹眼,眉眼唇鼻,处处精细得像从古画里走出的生魂,美得又冷又艳,不似人间客。
燕京雀抬眼望去,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轻笑出声。
“果然,”他向前踱了半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很衬你。”
唐衷瑾原以为燕京雀之前所说的“看账”不过是句戏言,一如他过往那些真假难辨的轻佻话语,当不得真。
谁知用过早膳后,燕京雀就将他领到赌坊二楼的那间敞轩。
临窗的楠木案几上,一应物件已布置得周全:一方端砚里沉着浓淡正宜的墨汁,旁搁一支紫毫与一管朱笔;一架乌木算盘静置在手边,颗颗算珠泛着温润的光;四册边角已微微磨损的账簿被放在案几中央。
他坐在案前,目光在那摞账册上停留片刻,才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册,指尖一挑,掀开了扉页。翻过几页,只见墨迹深浅交错,绝非临时充数的样子。入眼的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座销金窟每日鲸吞海吐的流水:赌桌抽成、酒水进项、甚至后院马匹的草料开支……事无巨细,笔笔清晰。翻到后面,还能看到几处朱笔勾勒出的存疑条目,墨迹尚新,显然是有人特意标记出来。
——燕京雀是当真要他看账。
这反而让唐衷瑾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耐着性子对了几日的账,指尖划过那些纸页,心头竟生出一种陌生的恍惚。
从前的日子,他的世界里只有暗器、杀人、任务,每一步都踩着生死边缘,神经永远绷成弓弦。
如今,他却被从血腥与杀戮中骤然抽离,坐在这窗明几净的敞轩里,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消磨时光。
窗外,那几株江南常见的垂丝海棠,正从胭脂色的花苞里,一日日吐出更艳的绯红;耳畔,是雀坊伙计们偶尔传来的嬉笑、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谈;连空气里,都终日飘着一种温暖而奇特的沉沉香气。
而这香气的主人闲得仿佛无事可做,常在他不远处。
多数时候,燕京雀与他对案而坐,或翻看来往雀坊的信函,或帮着伸手拨几下算盘,偶有账目繁杂处,还会自然地将册子移过去,指尖点着某行数字问:“瑾儿,你看这笔?”
看账期间,燕京雀包揽了研墨与换茶等琐碎杂事,偶尔还会与他闲谈逗趣。唐衷瑾大多时候眼皮都懒得抬,只当他不存在;被缠得烦了,才会掷出几句冷语,字字带刺,满是讥讽。
燕京雀的脸皮却厚得刀枪不入,任他说什么都只当耳旁风,依旧雷打不动地与他同吃同住。
三日一给的解药倒是从未落下,只是这人总爱把解药掺在水饮或吃食里——有时化在清晨的第一盏茶里,有时混在晚膳的一匙汤中。每逢此时,燕京雀便会亲手喂食,看他眉心微蹙,终究还是张口接下。
这般日夜相伴的日子过了七八日,唐衷瑾生得太惹眼,偶尔被雀坊伙计撞见,渐渐便有风声私下传开——都说燕爷藏了位绝色相好,日日守在楼上,宠得紧。
流言是无孔不入的东西。
这风声引来了一个赌坊常客,是个出了名的好色纨绔。他借着酒意,仗着几分脸熟,竟偷偷摸上了二楼,一边鬼祟张望,一边寻至那位置最高、最为醒目的敞轩,便看见了楠木案几旁的唐衷瑾。
只一眼,那纨绔便酥了半边骨头,口不择言地嬉笑道:“燕爷好福气!从哪儿寻来这般绝色的兔儿爷?”
最后的“爷”字尚未落地……他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燕京雀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他方才为处理一份紧急的帮内情报去了偏厅,心下记挂着瑾儿,匆匆处理完便折返。谁知刚回到二楼,便瞧见那纨绔的鬼祟背影,他心头一凛,当即敛了所有声息,疾掠跟上。
正好将那句“兔儿爷”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下倏然定住,脸上惯有的那点闲散笑意瞬间冻结、剥落,眼底覆上一层骇人的阴鸷。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抬起眼,目光越过纨绔,直直看向案前的唐衷瑾——仍垂着眸,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分毫未停,神色也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手如铁钳般扣住那纨绔后颈。
“你这双招子,”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每个字都裹着丝丝寒意,“不如剜了干净。”
话音一落,他便像拎着只死狗般将人拽下楼,狠狠掷在赌厅中央。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不等那纨绔爬起,拳脚已挟着狠戾风声落下,专挑筋骨痛处招呼,却又精准避开要害,打得对方惨叫连连。哀嚎与求饶声在满堂寂静中刺耳地回荡着,赌坊里的宾客伙计俱是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半步。
直到那人瘫软如泥,燕京雀才甩了甩手腕,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节上溅到的血点,而后目光一抬,缓缓扫过四周每一张煞白的脸。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此刻的所有私语:
“都听好了。”他目光如刀,缓缓刮过在场每一张脸,“楼上那位公子,”顿了一下,他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是我燕京雀认定的主儿。”
满堂哗然未起,便被他下一句更冷的话钉在原地:“今后,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再让我听见半句不干净的——”脚尖碾过地上那人颤抖的手指,“这便是下场。”
闹剧收场后,燕京雀回到楼上,坐回唐衷瑾对面。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碗边沿,觑了觑对方的神色,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道:“我跟那等杂碎不一样。”
见唐衷瑾笔下未停,并不搭理,他又倾身凑近了些:“我虽也好颜色,但讲究个你情我愿。”
唐衷瑾闻言,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应声,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眸里却分明写着嘲讽——你情我愿?
无声,却震耳欲聋。
在这片冰冷的沉默里,靠异域药物留人的某男子自知理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竟陡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想把心剖出来给眼前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