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骑着马出了城。

      行至距瘴谷数百米外,燕京雀忽然勒马。前方山丘草木横生,隐约传来水匪扎堆的粗野笑骂。

      “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对唐衷瑾留下这么一句,便翻身下马,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翠绿的灌木丛中。

      没过多久,燕京雀原路折返——已完全换了一身装束。粗陋的灰布短打,腰间挂着水匪惯用的钩镰刀,脸上甚至用河泥草草掩饰了轮廓,那双惹眼的绿眸眼周也用柴灰混着湿泥重重涂了一圈,他刻意眯着眼,看人时快速瞟一下便移开,完美复刻了匪窝里那些地位低下、惯于看人眼色的小喽啰模样。

      他走到唐衷瑾马前,压低声音快速道:

      “瑾儿,巡逻的规律是辰时、未时、酉时三班,每班五人,沿固定路线。酉时那班最懒,会在岔路口的老歪脖子树下偷半刻钟懒。”

      语毕,他后退半步。他深知唐衷瑾身为杀手,潜伏隐蔽本就是看家本领,无需任何吩咐。

      “总之,你想干嘛便干嘛。”

      然后,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套还带着体温的衣物,咧嘴一笑,一股子邪气顿时冲淡了方才杀人换装时残留的煞气:

      “我嘛,就去会会他们大当家,讨碗酒喝。”

      话音一落,他便矮着身子,重新钻入灌木丛,眉眼低垂、步子拖沓着晃去了匪堆。

      到了夜间,他再出现时,已晃荡在匪寨油腻腻的饭堂里,跟人勾肩搭背地分一碗浑浊的土酒。

      接下来的三日,寨子里便有些“小变故”悄然发生——

      二当家心腹“无意”中发现大当家的人在偷藏本该平分的绢帛;看守库房的老醉鬼“酒后失言”,抱怨大当家分赏不公;几个小头目之间的旧怨,因几句来源不明的挑唆而重新炽热起来。

      燕京雀很少亲口说什么。他大多时候只是个恰到好处的倾听者,一个愤慨时的共鸣者,或是在人犹豫时,“随口”提一句某位头领曾经的“豪爽”或“吝啬”。

      直到第四日夜里,一把不知从何处燃起的火,烧着了西边的窝棚。

      叫骂声、刀剑撞击声、还有仓皇的惊叫瞬间撕裂了夜晚。

      混乱,像火药一样炸开。

      燕京雀倚在寨墙内侧的瞭望台木柱上。

      这个位置选得刁钻——脚下是沸腾的寨子,既能将混乱尽收眼底,又能置身事外。

      原本该在这望风的匪徒,此刻正歪倒在他脚边的阴影里,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着,悄无声息。

      他手里慢悠悠转着个刚摸来的酒囊,嘴角噙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那身粗陋的灰布短打依旧穿在身上,可此刻看去,再也没有半分小喽啰的畏缩样。倒像一头餍足的兽,懒洋洋地踞于高处,欣赏着自己亲手搅动的、沸腾的猎场。

      夜风忽然卷来一缕熟悉的安息香气。

      燕京雀没回头,嘴角那点冰凉的笑意却真切了些。

      “回来了?”他语气松快,仿佛早在等候。

      “嗯。”

      一道简洁的应答响在他身侧。

      唐衷瑾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与他并肩俯瞰着脚下的混乱。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只半掌大小的方形木盒。盒盖掀开一线,借着下方火光,能看到里头是铺得齐整的粉末,细腻均匀,色如暗血。

      赤纹毒蕈。已炮制完成。

      燕京雀目光落在那木盒上,眉梢微挑:“成了?”

      唐衷瑾合上盖子,声音在喧嚣的背景音里清晰又冷酷:

      “找个活的。”

      “试试。”

      燕京雀摩挲着酒囊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忽然就乐了,不再是那种冰冷挂在嘴角的笑,而是从眼底透出点真实的光亮来。

      ——瑾儿这哪是来找帮手。

      这分明是,搞到了新奇玩具,下意识就揣着来找身边看得懂、也玩得起的人分享了。

      “行啊。”他答得干脆,将酒囊往后腰一别,目光已然扫向下方的混乱,精准地锁定了一处目标,“后寨那柴房里还绑着两个活的,吓破了胆,正好。”

      相视一眼,两道身影随即汇入混乱的夜色。

      柴房偏僻,火势未及。燕京雀撬开门栓,里头两个匪徒被背对背地捆着,嘴塞得严实,在黑暗里因恐惧而圆瞪着眼。

      唐衷瑾步入,对那两双圆睁的眼睛视若无睹。他打开木盒,用尾指银套挑起一撮粉末,化入燕京雀递来的酒囊里。

      然后,他将酒囊递还给燕京雀,自己则退开两步,仿佛接下来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燕京雀接过酒囊,嘴角弯起了某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弧度。

      他上前利落地扯掉了两个匪徒嘴里的破布团,不等他们叫喊求饶,便捏开一人下颌,将混了毒的酒液灌了进去。接着是第二个。

      灌完,他并未停手,而是抽出腰间那柄从匪徒身上摸来的钩镰刀,寒光一闪——又快又准地割断了捆住两人的绳索。

      绳索落地,发出轻微的“嗒”声。

      两个匪徒因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愣了一瞬,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甚至来不及站起,便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抽泣。

      然而,药效就在此刻,汹涌而至。

      快爬到门口的那个突然僵住,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同伴。在他的视野里,那张熟悉的脸正扭曲、融化,变成他今晚失手杀死的兄弟七窍流血的模样,正咧开嘴朝他无声尖笑。

      “啊——!!!”

      一声非人的嚎叫。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单臂一撑,猛地翻身扑了回去,双手死死掐住兄弟的脖子,眼中全是癫狂的仇恨与恐惧,“你为什么还没死!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而在他身下的同伴,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扑过来的并非同伴,而是一头口涎滴落、獠牙外翻,半个身子腐化的黑狼,腥臭的热气已喷到脸上。

      “别过来!怪物!!” 他嘶吼着,背脊抵地,摸到地上一截断裂的柴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团压下来的腥臭黑影,狠狠捅了过去。

      “噗嗤”一声,滚烫的液体猛地喷溅出来,糊了他一手一脸。

      然而,在他的视野里,那头半身腐化的黑狼并未倒下。

      被捅的匪徒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手在地上疯狂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了一样冰冷、带着锋利弧度的东西——

      那是燕京雀方才割完绳后,随手扔在地上的,钩镰刀。

      他根本看不清,也无需看清。

      在他的幻觉里,自己手里的就是斩碎 “恶鬼” 的神兵。他手腕猛地一翻,握着钩镰刀,朝着下方那 “恶鬼” 的咽喉,狠狠划了过去!

      鲜血汩汩流出,汇成两洼血泊,最终又融成了一片。

      柴房内重归死寂。

      燕京雀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目光从地上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缓缓移到唐衷瑾沉静的侧脸上。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动、了然、以及一丝兴奋的复杂情绪。

      ——这玩意儿,可真够劲。

      值得瑾儿出手的,果然都是好东西。

      一声低低的、带着鲜明笑意的赞叹,砸破了满室血腥:

      “好厉害的毒。”

      唐衷瑾却恍若未闻,只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之色。试毒结论落定的瞬间,一个念头便如影随形地滑入心底——

      这毒,或可…… 为阿兄备上一份。

      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燕京雀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便直起了身,几步便跟了上去,与那道沉默的身影并肩同行。

      匪寨的厮杀声已只剩零星,空气中弥漫着烟尘与血的咸腥。

      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们无关,天地偌大,唯有彼此。

      就在这行路间,燕京雀忽然开了口:

      “对了,瑾儿。”

      “你独处时……最常做什么?”

      唐衷瑾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明白这便是今日的问题了。

      “收集羽毛。”他答。

      燕京雀稍感意外,但一想又觉得合理,像瑾儿干的营生,对自己的弩箭当然要求极高:“哦?猛禽的?”

      唐衷瑾顿了顿。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近,是属于他独处时光的秘密,是他从未对人言说的角落。

      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眸底复归深海般的平静,才道:

      “不全是。看见合适的,就收了。”

      没有限定品种,没有刻意追求。

      只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

      燕京雀却忽然笑了。这一刻的他,眉眼弯起,褪去了所有嬉笑随性的伪装,唯余纯粹而率性的温柔。

      ——原来,这个冷到骨子里、连情绪都吝于外露的人,独处时,竟藏着这样一份隐秘的、不带任何利益考量的小癖好。

      他的心绪还软成一片,身侧的唐衷瑾忽然停了脚步,声音融在夜色里:

      “你今日,问了两个。”

      燕京雀猛地一愣,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草率了——自己方才那顺理成章的追问,已是第二个问题。

      前几日,他耐着性子在匪寨潜伏,一日日见不到瑾儿,才硬生生攒下了三个问题。

      而这些本该用在刀刃上的机会,竟就这样……被他一时糊涂,用在了一个他并未深思熟虑的追问上。

      ——不过。

      好像……也不算太亏。

      毕竟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更靠近了那个真实的“夜妖”一分?

      想到这里,燕京雀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低笑一声。

      “……成。”

      顿了顿,他声音压低,笑意未泯,眼里却透着几分认真:

      “那我以后,可要帮瑾儿多留意留意。”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

      燕京雀脚步不停,唇角那点压不下的弧度,却无声地袒露了什么。

      是因那份真切的温度,而生出的窃喜。

      ——糟糕,他怎么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