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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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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南,茶馆雅间。
窗棂半开,风潜进来,徐徐搅动青瓷盏里浮起的茶烟,漫开满室清馨。
茶过两巡,要紧的正事,便在席间四人的闲谈笑闹中交割清楚。
坐在燕京雀对面的青年,敞着衣襟打着赤膊,露出肩头三道浅疤。他捏起一粒盐煮胡豆,往嘴里一丢,嚼得咯嘣响,忽然嘿嘿一笑,手肘撑在桌沿,身子往前探出大半:
“匪寨的晦气说完了,哥哥,咱说件闲事——”
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嗓,声音里满是戏谑:
“弟兄们可都传遍了,都说您金‘坊’藏娇呢。该不是……真遇上什么仙子,把咱们燕爷的心给绊住了?”
话音未落,另两位作陪的兄弟当即拍着桌子哄笑起来。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燕京雀那明显肿起、尚留着淡红指印的左脸颊。
“不过看样子……啧啧,这仙子的性子,怕是比母老虎还凶啊?”
“哈哈哈!报应!你燕京雀也有今天!”
都是多年旧识,见燕京雀今日竟顶着这半脸新鲜的 “战绩” 来赴约,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毫不留情地围着他取笑。
燕京雀倒是不羞不恼,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哄笑的三人,透过那半开的窗棂,轻飘飘地落向了窗外那片天空。
三人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们顺着燕京雀的目光望去,只见几只灰雀正振翅掠过茶馆的飞檐,翅膀划破澄空,朝着更高、更远的方向飞去,最终成了几个模糊的小黑点。
燕京雀的目光追着那些灰雀,直到它们彻底融进天际的空茫里,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才转回视线,微微一笑:
“凶是凶了点。”
“不过,我就稀罕他这脾气。”
这话说得太坦荡,反倒让席间静了一瞬。
随即,雅间内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拍桌狂笑和怪叫。
“嚯——!真栽了!”
“成!活这么久,真给我见着浪子回头了!”
“弟弟我可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哄闹声里,燕京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想起今早,自己倚在门边,一声未吭,静静看着唐衷瑾握着玉梳梳发的背影。
那截随动作露出的净白手腕上,还缠着自己送的安息香串——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瑾儿竟没摘。
心念难平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袖袋里准备的那片白隼飞羽。
终是没忍住,将那句在舌尖徘徊了好些天的、不太识趣的话,问了出口:
“瑾儿,我们在花楼的那三日……你可觉得舒坦?”
只见那玉梳划过发梢,猛地一顿。
唐衷瑾脊背微绷,该说是感到猝不及防呢,还是窘迫或荒谬呢?他说不清,只是在这瞬间,万千心绪搅成一团,堵得透不过气。
下一秒,一个带着火气的念头径直劈头落下:
大清早的,找死?
他没有回头,将指间的玉梳攥得咯吱一声轻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地流逝。
良久,燕京雀才听见唐衷瑾那极低、极冷,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声音:
“……舒坦。”
话音落下的瞬间,唐衷瑾已豁然起身。
他将断开的玉梳往镜台上一扣,随即目不斜视,抬脚便朝门口走去,与燕京雀擦肩而过,头也不回。
——然而,尚未走远几步,他的脚步便骤然钉住。
他背对着门,站在微凉的晨风里,方才那股强压下去的、被冒犯内心的不适,在遵守完“愿赌服输”的原则之后,反而像退潮后彻底裸露的礁石,嶙峋地、冰冷地,硌在意识里。
……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
越想越不舒心,他眉头一拧,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跨回燕京雀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废话。
燕京雀眼瞅着他去而复返,眉眼一弯,刚想开口——
唐衷瑾抬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利落、结结实实地扇在他左脸上。
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燕京雀被扇得头一偏,他用舌尖抵了抵火辣辣的颊肉,很快便尝到丝丝缕缕的腥甜。
而唐衷瑾盯着那迅速泛红肿起的左颊,眼底最后一点郁色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通透的爽利。
甩完这巴掌,他再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内院。
燕京雀立刻抬脚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三步,声音里竟还带着笑:
“瑾儿,今晚还回来吃饭不?”
唐衷瑾脚步未停。
“坊里准备烧鲤鱼,很好吃的。”
那背影依旧冷硬。
“瑾儿,晚上我给你留灯?”
一直跟到雀坊外门,前方的人才骤然停步,侧过半边脸看向他,砸过来两个冰冷的字眼:
“不回。”
说完,唐衷瑾身影一晃,很快便汇入长街往来的人流中。
燕京雀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又望了望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加深,最终化成一声餍足的叹息。
他知道,他的鸟儿飞走了。
但今晚,或者明晚,总会飞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