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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片场的六百万 《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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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玫瑰》的定妆照拍得不算顺利。
摄影棚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我穿着厚重的粗布旗袍,外面套了件满是破洞的棉袄,还是出了一身汗。化妆师第三次过来补妆,用粉扑在我额头上轻轻按压,小声抱怨:“江老师,您这汗出得也太凶了,粉都挂不住。”
“抱歉。”我尽量保持不动,“有点热。”
其实不是热,是紧张。
王导这部戏是民国背景,叶晚照这个角色有大量室外戏,时值深秋,拍摄地选在浙江的一个古镇。而周漾的《夜巡》同样需要民国街景,如果能说服王导,让两个剧组共用场地,甚至部分布景——能省下一大笔钱。
六百万的投资缺口,像把刀悬在头顶。
“江老师,看镜头!”摄影师喊。
我抬起头,眼神调整到叶晚照的状态——警惕,坚韧,带着战地记者特有的锐利。闪光灯噼啪作响,摄影助理举着反光板,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
“好!眼神对了!保持!”摄影师兴奋起来,“再给点悲伤!对,就是那种……失去一切的悲伤!”
我闭上眼,想起早上收到的银行短信。余额:七百六十三万四千五百二十一块两毛。距离周漾要求的一个月期限,还剩二十八天。
睁开眼时,情绪到位了。
“完美!”摄影师按下快门。
定妆照拍完已经下午三点。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擦掉厚重的油彩,脸被闷得发红。王导在监视器后面看刚才拍的样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导,”我走过去,“有空聊两句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说。”
“关于拍摄场地,我有个想法。”
王导暂停画面,摘下老花镜:“什么想法?”
“我手上有块地,在西郊,面积不小。如果《烽火玫瑰》的部分外景能放在那儿拍,我可以把场地费压到最低,只收个成本价。”我顿了顿,“而且,我认识一个独立制片人,她手上有部民国悬疑片,也缺合适的场地。如果两部戏能错开档期,共用布景,成本还能再降。”
王导没立刻回答,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西郊那块地……是前段时间从傅氏手里截胡的那块?”他问。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露:“是。”
“有点意思。”他吐出一口烟,“不过浸月,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剧组选址不是小事,得考虑交通、住宿、设备进出,还有当地政策。你那块地,手续齐全吗?周边配套跟得上吗?”
“手续齐全,产权清晰。周边五公里内有酒店,交通方便,设备进出没问题。”我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这是地的平面图,这是初步的改造方案。如果王导感兴趣,我可以带您去实地看看。”
王导接过文件,翻了翻。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渐渐舒展开。
“这个改造方案……是你做的?”
“找了朋友帮忙。”我说的是阿Ken,他大学学的是建筑,后来才转行做时尚。
“后天吧。”王导把文件还给我,“后天下午我没戏,去看看。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事可以谈。”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王导。”
“先别谢。”他摆摆手,“场地是一回事,钱是另一回事。傅氏那边……没给你使绊子?”
我笑了笑:“暂时没有。”
“暂时。”王导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沉舟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从小到大,他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你这次截了他的胡,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掐灭烟,“行了,回去准备吧。后天下午两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走出摄影棚时,天色已经暗了。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我把外套裹紧了些,低头看了眼手机。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傅家家宴是七点,还来得及回公寓换衣服。
手机震了震,是条陌生短信:“江小姐,我是傅临渊。晚上家宴,需要司机接吗?”
我皱眉,回了个问号。
他很快回复:“别误会,我就是想看戏。顺便,我手上有个项目,缺笔小投资,六百万左右。有兴趣聊聊吗?”
心跳漏了一拍。
我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才回:“什么项目?”
“见面聊。家宴结束后,东四胡同,红馆酒吧。我等你。”
我没再回。
傅临渊这个人,太危险。像沼泽,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吃人的淤泥。但六百万……这个数字太诱人。
车开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支离破碎。
电梯镜面里,我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粉底都盖不住。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脑子里全是账目、合同、拍摄计划。傅沉舟冻结了副卡,停了置装费,但那些都是小钱。真正要命的是,如果傅氏真的出手打压,我这点刚起步的事业,根本不堪一击。
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还是黑色,但换成了长袖连衣裙,面料挺括,剪裁简单。头发吹到半干,用抓夹随意夹起,露出脖颈。我对着镜子,把傅老爷子给的平安扣戴上。羊脂玉贴着皮肤,温润的凉。
六点五十,傅家的车准时到楼下。
这次傅沉舟在车上。
他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开动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傅沉舟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王振业那部戏,你可以演。”他突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条件?”
“西郊那块地,转回给傅氏。”他侧过脸,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瞳孔,“按原价,我多付你一成,算是补偿。”
一成,就是一百二十万。
我笑了。
“傅总,那块地现在的市场价,已经比原价涨了三成。而且,我签了合同,要建影视基地。违约的话,赔偿金是两倍。”
“赔偿金我付。”
“然后呢?我拿着钱,退出娱乐圈,乖乖当傅太太,等一年后拿着十亿滚蛋?”我摇摇头,“傅总,这不划算。”
傅沉舟盯着我,眼神渐渐冷下去。
“江浸月,别得寸进尺。”
“我没有。”我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演戏是我的工作,那块地是我的投资。这两样,我都不会放弃。”
他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霓虹灯飞快掠过,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消失了。
“随你。”他重新打开电脑,“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傅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现在踩着的每一块石头,下面都可能藏着漩涡。”
“谢谢傅总提醒。”我转回头,看向窗外,“我会小心的。”
家宴设在傅家老宅的东院,这次人不多,只有傅老爷子、傅沉舟的父母、还有几个近亲。苏未晞也在,穿了身浅粉色的连衣裙,坐在傅夫人身边,正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逗得傅夫人直笑。
我和傅沉舟进去时,笑声停了停。
“沉舟来了。”傅夫人起身,笑容温婉。她保养得极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穿着香云纱旗袍,气质雍容。
“妈。”傅沉舟点头,然后看向坐在主位的傅老爷子,“爷爷。”
“坐吧。”老爷子摆摆手。
我在傅沉舟身边坐下,对面正好是苏未晞。她朝我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然后移开视线。
菜上来了,还是淮扬菜,但比上次精致。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水晶肴肉,清炒河虾仁。傅夫人亲自给我布菜,夹了块狮子头放在我碟子里。
“浸月尝尝这个。沉舟小时候最爱吃这道菜,一次能吃三个。”
“谢谢妈。”我低头尝了一口。肉质细嫩,蟹粉鲜美,确实好吃。
“浸月是演员吧?”傅夫人问,“最近在拍什么戏?”
“一部民国剧,叫《烽火玫瑰》。”
“民国剧啊……”傅夫人若有所思,“那得穿旗袍吧?你身材好,穿旗袍一定好看。未晞也会穿旗袍,她在国外演出的时候,经常穿改良旗袍,那些老外看了都夸呢。”
苏未晞微微低头,露出羞涩的笑容:“阿姨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旗袍好看,想多推广推广咱们中国的传统文化。”
“看看,未晞就是懂事。”傅夫人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我,“浸月啊,既然当了演员,就得注意形象。我听说你们那个圈子乱得很,潜规则什么的……你可要把握好分寸,别给傅家丢脸。”
我放下筷子。
桌上安静下来。
傅沉舟的父亲,傅承远,一直没说话,此刻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和傅沉舟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更冷硬。
“妈,”傅沉舟开口,语气平淡,“浸月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傅夫人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我就是随口一说。来,吃菜吃菜。”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傅老爷子把傅沉舟叫去书房,说是要谈公司的事。傅夫人拉着苏未晞去花园散步,其他亲戚也各自散了。我一个人站在回廊下,点了根烟。
薄荷烟的味道很淡,在夜风里很快散开。我仰头看天,四合院的天空被屋檐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星星稀疏。
“堂嫂好雅兴。”
傅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他斜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个打火机,火光在黑暗里明灭。
“堂弟。”我点点头。
“家宴无聊吧?”他走过来,也点了根烟,是万宝路,味道呛人,“一群人心怀鬼胎,表面笑嘻嘻,底下捅刀子。我都看腻了。”
我没接话。
“说正事。”傅临渊吐出一口烟,“我那项目,真不考虑?六百万,对你来说不多。但对我来说,是启动资金。做成了,回报率至少五倍。”
“什么项目?”
“数字货币。”他说,“比特币知道吧?我有个朋友,搞了个新的币种,叫‘月华币’,下个月上线。现在内部认购价一块钱一个,上市后保守估计能涨到五块。六百万,买六百万个币,三个月后就是三千万。”
我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堂弟,”我说,“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傅临渊笑了。
“不像。但你看,你现在缺钱,我缺启动资金。咱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如果这钱这么好赚,你为什么不去找傅沉舟?”
“他?”傅临渊嗤笑,“他那种老古董,觉得数字货币是骗局。但我告诉你,堂嫂,未来是数字化的。现在入场,还能吃肉。再过两年,汤都喝不上。”
我掐灭烟。
“我对数字货币没兴趣。”
“那对什么有兴趣?”傅临渊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我知道你在筹钱,想投周漾那部戏。但六百万不是小数目,光靠你手上那点钱,不够。除非……”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除非你把西郊那块地抵押了。但抵押贷款,银行审核至少要一个月。而周漾给你的时候,只剩下二十八天,对吧?”
我后背一凉。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消息灵通。”傅临渊退后一步,把烟蒂弹进廊下的盆栽里,“而且我不只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傅沉舟已经跟几家银行打过招呼,让他们‘慎重考虑’你的贷款申请。也就是说,你想用地皮抵押贷款,几乎不可能。”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傅临渊说的没错。这两天我联系了三家银行,对方的态度都很暧昧,说是要走流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拖延。如果傅沉舟真的打了招呼……
“所以,”傅临渊摊手,“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放弃周漾的项目,专心拍王振业的戏,慢慢攒钱。但那样的话,你的影视基地计划至少得推迟一年。二,接受我的投资,六百万换六百万个月华币,三个月后变现,足够你撑起第一期工程。”
我看着他,这个染着黄毛、吊儿郎当的傅家二世祖。他眼里有疯狂,有算计,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帮你?”傅临渊笑了,“堂嫂,你误会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傅家这潭死水,我待腻了。我想出去,但没钱。你的出现,正好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
“而且,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都是被傅家这座牢笼困住的人。区别只在于,你是被傅沉舟娶进来的,我是生在这里的。”
我没说话。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傅沉舟和傅老爷子从书房出来了。傅临渊立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朝我使了个眼色。
“考虑一下。”他说,“明晚之前给我答复。过了明晚,我就找别人了。”
然后他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傅沉舟走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茄味。
“傅临渊跟你说了什么?”他问,语气和上次一样。
“没什么。”我说,“闲聊。”
“离他远点。”他也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他最近在搞什么数字货币,拉了不少人下水,已经有人亏得血本无归了。”
我抬头看他。
“傅总这是在关心我?”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用冰冷的语气说“我只关心傅家的名声”。但他没有。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江浸月,”他说,“别做傻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正厅。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手机震了震,是周漾发来的微信:“浸月,我刚收到消息,林砚那边档期有变,可能接不了《夜巡》了。”
林砚是周漾谈好的男主角,当红小生,有流量有演技。如果他退出,这个项目基本就黄了一半。
我立刻拨电话过去。
“学姐,怎么回事?”
“他的经纪人刚联系我,说林砚接了部大制作的古偶,档期冲突。”周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而且……对方开出的片酬,是我们的三倍。”
“违约金呢?”
“付了。人家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点钱。”周漾叹气,“浸月,这事怪我。我太着急了,合同没签死就对外公布了主演名单。现在林砚一走,其他资方也在观望,之前谈好的投资……可能也要黄。”
我闭上眼。
“还差多少?”
“如果林砚的片酬空出来,再算上其他资方可能撤资的部分……”周漾顿了顿,“至少八百万。而且,必须在两周内到账,否则剧组就得解散。”
八百万。两周。
我握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学姐,”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继续推进其他工作,演员我们重新找。”
“浸月,这不是开玩笑的。八百万,两周,你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我有办法。”我说,“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我站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傅临渊的数字货币,傅沉舟的银行封杀,周漾的八百万缺口。
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我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导:“浸月,明天下午两点,别忘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回复:“好。”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阿Ken的号码,拨过去。
“Ken哥,睡了吗?”
“没呢,在整理新到的货。怎么了浸月,声音这么沉重?”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深吸一口气,“你认识做抵押贷款的人吗?不是银行,是……私人借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浸月,你缺钱?”
“缺很多。”
“多少?”
“八百万。两周内要。”
阿Ken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姑奶奶,你惹上什么事了?八百万,两周,高利贷都不一定能这么快放款。而且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会死人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你先别急。”阿Ken压低声音,“我确实认识几个人,做这个的。但浸月,我得提醒你,那些人不是善茬。钱借出去容易,还不上……后果很严重。”
“我明白。”
“你等等,我帮你问问。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谢谢你,Ken哥。”
挂了电话,我在回廊下站了很久。夜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我的肩头。正厅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傅家的人陆续离开,车灯在夜色里划出流光。
傅沉舟走出来时,看见我还站在那儿,脚步顿了顿。
“还不走?”
“就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径直走向停在门口的宾利。司机已经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很快开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江小姐,我是傅临渊的朋友。关于月华币的项目,如果您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东四胡同红馆酒吧,我们可以详谈。”
我看着那条短信,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我可以接受傅沉舟的刁难,可以接受周漾的项目崩盘,甚至可以接受影视基地计划搁浅。
但我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赌徒,把未来押在一串虚无缥缈的代码上。
哪怕,那串代码可能价值三千万。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抱紧手臂。
回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傅临渊那句话:“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都是被傅家这座牢笼困住的人。”
也许他是对的。
但我和他不一样。他想逃离,所以选择疯狂。而我想做的,是在这座牢笼里,凿出一扇窗。
哪怕要用血肉之躯去撞,撞到头破血流。
第二天下午两点,王导的车准时到楼下。我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
“王导。”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嗯。”王导正在看剧本,头也不抬,“地方远,你睡会儿,到了叫你。”
车往西郊开。路上有点堵,到地方时已经快三点了。那块地比我想象中大,一眼望不到头,长满了荒草,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着,远处还能看见废弃的厂房。
“就是这儿?”王导下车,戴上墨镜,环视一圈。
“对。”我拿出平面图,“东边那块地相对平整,适合建民国街区。西边有坡地,可以搭战壕和废墟。北边靠着小河,能拍水边戏。南边交通方便,适合建临时停车场和休息区。”
王导没说话,背着手往里走。我跟在他身后,脚踩在荒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地方确实不错。”他停下,点了根烟,“但改造起来得花不少钱。你预算多少?”
“初步估算,第一期工程至少要两千万。”我没瞒他,“我现在手头有八百多万,剩下的……还在筹。”
王导看了我一眼。
“浸月,我不是打击你。但两千万,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就算你把这块地抵押了,银行放款也得时间。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傅氏在跟几家银行打招呼。”
我心里一沉。
“王导也听说了?”
“这个圈子不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知道了。”他弹了弹烟灰,“沉舟那孩子,做事向来不留余地。你截了他的胡,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硬扛?”王导摇摇头,“听我一句劝,退一步。把地还给他,换个角色,或者要点别的补偿。傅家少奶奶这个身份,够你吃一辈子了,何必这么拼?”
我看着远处那片荒地。风吹过,荒草起伏如浪。
“王导,”我说,“您当年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有人劝过您放弃吗?”
王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啊。我师父,说我根本不是拍电影的料,趁早改行。”
“那您为什么没放弃?”
“因为喜欢。”他抽了口烟,“喜欢镜头,喜欢讲故事,喜欢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变成画面。再苦再难,也没想过放弃。”
“我也是。”我转过头,看着他,“我喜欢演戏。不是因为傅太太这个身份,也不是为了出名赚钱。就是喜欢。所以我不想放弃。这块地,这部戏,这个影视基地,我不想放弃。”
王导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他说,“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也不多劝了。《烽火玫瑰》的外景,可以放在这儿拍。场地费,按你说的,成本价。但有个条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两个月内,你得把第一期工程搞出个样子来。不然剧组等不起,我只能换地方。”
两个月。
我握紧拳头。
“好。”
回程的路上,王导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机震了震,是阿Ken发来的微信:“浸月,我问了一圈。八百万,两周,利息三分,先扣一个月利息。也就是说,你实际到手只有七百七十六万,但要还八百万。而且,如果到期还不上,利息滚利,利滚利,半年就能翻一倍。你……真的想好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三分利。高利贷。
但周漾等不起,王导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我回复:“想好了。帮我约时间。”
阿Ken很快回:“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茶楼。对方姓龙,叫龙哥。记住,穿得体面点,别露怯。”
“谢谢Ken哥。”
“不用谢我。”阿Ken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浸月,这条路不好走。你……多保重。”
我收起手机,闭上眼。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像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