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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短杖从燕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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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杖从燕京雀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上。
“瑾儿……”
他喃喃地唤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看着唐衷瑾沉默收匣、侧目避开的侧脸,看着对方衣袍上那些交错洇染的血渍。
……我赢了?
我到底……赢了什么?
他抬脚便向前迈去——不是胜利者的逼近,那动作里甚至带着一丝仓皇。他伸出手,指尖微颤,仿佛想碰触那些伤痕,又仿佛想将眼前人拉入怀中——满心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悔意,两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在理智被情感彻底吞噬的瞬间,手臂已经遵循了最本能的冲动,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对方的肩背。
唐衷瑾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抵抗,却也没有丝毫软化。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里,混杂了新鲜血液的腥甜,直直冲进燕京雀的鼻腔,刺得他眼眶发酸。
——人生头一次,燕京雀觉得,自己真是个糟糕透顶的男人。
“对不……”
完整的字句尚未成形,就在这时,他怀里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挣脱,只是将脸从他肩头侧开寸许。
然后,燕京雀听见唐衷瑾的声音,就响在他耳畔,平静,清晰:
“现在。”
“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
“……你想问我什么?”
燕京雀一懵。
问题?现在?刚打完,他还抱着人家不撒手——他能说其实自己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根本没想好吗?
不行。真说这种话恐怕会被瑾儿当场变成尸体。
他得问点什么,必须问点什么。
可问什么?
问他疼不疼?太蠢。
问他生不生气?更蠢。
就在这片空白与焦灼中,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又迅速熄灭的火柴,倏然闪过。
他没有选择任何复杂的试探。
而是就着这个既不肯松开、想抱紧却又不敢的姿势,脸贴得更近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豁出去般的、近乎孩子气的自嘲与讨好,轻声问道:
“瑾儿……”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混蛋?”
话音落地。
青石场内一片死寂。
唐衷瑾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的情绪。随即,那点波澜便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话可说的平静所覆盖。
这个问题……蠢得让他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
但,愿赌服输。
他索性给了最简短的答案。
“是。”
燕京雀也觉得这答案理所当然。
可他非但没觉得难堪,反而觉得心里那悬着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肯回答,哪怕是骂,就说明瑾儿还没气到完全不想理他。只要还能对话,他燕京雀就有办法。
“哦……那你以后多骂骂我。”
紧接着,他像是迅速接受了这个“混蛋”的身份,并立刻行使起“混蛋”的权利——不由分说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仍虚扶着唐衷瑾的背,另一只手已经试图去检查对方手臂的伤,声音也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却更软,更像在哄:
“混蛋现在知道错了。好瑾儿,我提前叫了医师,我们先去疗伤,好不好?血再流下去,混蛋真要心疼死了。”
“啪。”
唐衷瑾抬手,干脆利落地拍开他的爪子,力道不大,话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闭嘴,带路。”
燕京雀哪儿能说不呢,他知道自己现在捏着鼻子老老实实地当狗就好。
坏狗好狗都是他。
总之,他铁了心要狗到底。念头一定,他立刻转身,抢先半步走到唐衷瑾前头。但他这“带路”带得极有讲究——身子侧着,脸向后扭着,眼睛像长在了唐衷瑾身上,脚下的路全凭记忆和对雀坊的熟悉在走。
活脱脱就是一条既要在前头开路,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紧盯着主人的大型犬。
事已至此,唐衷瑾懒得再跟这人较劲儿。他很清楚自己方才在场上没有留手,燕京雀身上的伤,未必就比自己此刻好受多少。
他索性彻底放弃了与燕京雀做任何视线或言语上的交流,只当眼前是条过分活泼却认路的家犬。
只是在对方又一次因回头看他而险些被门槛绊倒时,他才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吐出两个字:
“看路。”
燕京雀立刻把头转了回去,应得又快又轻:“是!”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两个伤号便开启了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又泾渭分明的疗养日子。
燕京雀这些日子厚着脸皮赖回了自己的主卧歇息,但又很识趣地在屏风外搭起了竹榻。一屏之隔,里间是唐衷瑾沉静无声的领域,外间是他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守候。
唯一被默许、甚至渐渐成了惯例的“越界”,是每日入暮之前。
这时,燕京雀会搬个小凳坐到唐衷瑾榻边,替他推拿活血半个时辰。
唐衷瑾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任由他去——燕京雀自打养伤起就没安生过,总找些由头往他跟前凑。这人推拿时话不多,但手上功夫了得,每每结束时,才会借着那片被营造出的宁静平和,问点什么。
问题却总是些无关紧要的,诸如:
“下午的茶点你总只吃半块,是嫌甜,还是压根不爱吃点心?”
“我送你的那串特制安息香,单说香气,你讨厌吗?”
“更讨厌麻烦还是危险?”
唐衷瑾一向答得很快,斩钉截铁、简短,且绝不虚饰。
“甜。”
“不。”
“麻烦。”
而每一个字,都被燕京雀放在心底,反复咀嚼。
这般看似平淡无奇的问答,持续了数日,直到燕京雀觉着那层看不见的冰似乎薄了些。
于是,在一次推拿结束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收回手,而是指尖仍虚虚搭在唐衷瑾松缓下来的肩颈处,就着这个比平日更近、更亲昵的距离,他轻声问道:
“瑾儿……那我这推拿的手艺,又如何?”
唐衷瑾倒没觉得这个问题与往日那些多大不同,略一思索,还是给出了比较客观的答案。
不过片刻,燕京雀听到一声极低的、仿佛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回应,带着点松懈下来的含糊,却依旧是那斩钉截铁的调子:
“……尚可。”
燕京雀低低笑了一声,起身收拾药油时,他动作格外轻快,甚至无声地哼起了半句不成调的小曲。
如此这般,大半个月将养下来,两个伤号的伤势总算好了七八成。
又过两日,燕京雀收到一封来自分舵好友的传书。
他展信看完,斟酌片刻,转身上了赌坊二楼。
唐衷瑾独坐敞轩窗边。天光透入,映着他手中一册墨迹犹新的手抄名录,他面无表情,一行行看得仔细。
燕京雀走到他身侧,扫了一眼那纸页——是扬州附近新录的毒物异闻。这几日唐衷瑾便一直在看这些,偶尔也会独自外出,带回些罕见的草叶或虫蜕。
他瞧了片刻,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封传书,轻轻搁在案几上。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雀跃:
“瑾儿,我这儿也有个新发现,刚来的消息。”
唐衷瑾翻动纸页的手停了。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脸,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封薄薄的信笺上。看了两息,便抬手,径直将信取了过去。
信纸在他指间展开,他垂眸,一目十行地扫着,待看到 “赤纹毒蕈”几个字时,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收紧。
燕京雀看在眼里,唇角便不自觉地扬了扬——果然,瑾儿对这东西,还是有兴趣的。
他的目光落在唐衷瑾依旧低垂的侧脸上,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明确的邀约意味:
“城郊西南边,近来聚了些水匪,我正好要去处理这桩事。”
“那匪寨后头的瘴谷里,正是赤纹毒蕈的生长地。”他说着,微微弯腰凑近,眼里的笑意明晃晃的,“我一个人去,总觉得不周全。”
“可否请瑾儿,与我一起去?”
“至于那些能致幻的赤纹毒蕈……”
他话音稍停,等唐衷瑾终于抬眼看向他,才慢悠悠地继续道:
“——就当是你的酬劳。”
唐衷瑾放下手中的信笺,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片刻后,他淡淡抛来一句:
“……何时动身。”
——这便是应了。
燕京雀眼底的笑意顿时漫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