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海寻金》两鬓缀繁花

8、第八章

　　其实不用他说，我们也明白接下来的剧情会怎么发展。

　　我叹气：“这两人，该不会喜欢上彼此了吧？”

　　小个子点头。诶哟，我心说，果然历史没有新鲜事，全都是麻烦事。

　　过来一段时间，柳慎身体恢复，随之而起的，就是对这个善良美丽姑娘的爱慕。

　　柳慎身为武将，高大威猛，仪表堂堂，聂希正是芳年，容貌姣好，两人互生情愫，几乎自然而然的事情，若是加上美人救英雄的桥段，事情就更加顺畅了。

　　但是柳慎责任在肩，必须回去抗击海盗，于是他将事情原委和聂希说明。

　　直到此时聂希才知道，面前这人原来和自己的哥哥不共戴天。

　　天知道两人之间当时上演了一出怎样悲痛欲绝，情义难两全的戏码，反正结果就是，柳慎和聂希被迫分手。

　　我听了心中感慨良多，觉得这个故事的含金量并不比罗密欧和朱丽叶差，很可惜没有莎士比亚给他们宣传。

　　两人虽然分手，但是彼此难以忘怀。辜家军灭了聂盾的海盗集团，聂希成为聂盾宝藏的守护者，两人的情分到这里，可以说是彻底破裂。

　　按理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两人应该是互为仇敌，老死不相往来，严重一点的还可能产生傅红雪那样的后代报仇雪恨。但是为什么两人还合葬在同一处墓穴中呢？

　　小个子翘起一条腿，悠然自得地看天。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讲道：

　　辜负家军搜索潮州，将聂希抓获。一个女人在军营中是很难有好下场的。辜家军是纪律严明的军队，但是也有败类，特别是，聂希是海盗集团的一份子，没理由得到宽恕。再加上，她闭口不谈自己的身份，只让人误以为她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柳慎在这场战役中带有很复杂的情感，这是不言自明的，因此战斗结束后，他第一时间打听聂希的下落。

　　但是，他还是晚了一步，当他找到聂希的时候，她已经被军中的士兵极其残暴地对待了。

　　柳慎大怒之下，杀掉了所有侮辱聂希的士兵，将聂希保护起来。但是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女子的精神变得错乱，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大战后，辜家军也派出人手寻找聂金，但没有聂希的信息，他们找不到。而聂希本人，则不可能自曝身份。

　　柳慎问过她关于宝藏的事情，但聂希一个字也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找不到宝藏，辜家军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最终还是离去了。

　　后来的日子里，柳慎将聂希带在身边，却从不敢暴露她的身份。

　　直到有一天，他厌烦了这样的日子，设计了一个假死脱身的桥段，在战场上英勇殉职。在朝廷颁布抚恤的时候，他已经抛弃一切，带着聂希离开了他提翎参将的人生。

　　这些年间，聂希一直保持一种安静的错乱，她的眼神过分专注，故而人必然是精神失常的，但是她却不像那些真正的精神病人那样大吵大闹，多数时候安静得像是洋娃娃。

　　她从不主动和柳慎说话，只会机械地回应一些日常的问候。但是就在柳慎假死脱身，带她远行的时候，聂希却开口了，说想回潮州府。

　　柳慎万分惊喜，满足了她的愿望。当他们再度踏上盘潮的时候，她主动告诉了他宝藏的位置。

　　这时候柳慎开始意识到，聂希可能有所恢复。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喜讯，他从此就携聂希隐居于此。

　　从王侯将相到布衣百姓，来生必生于寻常人家的愿望柳慎今生就实现了，不失为一件好事。这时候的柳慎应该在幻想，自己将和逐渐康复的心爱的女子过完平淡的余生。

　　但有些时候，柳慎不知道。

　　聂希并没有精神失常，这些年的痴呆是她的伪装。当柳慎披着辜家军的战袍和她相见，她就知道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她多么想信任对方，都不能够。

　　也因此，当时柳慎关于宝藏的问题，她是绝不会回答的。

　　然而，当柳慎变为寻常百姓的时候，她的戒备心就可以稍微减弱，疯病也不用装得那样全套了。

　　主动告诉他宝藏的位置，是一个测试，聂希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应对柳慎的各种反应。

　　柳慎没有贪图宝藏，也没有告诉官府，而是决定，将那里作为他们死后的合葬之处。

　　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柳慎深知宝藏对于聂希的意义，并为辜家军屠戮聂希亲族的事情忏悔。

　　这个决定可能在聂希心中激起波澜，但是她还是做出了那个已经被推敲了很多次的决断。

　　他们有一条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路，但是她却不能走上去。

　　聂希很少出门，这是柳慎的安排，他既想让聂希回到老家，又不想让她和熟人见面。

　　但是，聂希还是想办法联系上了几个相熟的人，这些人不是海盗的余党，却是聂家兄妹的旧友，他们答应聂小妹，要帮她杀死柳慎，为聂盾报仇。

　　这个想法在我看来很荒谬，根本就是道德洁癖，逼着自己朝着死胡同走。但是，我们没法用当代人的视角评价古人。

　　柳慎在这里做起了出海捕鱼的行当。这一天当他出海的时候，遇到了一条渔船，对方朝他喊话，但他却听不懂这里的土话。

　　对方像是有重要的事情，不断靠近。他虽然有疑心，但还是邀请对方来到他的船上。

　　就在这时，对方几人掏出刀子，朝着柳慎就扎。柳慎毕竟是武将，几下就将对方好几个人打倒。

　　那几人一看动刀子不成，嘶溜一下钻进水中。潮州府本土人，特别是经营渔业的，水性都很好。柳慎站在船上找他们的踪迹，忽然有人冒出水，朝他腿上吹了一箭，趁他趔趄，把他拖入水中。

　　水中不比陆地，柳慎虽然会水，但比不上那几个土著，被压了一阵子，精神萎靡下去。

　　等他被抓着头发带出水面时，仰头就看见自己的船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面孔熟悉，但装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聂希居高临下地，朝他举起刀子。

　　柳慎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引颈就戮。

　　她以为自己能一下子结果掉柳慎，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柳慎还是闭着眼，说有，他在做一件秘密的事情，就是修建他们的阴宅，位置就在“那里”。

　　他不说具体位置，以免周围人听见。

　　一个壮年人修建阴宅，任谁听了都不可思议。

　　柳慎又说，已经安排妥当，事情会有人办好的，那些人可以被绝对信任。

　　他又说，小妹，我对不起你，死后我给你守门。

　　聂希差点扔了刀子。

　　挟持着柳慎的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人杀了聂盾，见聂希没动作，一刀子结果了柳慎的性命。

　　给聂大哥报仇了！几个人都喊。

　　听到这，我们都沉寂了，连一向置身事外的伍津也沉浸到淡淡的忧伤中。

　　小个子嘻嘻笑着，道：“自古英雄美女故事多，这个故事怎么样？”

　　“你赶紧说重点，他们的恩怨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催。

　　小个子才继续道：

　　聂希没让柳慎暴尸荒野，而是将尸体带回了家。那几个帮忙的不理解，哪有人把尸体藏家里？

　　但聂希的态度强硬，他们只能顺从。

　　聂希不是个弱女子，她从小生活在潮州府的海浪中，身体强健。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将柳慎的尸体运送到“那个地方”。

　　柳慎筹划的一切，她并不知情，难以想象这里有人在建造一间属于他们两人的阴宅。而且，这些人难道不会见宝藏而起义吗？

　　在那里，聂希遇见了一群人，双方都很惊讶。对方没料到柳慎会暴毙，更没想到聂希一个女子居然只身前来。

　　聂希这才知道，对方专是砌建阴宅的，且手段非常高明，能建造出防盗性能极好的阴宅。

　　直言不讳地，聂希问对方知不知道脚下是什么。对方说知道，但是他们不会动这里的宝藏，因为干他们这一行的都讲究一个“义”字。

　　义气是对朋友的，难道你们和柳慎是朋友？聂希好奇。

　　对方就答：我们之间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柳参将救过我们。

　　这里面又是一个故事，大致情况是：这些人为了建造阴宅，经常跟着盗墓者寻访阴宅。大晟盗掘前朝古墓的情况屡见不鲜，政府虽然明令禁止，但还是无济于事，只能是在刑法上层层加码。

　　有一次，他们行动不慎被州府发现，和他们一起行动的盗墓者都跑了，却将他们留在墓穴中。眼看他们全部被抓，命悬一线，途径当地的柳慎目睹这一切，了解事情经过后将几个人保下来。

　　这是一起地方事件，没有惊动上面，因此柳慎完全能压下来。

　　这几人不理解，这样一个朝廷大员为何救他们几个土耗子？

　　对此柳慎解释，他修阴宅和盗墓不同，是一件积德的事情，杀了他们不如留着他们，造福更多人。

　　柳参将见识如此之高，又这样善解人意，这一伙人感动至极，表示听从参将差遣。

　　当时柳慎却没什么事需要他们做，于是双方作别。但这段情谊算是留下了，这几人发誓，今生必要报答柳慎恩情。

　　来到潮州府后，柳慎却主动联系了他们，交给他们一个任务。听到任务的要求后，几人都很震惊，没想到柳参将居然这样深爱一个女人。

　　但爱不爱女人，这是恩人自己的事情，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恩人没过关就算是英雄，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恩人让修阴宅，且不让动宝藏，他们就必须照办。几个人立了誓言，发誓不起贼心，便开始修筑。

　　但是修了没多久，恩人就死了，还被美人拉了过来。

　　没法子，先把恩人装在石棺中，再继续修吧。

　　小个子道：“你们看到的格局就是柳慎自己的设计。他留下两块印信，一块表明身份，写的是提翎参将，一块表明心迹，写的是惟愿是偿。”

　　“惟愿是偿什么意思？”我从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说，愿望已经实现了。”

　　柳慎的愿望，就是和聂希在一起，活着的时候就在一起，死后依然不放开。

　　听到这里，我觉得之前的种种质疑和不解已经失去了意义。与其问柳慎为什么不可自拔，聂希为什么义无反顾地杀死爱她的人，不如看看他们死后同穴的百年。

　　“那么你是谁？你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我问。

　　小个子站起身，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

　　“你们叫我三块瓦就行，我祖上就是给柳慎修阴宅的，所以才对这个故事这么了解。”

　　我看向伍津，从他眼中也看到了震惊。

　　三块瓦得意地胡噜胸口，咧嘴大笑。“柳慎救了四个人，其中有个姓山的，就是我祖上。可惜山家子孙都没出息，到了我这一代，变成了捡垃圾的无业游民。”

　　他话虽如此，脸上并无羞愧。

　　伍津忽然问：“老板二十年前碰到的乞丐，是不是你？”

　　三块瓦呕吼一声：“他这也说了？不错，那个人就是我。”

　　“这究竟怎么回事？”我急着知道，这真的应该是整个故事的最后一部分了。

　　为柳慎修墓地几个人立下了誓言，发誓绝不打宝藏的主意。在救命恩人面前，他们不打诳语，不动就是不动。

　　但有时候，人心难测，绝非虚言。

　　其中那个姓山的工匠，修建墓穴结束后，在二道门外面悄悄留下一行字。这道门最为凶险，贸然开启会泄露毒气，造成中毒。而这行字就是破解机关的关键。

　　他自己虽然不动宝藏，但不意味着后来人不能动。修了这么多阴宅，他看过无数生死，比谁都知道死后这三分地的命运。

　　更何况，他们混迹在土夫子中，对守墓和盗墓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有着深刻的了解。

　　不外乎一句话：人死成灰，一切不着。

　　曾执着的一切，都该放下。什么墓志明器，都是愿望所托，一旦被人知晓，被挖走是必然的。

　　古有盗墓充军饷，现在人死后守着巨额财富又有什么意思？

　　他不动是他的承诺，后人动是后人的福气。

　　聂希一直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墓室修建，其设计之精巧令她赞叹。柳慎在她的墓室外面，以一种谦卑的姿态为她守门。

　　这个安排，每每看到就让她泪如雨下。

　　墓室竣工，她对几个工匠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现在也该死了，我要去陪柳参将。请你们将我们尸体收殓。

　　绝口没提宝藏的事情，她觉得任何提示对这些人来说都是侮辱。

　　几个男人就看着这个女子拿起柳慎生前的佩剑，在他的石棺之前自刎而死。

　　一地鲜血。

　　几人按照聂希的安排，无声地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从此这潮州府多了一处隐秘的阴宅，埋葬着大晟威名赫赫的参将，和他今生没来得及爱的人。

　　工匠们干完活，完成报恩，纷纷散去，唯有大山装作生病不起，没有跟随大部队。等众人走后，他对这里进行了一番调查，居然发现，那个自刎而死的女人是聂盾的妹妹，被传为守护宝藏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