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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镜的意外观众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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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试镜的意外观众
下午一点零七分,我站在影视城三号棚门口,手里攥着被揉皱的剧本。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发胶和廉价盒饭混合的气味,几个穿着旗袍的群演蹲在角落里抽烟,烟头明明灭灭。
“江浸月!到你了!”
副导演的吼声从棚里炸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棚内光线昏暗,只有拍摄区亮如白昼。王振业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顶褪色的棒球帽,正跟旁边的编剧低声说话。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烽火玫瑰》第三场,叶晚照在废墟里找相机那幕,”场务递过来一个破烂不堪的皮质相机包,“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开始。”
我接过相机包,走到布景中央。
这里是模拟的战时废墟。断裂的砖墙,烧焦的房梁,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石膏粉做的灰尘。角落里甚至歪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黄包车,道具组做旧做得太逼真,能闻见铁锈和霉味。
“Action!”
我跪下来,膝盖陷进“废墟”里。双手开始疯狂地刨,指甲缝很快塞满石膏粉。镜头从我的背部特写开始,然后慢慢上移,定格在侧脸。
叶晚照,二十五岁,战地记者。此刻她刚经历一场空袭,报社的暗房被炸毁,里面存着她过去三年拍的所有底片,还有她哥哥——同样是个战地记者,半年前失踪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台相机。
“不能丢……不能丢……”我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但又拼命压抑着。
手指碰到硬物。我动作一顿,然后更轻、更急地去拨开那些碎砖。相机的一角露出来,金属外壳已经变形,镜头碎了。
我把那堆残骸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婴儿。然后,我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但镜头里,能看见我脖颈绷紧的线条,和死死咬住的下唇。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看了我几秒,然后点头:“情绪可以。不过江浸月,你刚才抱相机的动作太柔了,叶晚照这时候是崩溃的,但也是愤怒的。愤怒懂吗?再来一条,把那种‘凭什么’的感觉演出来。”
“明白。”
第二条,我在挖到相机时,不是轻轻抱起,而是狠狠把它从废墟里拽出来,抱在怀里,然后抬头看天——那里应该是敌机飞走的方向,眼神里要有恨,也要有不甘。
“卡!这次不错!不过眼神收一点,太满了。叶晚照是个记者,她习惯用镜头看世界,所以情绪是透过镜头过滤的,要更克制,更……”
“更冷感一点?”我接话。
王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来,再来!”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等我终于听到“过了”两个字时,膝盖已经跪得发麻,手上全是石膏粉,指甲裂了一个,渗着血丝。但我顾不上这些,因为王导朝我招了招手。
“小江,过来。”
我走过去,他在监视器上回放刚才那条。画面里的女人跪在废墟里,抱着残破的相机,抬头看天。晨光(其实是打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茶色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脸上有灰,有泪痕,但眼神是清冽的,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压着汹涌的暗流。
“你之前演过类似的角色吗?”王导问。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演年代戏。”
“那你怎么理解叶晚照这个人物的?”编剧插话,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笔记本。
我想了想。
“她是个记录者。她的武器不是枪,是相机。所以在废墟里找相机那段,对她来说不是找工具,是找……找存在的意义。如果连镜头都没了,那她亲眼见过、拍过的那些死亡和牺牲,就真的消失了。”
编剧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王导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回放。
棚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拆布景,铁架碰撞发出哐当的响声。我站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这个角色是我目前能接触到最好的机会,如果丢了……
“合同带了没?”王导突然问。
“带了。”我从包里拿出文件。
他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了名。字迹龙飞凤舞,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明天上午八点,A组拍定妆照。下周一正式开机。”他把合同递还给我,又补了一句,“对了,叶晚照有几场手持摄像机跟拍的镜头,你会用吗?”
“练过,没问题。”
“那就行。”他摆摆手,意思是结束了。
我走出摄影棚,外面阳光刺眼。下午两点半,影视城的人流开始多起来。穿着各色戏服的演员,拖着设备箱的工作人员,举着小旗子的旅游团。空气里飘着烤肠和爆米花的味道。
我找了张长椅坐下,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把裂开的指甲包好。然后才拿出手机,开机。
十三条未接来电。七个是陌生号码,六个是傅沉舟的助理。微信消息99+,最新一条是李经理发来的:“江小姐,三点签合同,别迟到。”
两点四十分。从这里到律所,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我起身,往停车场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傅沉舟。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接起来。
“喂。”
“在哪?”他声音很冷,背景音安静得不像话,应该是在办公室。
“影视城。刚试完镜。”
“推了。”
“傅总,我们昨天说过了,这件事……”
“江浸月,”他打断我,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傅太太的身份不适合抛头露面,如果你执意要演,后果自负。”
我停下脚步。
“什么后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说,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害怕。是那种……很奇特的清醒。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声钟,告诉你:游戏开始了,对方亮出了第一张牌。
我低头,给王导发了条微信:“王导,合同我已经签了,叶晚照这个角色我会好好演。另外,如果有什么人联系剧组,麻烦您告诉我一声。”
他回得很快:“放心,我王振业挑演员,不看别人脸色。你好好准备就行。”
我收起手机,走到停车场。车子是辆白色大众Polo,原主买的二手,开了三年,车门关上时总会嘎吱响。但没关系,能开就行。
去律所的路上,我又看了眼手机。傅沉舟的助理发了条消息:“江小姐,傅总让我转告您,今晚的家宴照常,请您六点前准备好。着装要求已发至您邮箱。”
我点开邮箱。附件是份PDF,三页,详细列出了今晚要见的傅家旁支亲戚名单、每个人的喜好和雷区、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最后一页甚至附了几张珠宝图片,标注“建议佩戴”。
全套装备,像个提线木偶的说明书。
我没回,直接把邮件删了。
下午三点零五分,我推开律所会议室的门。李经理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是卖家陈总。还有两位律师,正在整理文件。
“江小姐,坐。”李经理起身,替我拉开椅子。
陈总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毕竟,能从他手里截胡傅氏地皮的人,整个北城也数不出几个。而我这张脸,看起来实在不像有这种本事。
“江小姐年轻有为啊,”他递过来名片,“陈明达。做建材生意的。”
“江浸月。”我接过名片,没多寒暄,“陈总,合同我看过了,没问题。我们现在签?”
“爽快。”陈总笑了,示意律师把文件推过来。
签字,盖章,交换文件。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时,陈总突然问:“江小姐买这块地,真是要建影视基地?”
“是。”
“不是为了……跟傅氏较劲?”
我抬头,看着他。这位陈总五十岁上下,微胖,脸上总挂着笑,但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陈总,”我把笔帽扣上,“生意就是生意。我出价高,您卖给我,就这么简单。至于傅氏——他们要是真想拿这块地,就该出更高的价。”
陈总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有道理!”他起身,跟我握手,“那祝江小姐的项目顺利。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一定。”
走出律所时,是下午三点四十。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份地皮转让合同,白纸黑字,我的名字在最下面。
十亿退休金计划,第二步,完成。
手机又震。这次是银行短信,显示一笔三百万的款项转出,是地皮的首付款。账户余额还剩七百多万,是傅沉舟给的那一千万置装费剩下的。
这笔钱撑不了多久。影视基地的前期投入是个无底洞,而我现在的收入,只有王导那部戏的片酬——三十万,税后。
得想办法搞钱。
我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而是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是“周学姐”的号码。周漾,比我大两届,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现在是个独立制片人,专拍小众文艺片。去年她拉投资时找过我,我那时还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婉拒了。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背景音很吵,像是在片场。
“学姐,是我,江浸月。”
“浸月?”周漾的声音带着讶异,“稀客啊。怎么,傅太太终于想起我们这些贫民窟朋友了?”
“学姐别笑话我了。”我苦笑,“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噪音小了些,应该是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合作?你想投资我的片子?”
“不止投资。我手上有块地,在西郊,打算建影视基地。第一期想做民国街区,正好可以给你下部戏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立个合资公司,你出项目,我出场地和部分资金。”
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周漾点了根烟。
“江浸月,”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是玩真的,还是傅太太当腻了,想找点新鲜玩意儿打发时间?”
“玩真的。”我说,“我和傅沉舟签了婚前协议,一年后离婚。十亿分手费,但这一年里,傅家不会给我任何资源。所以我得自己找出路。”
“十亿?”周漾吹了声口哨,“傅总真是大手笔。那你现在缺多少钱?”
“很多。影视基地第一期预算至少要两千万,我现在能动用的不到八百万。剩下的,得拉投资,或者用项目去银行抵押贷款。”
“八百万……”周漾在那边算了算,“我那部新戏,民国悬疑片,剧本已经过审了,主演谈的是林砚,导演是我,预计投资一千五百万。现在还差六百万缺口。如果你愿意投,我们可以用这部戏给你的影视基地做开幕作品。但前提是——”
她顿了顿。
“你得来演女二。”
我愣住。
“学姐,我演技什么水平你清楚,撑不起女二。”
“我知道。但你这个傅太太的身份,现在就是最大的噱头。”周漾的声音很冷静,“傅沉舟新婚妻子投资并参演民国悬疑片,这个标题够不够上热搜?够不够让资方多看我们一眼?浸月,这个世界很现实,有时候你得先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才能拿到你想要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我车旁掠过,后座的保温箱上印着某个快餐品牌的广告: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剧本发我看看。”我说。
“行,今晚发你邮箱。对了,”周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傅家不会给你任何资源,那如果……傅沉舟出手打压你呢?”
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
“那就让他打。”我说,“打得倒我,我认。打不倒,就是他该认。”
周漾在电话那头笑了。
“江浸月,你比在学校时有意思多了。晚上等我邮件。”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离傅家家宴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发动车子,没回公寓,而是开去了城南的一家二手奢侈品店。店面不大,藏在胡同里,老板是个染着银发的年轻男人,叫阿Ken,以前给某时尚杂志做造型师,后来辞职开了这店。
“Ken哥。”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响。
“哟,稀客。”阿Ken从一堆衣服里抬起头,看见是我,挑了挑眉,“傅太太居然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别取笑我了。”我把包扔在沙发上,“有适合家宴穿的衣服吗?不要裙子,要裤装。不要蕾丝薄纱,要简单有质感的。预算……五千以内。”
阿Ken上下打量我:“你这是……被傅总经济制裁了?”
“差不多。”
他笑了,转身在衣架里翻找,嘴里念叨:“傅沉舟这人吧,长得是真帅,就是控制欲太强。我跟你说,他之前那个未婚妻,苏未晞,每次来我这儿买衣服,都得拍照发给他过目,他点头了才敢买。啧啧,跟养金丝雀似的。”
我没接话。
几分钟后,阿Ken拎出两套衣服。一套是米白色阔腿连体裤,腰间一根细腰带,料子是重磅真丝,垂感很好。另一套是黑色丝绒吸烟装,剪裁利落,肩膀处有细微的垫肩。
“试试。”他把衣服塞给我。
试衣间很小,镜子有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我换上那套吸烟装,走出来时,阿Ken吹了声口哨。
“绝了。这套是YSL的古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原主人是个法国老太太,听说当年是巴黎某个画廊的主理人。你穿上,比那些网红脸有味道多了。”
我站在落地镜前。
黑色丝绒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深夜的海。垫肩恰到好处地撑起了肩膀线条,腰身收得极细,裤腿是微喇的,盖住脚面,拉长了腿部比例。我摘了那根檀木簪,把头发放下来,随手抓了抓。
镜子里的人,和早上那个穿着黑丝绒长裙、温顺垂眼的傅太太,判若两人。
“就这套。”我说。
“五千二,给你抹个零,五千。配双尖头高跟鞋就行,首饰别戴,这套衣服自己就是主角。”阿Ken一边包装一边说,“对了,你真要跟傅沉舟硬刚啊?”
“不明显吗?”
“明显,太明显了。”他把衣服装进纸袋,“不过浸月,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傅家那种豪门,水太深。你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真惹急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
我接过纸袋,笑了笑。
“我知道。但Ken哥,我已经在难受了。与其跪着难受,不如站着难受,至少腰是直的。”
阿 Ken 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拍了拍我的肩。
“行,有志气。需要帮忙随时说话,我这儿虽然庙小,但消息灵通。”
从店里出来,快五点了。我开车回公寓,冲了个澡,换上那套吸烟装。头发用吹风机吹出蓬松的弧度,妆化得很淡,只强调了眉形和唇色——正红,阿玛尼400,涂上后整个人瞬间有了气场。
最后,我拿起傅老爷子给的那枚羊脂玉平安扣,用红绳系了,戴在脖子上。玉贴着锁骨,温润的凉。
五点五十,我下楼。傅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还是那辆慕尚,但司机换了人。是个年轻男人,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拉开后座车门。
“江小姐。”
“傅沉舟呢?”我问。
“傅总直接从公司过去。”司机低声说。
也好。我坐进车里,车内没有烟味,雪松香氛也换了,是更清冽的柑橘调。看来傅沉舟今天心情不好,连车载香氛都得背锅。
车往城西开,不是去锦园,而是去傅家的老宅。那是座真正的老院子,三进四合院,藏在北城最贵的地段,门口两座石狮子,据说是清朝留下的。
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朱红大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灯火通明。我下车,理了理衣襟,走进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些人。傅家的旁支亲戚,男女老少,都穿着得体,低声交谈着。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还有某种更隐晦的、绷紧的氛围。
我一进去,所有的交谈声停了。
十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看好戏的。我没躲,迎着那些目光,走到院子中央。
“这位就是沉舟新娶的太太?”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开口,声音尖细,“怎么穿成这样?家宴又不是时装周。”
“二婶,”傅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浸月穿什么,是她的自由。”
我转过身。
他站在廊下,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端着杯香槟,正看着我。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向下,扫过那套吸烟装,最后停在我锁骨处的平安扣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太快,我没抓住。
“沉舟来了。”傅老爷子从正屋走出来,手里还盘着核桃,看见我,笑了,“浸月这身打扮,精神。”
“爷爷。”我微微躬身。
“都别站着了,进去吃饭。”老爷子转身进屋。
其他人跟着往里走。傅沉舟走到我身边,脚步顿了顿。
“平安扣戴上了?”他声音很低。
“爷爷给的,不戴不合适。”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江浸月,”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我耳廓,“你以为,讨好爷爷,就能在傅家站稳脚跟?”
我侧过脸,对上他的眼睛。
“傅总,您想多了。”我微笑,“我戴这个,只是因为它好看。至于站稳脚跟——”
我往前走了半步,和他擦肩而过,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从来没想过,要在傅家站稳什么。”
家宴摆在正厅。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傅老爷子坐主位,傅沉舟坐他右手边,我本该坐傅沉舟旁边,但那个位置已经被一个年轻女孩占了。
苏未晞。
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长发及腰,皮肤白得像瓷,穿了条珍珠白的蕾丝长裙,坐在那儿,像朵清晨带着露水的百合。
看见我,她起身,笑容温婉得体。
“这位就是浸月吧?我是苏未晞,沉舟的……朋友。”她伸出手,“常听沉舟提起你。”
我没接她的手,只是点了点头。
“苏小姐。”然后在傅沉舟左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
桌上安静了一瞬。苏未晞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才收回去,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傅沉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爷子像是没看见这个小插曲,敲了敲杯子:“开饭吧。”
菜一道道上来。淮扬菜,清淡精致。席间大多是二婶、三姑在说话,问傅沉舟公司的事,问苏未晞在国外的生活,问老爷子身体。偶尔有人把话题抛给我,我也就简单答两句,不多说。
直到三姑突然问:“浸月是演员吧?最近在拍什么戏?”
“一部民国剧,下周开机。”我说。
“演员辛苦啊,整天东奔西跑的。”三姑笑眯眯的,“不过现在好了,嫁进傅家,也不用那么拼了。早点生个孩子,相夫教子,多好。”
我放下筷子。
桌上安静下来。
“三姑,”我微笑,“我才二十二岁,不急着生孩子。而且我很喜欢演戏,没打算放弃。”
“喜欢?”二婶插话,语气带着嘲讽,“喜欢能当饭吃?咱们傅家的媳妇,哪有出去抛头露面的道理。沉舟,你说是不是?”
傅沉舟慢条斯理地夹了块水晶肴肉,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浸月想演戏,是她的自由。”他说,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平静无波,“不过昨天王振业导演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剧组资金出了点问题,你那部戏,可能要延期。”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延期到什么时候?”
“不确定。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他喝了口汤,“所以,趁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三姑的建议。傅家不缺你演戏赚的那点钱。”
桌上有人低笑。是二婶的儿子,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笑得肩膀直抖。
我看着傅沉舟,他也看着我。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片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掌控。
他在告诉我:看,这就是后果。我说过,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放下筷子,瓷器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傅总消息真灵通。”我说,“不过王导今天下午才跟我说,剧组一切正常,下周准时开机。您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傅沉舟挑眉。
“谣言?”
“是啊。”我拿出手机,点开和王导的微信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他,“您看,王导还让我好好准备呢。”
记录是真实的,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傅沉舟的目光在那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我。
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平静的掌控,而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他淡淡地说,移开视线。
桌上气氛微妙地变了。苏未晞轻轻拉了拉傅沉舟的袖子,小声说:“沉舟,浸月想演戏就让她演嘛,你别吓她。”
傅沉舟没应声,只是又夹了块肴肉。
老爷子突然开口:“未晞啊,你这次回国,是长住还是短留?”
话题被转开,桌上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少了几分轻视。
饭后,长辈们在正厅喝茶聊天,年轻人移到偏厅。傅沉舟被几个堂兄弟围着说话,苏未晞跟在他身边,笑容温婉,偶尔插一两句话,得体又自然。
我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烟是阿Ken塞给我的,女士薄荷烟,味道很淡。
“第一次看见在家宴上抽烟的傅家媳妇。”
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我转头,是那个黄毛年轻人,傅沉舟的堂弟,傅临渊。他叼着根棒棒糖,靠在廊柱上,吊儿郎当的样子。
“堂嫂挺野啊。”他走过来,伸手,“傅临渊。沉舟哥没跟你提过我吧?傅家不成器的二世祖,专治各种不服。”
我没接他的手,只是吸了口烟。
“有事?”
“有啊。”傅临渊拿下棒棒糖,咧嘴笑,“听说你截胡了沉舟哥西郊的地?牛逼。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从他嘴里抢食。”
“生意而已。”
“不只是生意吧。”他凑近了些,身上有股橘子糖的甜味,“你是在跟他较劲。为什么?因为他娶你只是为了应付老爷子,心里还装着苏未晞?”
我弹了弹烟灰。
“堂弟,”我说,“有没有人告诉你,太好奇的人,容易短命。”
傅临渊大笑,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笑够了,擦擦眼角,“堂嫂,我看好你。傅家这潭死水,早就该有人来搅一搅了。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我虽然是个二世祖,但消息灵通,门路也多。”
“比如?”
“比如,”他压低声音,“我知道苏未晞下个月要在国家大剧院开独奏会,沉舟哥包了前三排的票,准备给她撑场子。又比如,傅氏最近在谈一个新能源项目,对方公司的女副总,是沉舟哥的大学学妹,对他有点意思。”
我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傅临渊歪了歪头,笑容天真又残忍。
“因为我看戏不嫌台高啊。”他说,“而且堂嫂,你不觉得吗?沉舟哥那种人,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样子,真的很让人讨厌。我从小就好奇,要是有一天,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控制,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
“现在看来,那个东西,可能就是你了。”
说完,他吹着口哨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我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迷你烟灰缸里,抬头看天。
四合院的天空是四方的,被屋檐切割成规整的块。星星很少,只有一弯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着。
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听出是傅沉舟。
“傅临渊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闲聊而已。”
“离他远点。”傅沉舟走到我身边,也点了根烟。是雪茄,味道浓烈,瞬间盖过了我的薄荷味。
“为什么?因为他是傅家不成器的二世祖?”
“因为他是个疯子。”傅沉舟吐出一口烟雾,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冷硬,“傅家所有人里,他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讨好你,算计你,出卖你,可能只在一念之间。”
我转头看他。
“傅总这是在关心我?”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江浸月,你是我法律上的妻子。在你还是傅太太的这一年里,你的任何行为,都代表着傅家的脸面。我不关心你,但我关心傅家的名声。”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那傅总可以放心,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一年,十亿,我会扮演好傅太太,不会给傅家丢脸。”
傅沉舟没说话,只是抽烟。雪茄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像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苏未晞下个月开独奏会,”他突然说,“你跟我一起去。”
“以什么身份?傅太太,还是替你打掩护的幌子?”
他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几乎全黑。
“江浸月,别挑战我的耐心。”
“傅总,”我迎上他的目光,“协议里只说我需要履行傅太太的公开义务。但没说我必须配合您和苏小姐的感情戏。如果您需要女伴,可以找别人。如果您需要障眼法——”
我顿了顿,微笑。
“得加钱。”
傅沉舟盯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把雪茄按在我脸上。但他没有。他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掐灭雪茄,转身。
“随你。”他说,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湖,“不过江浸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后悔。”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深处。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抱紧手臂,低头看着手里的迷你烟灰缸,里面躺着两个烟蒂。一个薄荷绿,一个雪茄棕。
像我和他,明明在同一个空间里,却泾渭分明。
手机震了震,是周漾发来的邮件。剧本大纲,项目计划书,预算表。我点开,借着手机的光,一页页往下翻。
民国悬疑片,名叫《夜巡》。讲的是一个女记者在调查连环杀人案时,发现自己失踪多年的哥哥可能是真凶。女二号是个女法医,冷静,理智,手握手术刀和真相,是主角唯一的盟友,也是最后的反转。
周漾在邮件末尾写:“浸月,这个角色是你的了。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在一个月内,把六百万投资款打到项目账户。否则,我只能找别人。”
我回复:“收到。一个月内,钱会到账。”
然后我点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
七百六十三万。
一个月。六百万。还差……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傅沉舟说得对,我可能会后悔。但至少现在,我知道我要什么。
我要那十亿。
我要自由。
我要在这场豪门的棋局里,不做棋子,做棋手。
哪怕,对手是傅沉舟。
夜风吹过院子,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晕摇曳。
我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正厅。那里有傅家的长辈,有虚伪的寒暄,有苏未晞温婉的笑,有傅沉舟冰冷的掌控。
但没关系。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手里的牌,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