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本卷完) ...
-
大山肃然起敬,遂在潮州府人的鼓励下为聂希制作了一座雕像,塑立在金鸡山上。
当时听到这里的时候,我有些疑问,不明白为什么反贼的妹妹能成为当地人的英雄。
三块瓦就笑我天真,有些时候当地人尊敬的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而是他们身边的人。聂盾虽然是海盗,但又不抢潮州府人的钱,人们怎么会憎恨他呢?聂盾对人们来说,是英雄一样的传奇人物,反倒是剿灭了传奇的朝廷,最让人讨厌。
我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但是依稀地,又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人之复杂就在于此。
立了塑像,大山心中得到了安慰,因此心安理得展开了新的工程。
他从金鸡山挖了一条隧道,与藏宝洞和墓室相交汇。相比于本来的墓道,这条路更容易进入墓室。
完成这一切,大山离开了潮州府。这是他埋下的最大的伏笔,是他最信守承诺的一次,也是最阴险狡诈的一次。
对于这个伏笔,大山留下一份记录。在他死后,这份记录在子孙间转手,但始终没有被认真对待,甚至没被打开认真阅读。大家都把老爷子的神秘笔记当做一个笑话。
直到三块瓦这一代,事情才有了转变。
大山工匠起家,一家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基因有突变的可能,但山家基因没吃到这个红利,加上大山是庞人,大晟灭亡后这个民族就不再吃香,因此几代之后,就家道中落——
其实这么说也不合适,因为他们家道就没中兴过。
中兴之家的孩子什么也不用干,拿着家族的积蓄就能去游历四方。中落之家的孩子没有荫庇,需要寻找出路。
三块瓦小时候学戏,跟着戏班子干了几年,班子就散了。再换一个,又散了,他得出结论,自己克戏班子。
于是不唱了,到处给人打零工。
有一年过年,收拾他家那乱七八糟的摊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份皱巴巴的记录。当时天寒地冻,他家没一点热乎气,他穿着大棉袄窝在墙角,将笔记看完。
恍然大悟,原来祖宗给自己留了一条出路。
当即来到盘潮,开始寻找那藏宝洞。
盘潮从渔村变城市,面貌一新,他又是个外来人,好几天也没找到。只好先安顿下来,打零工,捡垃圾,同时继续寻找。
这天正在金鸡山上乱转,忽然看见草棵子里倒着一个人,口吐白沫。三块瓦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将人救了。
问对方怎么被海麻子咬了,对方眼神躲闪。又问对方来干什么,得到的答案是找狗。
他就乐了,狗你妈啊,分明是从地下出来的。
装作不知情,把人打发走,自己寻索周边,终于找到了自己先人雕刻的造像,还有那个通往宝藏的洞穴。
知道了里面有毒虫,他没立刻进去,花了几天做好准备措施,这才下去。
第一道门已经被破坏,墓道中散落得满地都是。
第二道门原封不动,不见破坏的痕迹,对方在这里就遇到了困难。
看着门上的文字,三块瓦气笑了。老祖宗指路的时候,怎么没说这扇门怎么破?
我以为听错了,问他:笔记上没说怎么开门?
三块瓦扣指甲:“笔记上说,门上写了。但是,我可看不懂门上那些鬼画符。”
大山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子孙过了百十年才用到这份笔记,而这个时候,他留下的线索已经变成了密码锁。
三块瓦没怎么上过学,义务教育是否接受完毕都是个问题。他不知道,庞文其实没有消失,作为一种少数民族语言还在使用,但是表达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类似于汉语从古文变成了白话文。
我们上课学的庞文,就是这种语言的现代版本。对于古语,我们会读,但未必能理解,这就是表达方式改变所致的。
我问:“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打不开就是打不开,那家伙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只能等一个契机。”
“所以你就一直等到了现在?”我感觉不可思议。
三块瓦翻个白眼:“那有什么,我在盘潮过的挺好的。”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所以说了半天,祖宗还是没帮上忙。”
“帮了,”他说,“祖宗让我从中原来盘潮,这里气候挺好的,冬天没暖气也不会冻死。”
我无言以对。
三块瓦道:“谁知道,二十年过去,那家伙又回来了,还把你们招来了。刚开始我很害怕你们把墓穴毁掉,后来你们在知青屋外开会的时候,我听了一些知道你们是行家,又高兴起来,知道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转机你妹啊,”我说,“人家找到了宝藏也不会给你。”
三块瓦看着伍津:“不给我吗?如果不是我祖宗的线索,你们打不开那扇门。”
伍津不置可否。
“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的行动,反正我住这里,观察起来很方便的。有时候我也会下到通道里面听风声,出了状况我再上来。”
“你倒是对那里挺熟悉。”我讽刺。
“那当然。”他压根没听出我的意思。
我就发现,这人江湖气很重,这从他选择暴力解决问题且动作很利索能看出;但同时他也很傻,缺少解决问题的能力和一些基本判断。这一点他甚至不如老板,不然为什么老板能“自学成才”,他却几十年拿不到宝藏?
要是他有老板那钻研的劲头,宝藏绝对早就到他手里了。
但是你说他傻吧,他又有些机智,比如他就想办法得到了伍津的联系方式,但这属于小聪明。
于是我得出结论,这是一个有些机灵,但不具有学习能力的人。这种人在没有人教育的情况下能出于目的做一些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但他们缺少追求知识的能力。
他的失败是必然的。
三块瓦说到这里,抹了一把头发,问:“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我心想,一切都弄清楚了。
这一刻,我心中竟是荒诞的感觉,自己追寻了好几天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顿时涌起一股疲倦和无力。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超越我的认知,得到最终的答案后,紧绷的精神松下来,疲倦一下子得到了释放。
伍津却还是冷着脸,这个故事对他的触动是有限的。
当三块瓦笑着朝他眨眼睛的时候,伍津只说:“宝藏不是你的,不会给你。”
三块瓦脸上微微变色:“怎么,我祖宗给了你们这么大线索,我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伍津点头。
三块瓦怒吼一声,呲牙咧嘴地朝着伍津面门就是一拳。伍津没还手,轻松躲过。
三块瓦连出了几拳,踢了几脚,伍津都没有正面还击,全部巧妙躲避。
对方狂怒,大喊,你麻痹的,来啊,接招啊。
这人对我的时候,因为武力值比较高,因而气定神闲,但面对伍津的时候,就风度尽失。我开始考虑回去提升一下自己的身体素质,至少不能轻松被比我矮的人踩在脚下。
他还在骂,伍津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无奈。我没忍住,笑了。
没看清伍津怎么动了一下,三块瓦就被狠狠地撂在地上,像是一麻袋土豆被扔进了地窖。
没等他翻身起来,伍津就踏上一只脚,道:“已经结束了。”
尘埃落定,你别想再起波澜。
三块瓦茫然地看了看天,张开的嘴巴缓缓闭上。他不得不承认,真的结束了。
忽然,三块瓦的视线落在伍津腰间,他激动起来:“你,你是他们的人!”
他抬头看伍津:“你是北方局吗?”
我很疑惑,为什么连这个捡破烂的都知道南方局,我却一无所知?难道这是个在地痞流氓中间很出名的组织吗?要是这么说,这个组织可真是太可怕了。
伍津没理他,道:“宝藏,我们带走。”
他盯着三块瓦:“还有什么要说的?”
对方无力地张张嘴,道:“没有,没有。”
伍津点点头,放了三块瓦,走到我身边,说:“可以回去了。”
我们步行回去。
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伍津走。他很沉默,我也在消化这些事情。
很久,我问他:“所以,老板是想要宝藏的。”
他点头。
“他为什么骗我们?”
“很复杂,”伍津摇头,“他自己不想承认这一点。”
“他不想承认自己想要,所以和我们说不想要吗?”
伍津说没错。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理,我无法理解。宝藏是老板年少时期就有的执念,这份执着伴随他的人生,最终变成被伪装成纯粹的好奇的欲望。
大抵他的生活除此之外没有意义,而这个意义又在永恒地诱惑着他。
他在走每一步的时候,应该都在幻想宝藏在手的感受。但是走完全程,这个幻想压根不可能实现。在他选择匿名写信让北方局介入的时候,事实就已经确定了。
当然,他自己声称已经实现了愿望,我们就全当他实现了。
所以,我看看伍津,他早就看透了老板的这种纠结:从老板的眼神中看出他无欲无求,又从行为中看出这种毫无欲求的对立面。
用两个相互抵牾的评价,刻画了老板一生的纠结。
如果伍津是个作家,大概是天赋异禀级别的。
“老板和三块瓦,他们会怎么样?”
伍津给了我一个疑问的眼神。
“你们不会审问他们什么的吗?”
“不会。”
我开始理解,北方局不是秋后算账的政治集团,没那么多“事后工作”,结束就是结束了,他们只关注事情本身是否了结。而作为北方局成员的伍津,将这种风气展示了出来。
“三块瓦怎么认出你身份的?”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
伍津从口袋拉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吊坠,有着锈蚀了的青铜的颜色,形象是一只燕子。这东西方才应该是露在外面,被三块瓦看见了。
“这是中央局的信物吗?”
伍津点头,将燕子收起来。
对于他背后的组织,我有太多好奇,但我知道,不能再深入了。
对我来说,走到这里就是最远了。
那天下午伍津消失了一段时间,在那之前他告诉我要等他,但是没说在哪里等。我不担心,我在哪里他都能找到,这是他中央局成员的能耐。
我自己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了一些事情,主要是学校的事情。辅导员打电话问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学校。我说爷爷去世了,回家办丧事。
他半信半疑,说要给我的紧急联系人打电话,我毫无惧色,说随便。
挂了电话,我立即给大伯去了个消息,将事情原委说了,请他务必帮我。
我的紧急联系人是大伯,而不是父母,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的监护人被老师联系,多数时候不是因为我有危险,而是因为我要受到批评那么与其让父母听我被批评,不如让大伯听。
他是我爸的大哥,比我爸大了整整十岁,现在已经将近六十了。他为人严肃,但是对我极好,小时候过年,我们一家都是去大伯家过的,他会给我一个很大的红包。
大伯接到我的电话,没说什么就挂了。过了十来分钟,他又回电,第一句话就是骂我。
他大骂我说这样的谎话是对爷爷的诅咒,我理亏,便一直赔笑着不言语。
骂了十分钟,他气消了,问我在哪里野。
我没有完全说实话,就说和同学在南方玩。他叹气,说我虽然聪明,但容易分心,还是要认真学习。
这样拉扯了一阵子,通话结束。
我顺着海边的步道乱转。这时候已经夕阳西下,大海一片金红色的波翻浪涌,有种不动声色的魅力。
我看了很长时间,再转头就看见伍津,他坐在我后面的木头横梁上玩手机。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我们都收起手机,朝着某个地方走。
对于这件事情的收尾,他没详细讲,我也没问。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他们这类人来说属于什么级别的,但应该不是大事,不然中央局会派更多的人来。
晚上,我们在红姨的水上饭店吃饭。
这次来红姨已经和我很熟悉了,不等我说话就已经把菜安排好。
等我们开吃之后,红姨也坐过来,就在我对面,伍津的旁边。
她笑着给伍津倒了一杯饮料,说谢谢伍津给她解决这件事。
伍津举了一下杯子,但是没喝,说这是应该的,以后不会再有匿名信来骚扰了。
但是,老板还在盘潮,真的不会有事了吗?这个问题红姨走了我才敢问。
伍津凝望船外的夜色,道:“文物局的人会来。”
我惊讶:“你们把宝藏交给文物局了?”
“不然呢?”他反问。
也对,我真是故事看多了,难不成他们独吞吗?
伍津慢悠悠地道:“这不是中央局的事情,是我的。”
话外的意思,如果是中央局,可能就不会交给文物局了。
“文物局好,文物局好。”我说。
文物局的介入,会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放弃念头。老板即便潜意识里贪恋宝藏,也没法动手脚了,他最大的幸运,就是在宝藏开启的时候看到了第一眼。
至于三块瓦,就继续做梦吧,反正他也梦了二十年了。
这顿饭吃的很舒心,比起悬疑,我还是喜欢休闲的状态。但其实,休闲时间长了,我就会怀念悬疑。这就是人的天性。
伍津还是那副闷闷的样子,但我感觉到他有些欲言又止。
就放下筷子,让他坦白。
其实我并不确定,我只是吓唬他,但他有瞬间的停顿,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确实又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三块瓦的。
下午他做了一件事,就是把三块瓦的照片给老板看,后者却说不认识这个人。
我说这不奇怪,他们二十年没见了。
伍津摇头,说不是这样的老板是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认识的人,脸上有个大痦子。”
大痦子?三块瓦脸上绝没这东西。
心一下子悬起来。“三块瓦不是救了老板的人?那他为什么知道整件事情?”
伍津没说话。
我想了想,道:“两种可能,第一,三块瓦整容了,第二,那个救了老板的乞丐被取代了。”我希望是第一种情况,因为第二种实在过于恐怖。
伍津却道:“第二种。”
“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把那个人杀死,然后住进他的房子?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伍津说,“三块瓦已经找不到了。”
这个人,失踪了。
我头脑混乱起来:“他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大一场戏,就是为了给我们解密吗?那他也太好了。”
伍津默默吃饭,看样子是在思考。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三块瓦恐怕和他们是一样的人,处于某种原因,参与到这件事情中。
“他图什么?”我不相信三块瓦就是为了找乐子,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乐子人?
“我不知道。”伍津低声回答。
这是陇海事件的一大疑点,但也是唯一的疑点了。
吃完饭,我们又去喝酒。其实在我老家,吃饭和喝酒是一起进行的,酒量不好的在桌上就倒下了。但对于陇海人,喝酒是饭后的调剂,又因为这里是景区,酒吧格外多,喝酒这件事多了点情调。
酒吧当然没人喝我们老家那种高度数的白酒,一排花花绿绿的酒看着高级,实则度数不高。
这么说,倒不是我酒量好,相反,我酒量属于较差的那一类,天生酒精代谢能力弱,喝几杯之后,虽然不至于醉倒,但脸上就开始发红。加上我面部毛细血管丰富,这红就格外醒目。
就这一点,本科的时候没少遭到欧阳的嘲笑。
其实直到酒上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伍津一起喝酒。他是个绝对沉默寡言的人,而我面对不熟的人话也不很多,因此我们绝不属于说话投机的。
不过,我们之间的沉默并不会令人感到尴尬或不舒服,或许这就是我能坐在这里的原因。
可想而知地,我们没说太多。不是没有可说的,而是没什么能说的。他的秘密是他的事情,我的生活有我的轨迹。陇海的经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番外。
喝到最后,我已经熏熏然,身上开始发热,脑子也变得轻飘飘的。
这时候,伍津问起我的家来,可能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别的可聊。
我就介绍起我的家乡秣原,那个北方籍籍无名的小城市,一到春天就是漫天黄沙,当地人除了夏秋,都穿黑色衣服。
还有我的家人,不怒自威的大伯,狡黠叛逆的二姑,还有我少言寡语的老爹。
母亲那一系的,有逃荒到秣原的姥爷,母亲是他的独生女,在那个时代简直罕见。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伍津又听了多少。
结束之后,他把我送回了酒店,我们在那里告别。
我狠狠拍了他几下,这个动作我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不敢做,怕他应激地扭断我的手腕。
但这时候拍了,他也没什么反应,并不危险。
第二天我睡到很晚,告别了整整呆了一周的盘潮,踏上回金平的旅程。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地面迅速变小的建筑,想找找盘潮,但知道没希望。
冲天而去,陇海和盘潮都抛在脑后。
身边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分餐的时候我给她递过去,她朝我微笑。
很多事涌上心头,我也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