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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天光大亮。 ...

  •   天光大亮。

      雀坊后院那片专为护院武师练功辟出的青石场,已洒扫干净。夜霜已然化尽,只在石缝与背阴处,残留着些许深色水痕。

      与往日不同的是,四下里静得出奇。平素在此呼喝练习的武师不见踪影,便是那些惯常在廊下探头探脑、爱凑热闹的伙计,也没一个敢在场地附近逗留——分明是得了坊主嘱咐,怕被这场比武的余波误伤。

      整片青石场空旷寂静,唯有两道身影,一东一西,肃立在场中。

      唐衷瑾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与裤腿皆用同色绑带紧紧缠束。左腕那串安息香珠已摘下,于晨起时被他随意扔在枕边。千机匣悬于腰后,匣身乌黑暗沉,仅从侧面望去,可见其侧翼嵌着三枚银亮的菱形饰扣,日光一晒便折射出几线寒光,不知内藏何等机巧。腰带侧方配着一只牛皮暗器囊,囊口紧束,亦不知纳了多少杀机。

      燕京雀昨夜没敢回房。

      他在侧室和衣躺了半宿,心绪纷乱却不再多想,只因他不敢怠慢——他知道自己明日必须赢,否则,便再无一丝能留住那人的可能。

      那人是冰,是刃,是他梦中的执念。

      而他想把冰捂化。

      哪怕焚尽自己。

      春日的日光暖融融的,落在唐衷瑾脸上,给他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透明的光晕,却怎么也暖不进那双孤冷的眼睛。

      燕京雀看着那双眼,心口竟有隐隐作痛的幻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有些话,必须在拳脚见真章之前,摆到明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干涩,迎着唐衷瑾毫无波澜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周遭的寂静而显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叩在青石地面上:

      “瑾儿。”

      “此战,我想添个彩头。”

      他顿了顿,带着十成十的决心,将那句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撤回的话,清晰地、缓慢地吐了出来:

      “若你胜了。”

      “我燕京雀立誓,此生绝不再主动寻你、缠你。”

      “你我二人,从此陌路,再无瓜葛。”

      “此外——”他目光沉静,眼底却像燃着看不见的火,灼灼地映着唐衷瑾的身影,“我积攒下的全部身家、人脉、暗线,尽数交由你掌控。我知道,钱财于你如粪土,但这些,无论是交予唐门换取功劳,或是替你那阿兄谋个安稳前程,都够了。如何处置,全凭你心意。”

      他握住了腰间沉实的乌木短杖,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若我侥幸胜了。”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像把全部的执念都押在了接下来的话里:

      “你便在雀坊留满剩下的两个月。这两月里,每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问题无关唐门、不扰你亲眷,只关乎你我。而你,需给我一个真实的答案。”

      “两月期满,是走是留,依然由你做主,我绝不阻拦。”

      话音一落,再无转圜。

      他后退半步,脚下稳稳扎根,摆开一个无可挑剔的起手式,目光紧紧锁住唐衷瑾:

      “如何?”

      唐衷瑾看着眼前这个将满腔赤诚尽数摊开的男人,眸中终于掀起一丝微澜。他没应声,只是抬手,指尖精准地解了腰后千机匣的暗扣。

      而后,他才缓缓开口:

      “行。”

      一个字,尘埃落定。

      几乎是这个字吐出的同时,唐衷瑾动了。

      他左手微抬,指尖扣动千机匣机括,“咔哒” 一声轻响刺破暖春的静谧,一枝细长的松木弩箭应声破匣而出,带着锐啸直取燕京雀眉心!这一击疾如流光,直指要害,全无试水之意。

      与此同时,他左脚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重心骤然下沉,身形如蓄势的孤狼。右手顺势探入暗器囊,三枚银亮飞镖已悄然夹于指尖,手腕翻转,银芒一闪,便划破虚空,分袭燕京雀肩、肘、膝三处要穴,封死他所有进路。

      破空声响起的刹那,燕京雀瞳孔骤然一缩。

      他观察到那支弩箭的轨迹——并非直来直去的死线,而是甩着尾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诡异的、波浪形的弧线,其飞行轨迹飘忽如活物,极难预判格挡!

      光是这一箭,他已清晰意识到:唐衷瑾今天,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打算。

      燕京雀将乌木短杖在手中一转,杖尖横扫,带起一股劲风,试图将弩箭格开。

      可那弩箭的轨迹实在刁钻,杖风堪堪擦过箭身,竟只让它的弧度诡谲地一荡,依旧锲而不舍地追着他的眉心而来。

      与此同时,三道银芒已至近前。这三镖角度刁钻,彼此呼应,与其说是为了伤人,不如说是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逼他后退或格挡,彻底扼杀他“剑走偏锋、以攻代守”的可能。

      一瞬间,燕京雀脑中已闪过数种应对,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后退?怕是正合了瑾儿的意,他将彻底落入对方的节奏,步步受制。

      硬挡?身上添两道血口子事小,露了破绽被趁隙而入可就糟了。

      那就只有——

      燕京雀不肯退,他将手中短杖向身侧青石板地面猛然一杵!

      “铛!”

      以杖端与青石板碰撞的点为轴心,借这一杵的反震之力,他整个人腰腹猛然绞紧,双足离地,竟以杖为轴,向上方倒翻而起!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却又是一个极其冒险、精准算计过的动作。

      他算准了。唐衷瑾是左利手,发暗器时手腕总会有个极细微的外旋力道,而这种习惯性微调,会让这种弧线攻击最终偏向目标的左侧——这一点,是他昨夜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的日夜相伴,从瑾儿招式的千变万化中,硬生生抠出来的一个特质。

      那支如毒蛇般扭动的弩箭,果然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左侧太阳穴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缕断发,最终深深钉入他身后不远处的廊柱,箭尾犹自高频急颤,嗡鸣不止。

      身体翻至弧线顶点的刹那——

      下方,三点银芒几乎是贴着他垂落的宽袖边缘,尖啸着掠过!

      那三枚原本封死他所有进路的飞镖,此刻尽数射空,无力地散落在青石地上。

      旧力已尽,身形下坠。

      足尖堪堪擦过青石地面的瞬间——

      燕京雀没有丝毫停顿,在石面上狠狠一碾,膝盖微屈,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顺势向前窜去!

      这一翻一坠一蹿,三个动作衔接得毫无破绽,如同顺水推舟。

      唐衷瑾岂能任其强突。几乎是燕京雀身形前窜的同一瞬,他左手腕猛地一翻,千机匣机括轻震,侧翼应声弹开——匣内弩槽已然切换!

      不再是先前那细长刁钻的松木弩箭,三枝两尺长短、锥形镞头的桑木弩箭已并排卡入槽线,锋锐的箭头在匣口寒光一闪,蓄势待发。他指尖在匣侧最中心的银扣上重重连按——

      “嘣!嘣!嘣!”

      三声爆响间隔短促,几乎叠成一声震耳的轰鸣!

      唐衷瑾的目光追着箭影,指尖却已经搭在了下一组弩箭的机括上,而那三支桑木弩箭裹挟着一股沉劲,精准袭向燕京雀的膻中、左膝、内踝骨!

      三箭齐发,箭势威猛。

      燕京雀心知此战必是场硬仗,有意控制损伤、保留体力,不欲硬接。他前冲的势头骤然一滞,腰身猛拧,上半身向后仰出一个惊险的弧度,那直取膻中的箭镞便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

      同时,他左脚尖在地面极速一点、一旋,身形如游鱼般侧滑一寸,最低的一道箭影便贴着他的裤管呼啸而过。

      电光石火间,他右手短杖已然横出,不偏不倚,杖身正拦在左膝前——铁镞与杖身悍然相撞,炸开一声沉实短促的闷响。

      这几支弩箭似为特制,箭杆虽稍短,却偏生后劲十足,射出后愈疾愈沉,饶是他反应极快,只这一记格挡,便震得他虎口发麻。

      千钧一发之际,他腰胯微沉,手中短杖顺着箭势斜斜下引,竟是借了个巧劲,将那股沉猛力道卸向地面。

      “笃!笃!笃!”

      三支弩箭尽数钉入青石地面,以落点为中心,竟将坚硬的青石板穿透出蛛网般蔓延的裂纹!

      燕京雀眼中厉色一闪,借着卸力下沉之势,足下猛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起步的刹那,他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那柄短杖应势脱手,化作一道尖啸的乌光,贴着地面飞旋疾射,削向唐衷瑾的小腿胫骨!

      唐衷瑾眸光一凝,足尖轻点,身如惊鸿掠空,向后上方翩然跃起。于这无处借力的空中,他强行拧腰,右手一甩,一枚黑铁袖箭自他袖□□出,直取燕京雀左腕。

      就在这刹那,燕京雀身形再掠,前冲之势骤然加速,蓄势已久的左掌已自肋下翻起,轰然推出!沉凝的掌风如怒涛拍岸,将七步之内的气流搅得爆发式翻涌,化作一面无形无色的气墙。

      劲风刮得唐衷瑾衣摆猎猎作响,脸颊生疼。那支原本刁钻的袖箭狠狠撞入这阵掌风,竟肉眼可见地偏滞,擦着燕京雀翻飞的袖口,斜斜射入地面。

      而那柄飞旋的短杖完成了使命,此刻恰好借着回旋之势落回燕京雀掌心。他根本没有停留,右手接杖的瞬间,腰马合一,借着前冲余势,手腕翻拧,短杖自下而上,从唐衷瑾因拧身而微露的腰腹空门处暴起逆撩,如毒龙抬头,直冲其下颌咽喉!

      唐衷瑾瞳孔骤缩,背脊猛地向后弯折,与此同时,右腿如鞭影般倏然踢出,精准踹向燕京雀的右小臂!那刺喉的短杖锐势不减,却顿时偏斜,以一寸之距擦着他的下颌掠过,带起的劲风刮破了唇角的皮肉,渗出血丝。

      这一脚正中麻筋,踹得刁钻狠辣,燕京雀整条右臂顿时一麻,原本行云流水的攻势也随之一滞。

      唐衷瑾人尚滞于半空,身体将坠未坠,全无借力之处。他左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千机匣口幽光乍现,三枚长约四寸的三棱箭如毒蛇吐信,骤然探出寒芒。那机括咬合的细微声响莫名让人觉得脊背发凉,就在这空气都骤然紧绷的时刻,三枚箭簇齐齐悬停在匣口,尖端危险地微微震颤——凝而不发的姿态,天然构成了某种未知的威胁。

      燕京雀反应极快,左掌当即撤了擒拿之势,脚下步法一错,由进转退,足尖碾地稳住重心,短杖横在胸前,迅速重整了架势。

      趁此间隙,唐衷瑾在即将落地的瞬间腰腹发力,单手撑地向后凌空一翻,堪堪拉开两步距离,双足稳稳踏回青石地面。

      喘息不过片刻,两道身影便再度开启攻伐。

      唐衷瑾身法轻灵,千机匣口吞吐不休,时而佯攻袭扰,时而暴起突袭——虚虚实实,诡谲莫测。以燕京雀为中心,弩箭与暗器交织成一片绵密而无情的罗网,正随着唐衷瑾冷静而精准的节奏,一寸寸向内收紧。

      然而,这张网始终在剧烈地变形、抖动。

      燕京雀拳掌交错,杖风呼啸如怒龙翻江,格挡时密不透风,反击时招招直逼要害,他总能在罗网勒紧的刹那,硬生生将其撕开一道裂口。

      两人见招拆招,身形在庭院中化作两道交错追逐的虚影。

      偌大的青石场,已沦为风暴中心。

      铺就的青石板已有不少遭了殃,在一次次短杖或弩箭的撞击、蹬踏与蛮力的碾压下,裂痕从受力点飞速蔓延,随之崩解出的无数碎石与齑粉,便在这仿佛无休无止的对抗中飞溅四散。

      “砰!”

      “咔嚓!”

      重物砸落的闷响与石板碎裂的脆响接连不断,震得附近空气都似在微微颤抖。

      猩红的血逐渐在两人的衣袖上蔓延。他们身上都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汗水混着血水,沿着绷紧的下颌线汇聚、滚落,穿过飞扬的尘土,最终在地面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浑浊的暗花。

      两道喘息声在剧烈的消耗中愈发粗重,然而,他们的视线却穿透这片弥漫的狼藉,始终死死锁在对方身上——那是摒除了一切杂念,宛如猎人锁定猎物,又宛如野兽与天敌厮杀时的专注。

      僵持不过一瞬,燕京雀动了!

      那精密的千机匣所容纳的储备并非无穷无尽,唐衷瑾高强度的持续施压,使那呼啸的夺命罗网,在此刻已出现了无可避免的节奏衰减。

      ——就是现在!

      燕京雀抓住那尚未弥合、稍纵即逝的空隙,腿部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笔直地撞入唐衷瑾中门!

      唐衷瑾眉头微蹙,薄唇倏然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果然!

      这人为了赢,当真是什么险都敢冒!

      几乎在他身体先于意识、反射性地动了杀念的同一瞬,燕京雀的身形已至身前咫尺。

      唐衷瑾脚下纹丝未动,只将千机匣顺势由平转竖,向上一送——

      燕京雀腰胯一拧,劲力贯通右臂,短杖疾刺他左胸心口——

      “咔。”

      一声轻响,漆黑坚硬的匣口已死死抵住了燕京雀的下颌与颈项的交接处。机括绷紧的细微震颤顺着唐衷瑾的指骨传来,匣中最后一支弩箭蓄势待发,而箭簇的寒意裹着死亡的威胁,几乎如针砭骨,透过皮肤,一寸寸侵入燕京雀的血流。

      燕京雀的杖尖,则已稳稳停在了那个对常人而言,足以致命的位置。

      绝对的寂静,从两道身影的方寸之间无声地渗开。

      唐衷瑾扣住机括的五指,因极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只消他拇指松开半分……

      不,只消他方才慢上瞬息,未曾压住……

      此刻匣中那最后一支弩箭,便已自下颌贯入,洞穿头颅。

      唐衷瑾抬起眼,看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绿瞳。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疯子。”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你就当真不怕……我失手杀了你?”

      燕京雀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唐衷瑾的注视下,将点在对方左胸口的杖尖,极其平稳地、向右移动了三寸。

      最终,稳稳抵在了右侧胸膛——

      那真正传来心跳搏动的位置。

      因爱生惧。

      他终究是不愿真的对这处出招。

      唐衷瑾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那短杖尖端,喉间微微一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略显沉重地将千机匣收回,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燕京雀,甚至没有去看对方脸上那开始碎裂的平静。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里,青石碎裂,尘烟未定,满是这场对决的余痕。

      而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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