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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分利 城南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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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茶楼叫“听雨轩”,藏在老胡同深处,门口两盏红灯笼,招牌是褪了色的隶书。下午三点,我推开门,风铃叮咚一响。
里头光线昏暗,熏香的味道很浓,混着陈年木头的潮气。大堂空荡荡,只有个穿旗袍的姑娘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声响抬起头,眼皮都懒得全掀。
“找人?”
“龙哥。”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抬手指了指楼梯:“二楼,竹包厢。”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二楼走廊很窄,墙上挂着些赝品字画,玻璃框蒙了层灰。我走到尽头,门帘上绣着个“竹”字,墨色已经发白。
掀帘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窗边坐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泡茶。水汽氤氲,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江小姐?”那人没回头,声音低沉,带着点南方口音。
“是。龙哥?”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终于转过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平头,国字脸,穿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利,像鹰。
“阿Ken介绍来的?”他问,推过来一杯茶。
“是。”我接过,没喝。
“要多少?”
“八百万。两周内要。”
龙哥笑了,那笑容很淡,没到眼底。
“江小姐爽快。但八百万不是小数目,抵押物是什么?”
“西郊那块地。四十三亩,产权清晰,市价现在至少一千两百万。”
“地是好地。”龙哥喝了口茶,“但傅氏在盯着。我借你钱,等于跟傅沉舟作对。这风险,得算进去。”
“所以?”
“所以利息再加半厘。”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三分五。先扣两个月利息,你实际到手七百四十四万。借期三个月,到期还八百万。到期还不上,每超一天,加收本金千分之五的滞纳金。同意,现在签合同。不同意,门在那边。”
我握紧茶杯。
三分五的利。两个月利息先扣,等于我借八百万,只拿到七百四十四万,但三个月后要还八百万。五十六万的利息,折合年化利率将近百分之三十。
高利贷里的高利贷。
“能再低点吗?”我问。
“不能。”龙哥转动核桃,发出规律的咔咔声,“江小姐,你现在没得选。银行的路被傅沉舟堵死了,正规机构不敢接你的单。除了我,整个北城没人能两周内给你凑出八百万。这钱,你要就拿走,不要,我也不强求。”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盯着那些灰尘,看它们起起伏伏,最后落在茶杯边缘。
“合同呢?”我问。
龙哥从桌下拿出个文件袋,抽出两份合同。厚厚一沓,我快速翻看,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内容和他说的一样。违约金高得吓人,逾期不还,对方有权直接处置抵押物。
“笔。”我说。
他递过来钢笔。我在签名处写下“江浸月”三个字,笔迹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按手印时,印泥是朱砂色,鲜艳得像血。
“爽快。”龙哥收起一份合同,另一份推给我,“钱明天下午到你账户。记住,三个月,八百万。晚一天,我都不会客气。”
“明白。”我把合同装进包里,起身。
“对了。”他叫住我,“看在阿Ken的面子上,送你句话。”
我回头。
“傅家那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傅沉舟是狼,他那个弟弟傅临渊是狐狸。狼要吃你,你还能跑。狐狸笑眯眯地凑过来,等你反应过来,骨头都不剩了。”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好自为之。”
我点点头,掀帘出去。
下楼时,腿有点软。我扶着栏杆,深吸几口气,才继续往下走。柜台后的姑娘还在打盹,风铃又响了一声,我推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爬满枯藤。阳光只能照到墙头,底下是阴凉的。我快步走出去,直到上了主路,看见车流人流,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手机震了,是周漾。
“浸月,有个好消息!”她声音兴奋,“林砚虽然黄了,但我刚联系上秦屿!他看了剧本,很有兴趣!”
秦屿。我知道他。三十岁,电影学院科班出身,演了十年戏,不温不火,但演技扎实,拿过两次最佳男配。最重要的是,他要价不高,而且档期空。
“他开价多少?”
“税后两百万,比林砚便宜一半!”周漾说,“而且他愿意等,说只要我们项目不黄,他可以推掉其他戏约。浸月,我觉得有戏!”
“合同签了没?”
“还没,但口头约定了。他说等你这边资金到位,随时可以签。”
“好。”我握紧手机,“学姐,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最晚后天,第一笔款会打到项目账户。你抓紧推进,演员、剧组、设备,能定的都先定下来。”
“真的?”周漾声音都在抖,“八百万,你真搞定了?”
“嗯。”
“怎么搞定的?”
“你别管。”我说,“反正钱能到位。但学姐,这件事必须保密,尤其是资金来源。对谁都别说,包括剧组里的人。”
周漾沉默了几秒。
“浸月,你……没做傻事吧?”
“没有。”我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是正规渠道。你放心。”
挂断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秋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我想了想。
“东四胡同,红馆酒吧。”
下午四点的酒吧,冷清得像太平间。灯没全开,只有吧台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酒保在擦杯子,听见门响抬了抬眼。
“找人?”
“傅临渊。”
“二楼,最里面那个卡座。”
我上去。二楼更暗,空气里有烟味、酒味,还有某种甜腻的香薰味。最里面的卡座,傅临渊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半瓶威士忌,两个杯子。
“堂嫂来了。”他抬头,笑了笑,脸上有醉意,“坐。喝什么?”
“不喝。”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来告诉你,数字货币的项目,我不参与。”
傅临渊倒酒的动作顿了顿。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为什么?”他放下酒瓶,身体前倾,“因为不信我?还是因为……你找到了别的路子?”
我没回答。
傅临渊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带着嘲讽。
“让我猜猜。你去找了龙三?”他晃着酒杯里的冰块,“三分利?还是三分五?”
我后背一凉。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消息灵通。”傅临渊喝了口酒,“而且龙三那个人,我熟。十年前他还在南城开棋牌室,是我借了他五十万,他才有了第一桶金。所以他的事,我多少知道点。”
我握紧拳头。
“堂嫂,你胆子真大。”傅临渊摇摇头,“龙三的钱你也敢借。他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三个月,八百万,你还不上,那块地就不是你的了。到时候傅沉舟再出手,你连最后的本钱都没了。”
“那是我的事。”
“当然是你的事。”傅临渊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但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宁愿借高利贷,也不肯信我?我的数字货币,至少还有翻盘的可能。龙三的钱,是实实在在的刀子,还不上,真会死人的。”
我看着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突然觉得累。
“因为我不信你。”我说,“傅临渊,你说我们很像,都是被困在傅家的人。但我和你不一样。你想逃,所以什么都可以赌。而我想赢,所以一步都不能错。”
傅临渊脸上的笑容淡了。
“你觉得我在赌?”
“不是吗?”我问,“数字货币,新币种,内部认购。这些词听起来就像骗局。也许你真的相信它能成功,但对我来说,那太虚无了。我需要实实在在的钱,去拍戏,去建影视基地,去完成我的计划。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串代码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拿起酒瓶,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是在赌。但我没得选。傅家所有人,从老爷子到我爸,再到傅沉舟,都觉得我是个废物。我得证明给他们看,我不是。”
“所以你就搞数字货币?”
“不然呢?”傅临渊笑了,那笑容有点惨淡,“去傅氏上班,从底层做起,熬个十年八年,看傅沉舟脸色?我做不到。我宁可赌一把,赢了,我就能离开傅家,再也不回来。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后半句。
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堂嫂,”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拉你入伙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是傅家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他说,“你不是傅家养大的,你没被那些规矩驯化。你想反抗,想挣脱,想按自己的方式活。我也是。所以我们才该合作。”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三岁的男人。他眼里有疯狂,有偏执,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了。
但只是一瞬间。
“抱歉。”我说,“我不能和你合作。”
傅临渊盯着我,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
“行。”他点头,“那就各走各的路。但堂嫂,我最后送你一句话。”
“什么?”
“龙三的钱,不好拿。如果到时候还不上,别来找我哭。”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酒钱我付了。你自便。”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酒吧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半瓶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我伸出手,拿起瓶子,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我需要这种灼烧感,需要它提醒我,我还活着,还在战斗。
手机震了,是银行短信。一笔七百四十四万的款项到账,附言:借款。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天快黑了。
第二天下午,我把六百万打到了周漾的项目账户。剩下的钱,留作影视基地的启动资金。王导那边也签了场地合同,押一付三,先付了三十万。
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但项目总算动起来了。
周漾效率很高,三天后就把《夜巡》的完整剧本发给了我,同时发来的还有演员表、拍摄计划、预算明细。女二号沈清如,法医,二十八岁,冷静理智,是主角的搭档,也是最后的反转关键。
“这个角色是你的了。”周漾在电话里说,“但浸月,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好好演。”她声音严肃,“这部戏对我很重要,对你也是。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开始看剧本。沈清如这个角色确实出彩,台词多,专业性也强,有不少验尸和刑侦分析的戏份。我找了法医题材的纪录片来看,又托阿Ken联系了一个退休的老法医,约了时间请教。
日子突然变得很满。白天在《烽火玫瑰》剧组拍戏,晚上看《夜巡》的剧本,周末去西郊盯场地施工,还要抽空去跟老法医学习。
累,但充实。
傅沉舟那边暂时没动静。副卡冻结了,置装费停了,但每月一千万的生活费还是准时打到账上。我全存着,一分没动。高利贷的利息像把刀悬在头顶,我不敢乱花。
偶尔在傅家家宴上见到他,他也只是淡淡点头,不再提地的事,也不再提让我退出娱乐圈。苏未晞倒是常来,以“世交女儿”的身份,陪傅夫人逛街喝茶,陪傅老爷子下棋。傅家人似乎默认了这种状态,我这个正牌太太像个局外人,她倒像半个主人。
我不在乎。
只要不妨碍我赚钱,他们爱怎么演怎么演。
直到十月中旬,出了件事。
那天《烽火玫瑰》拍一场夜戏,叶晚照在废墟里找相机的那场。拍摄地就在西郊,我那块地的东区。剧组搭了个废墟的布景,烧焦的房梁,断裂的砖墙,地上铺了厚厚的石膏粉。
晚上九点开拍。我跪在废墟里,双手刨着那些“瓦砾”,指甲缝里塞满石膏粉。镜头从我的背部特写开始,然后慢慢上移,定格在侧脸。
“不能丢……不能丢……”我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手指碰到硬物。我动作一顿,然后更轻、更急地去拨。相机的一角露出来,金属外壳已经变形。
我把那堆残骸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然后抬头看天。眼神里要有恨,要有不甘,要有那种“凭什么”的质问。
“卡!”王导喊,“这条可以!准备下一条!”
我从废墟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助理小跑着递过来水和纸巾,我接过,喝了口水,擦脸上的灰。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抬头,几辆黑色越野车开进了片场,车灯刺眼,直直照过来。拍摄被打断,工作人员都停下动作,看向那边。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像是保镖。然后,最后一辆车的后门打开,傅沉舟走了下来。
他穿了身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王导站起身,皱了皱眉:“沉舟?你怎么来了?”
“路过。”傅沉舟说,目光落在我身上,深灰色的眼睛在车灯映照下,像结了冰的湖面,“听说这儿在拍戏,来看看。”
“看可以,但别影响拍摄。”王导语气不太好,“我们这场戏很重要,你别捣乱。”
“不会。”傅沉舟走到监视器后面,看了眼屏幕,“拍得不错。”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从容,矜贵,掌控一切。但我知道,他不是路过。
他是来示威的。
“继续拍。”王导重新坐下,“浸月,准备下一条。从抱相机那里开始。”
我放下水,重新跪回废墟里。但这次,我没办法集中。傅沉舟就站在监视器后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Action!”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进入状态。但手在发抖,声音在抖,连眼神都是散的。
“卡!”王导喊,“浸月,状态不对!重来!”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问题。不是台词说错,就是情绪不到位。王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片场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傅沉舟一直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看。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回个消息,然后继续看。
第五次NG后,王导火了。
“休息十分钟!”他摘下耳机,狠狠摔在椅子上,“江浸月,你过来!”
我走过去,膝盖发软。
“你怎么回事?”王导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冲,“平时拍得好好的,今天状态这么差?就因为傅沉舟来了?”
“对不起,王导。”我低头,“我再调整一下。”
“调整个屁!”王导爆了句粗口,“这场戏今晚必须拍完,明天还有明天的进度。你要是拍不了,我换人!”
我心里一紧。
“我能拍。”
“那就给我好好拍!”王导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傅沉舟,“沉舟,你要看戏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离远点?你在这儿,演员压力大,拍不好。”
傅沉舟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
“抱歉。”他说,然后转身,对保镖挥了挥手,“去车上等。”
他上了车,但没开走。车灯还亮着,能看见他坐在后座,侧脸对着窗外。
压力小了点,但没完全消失。
“继续!”王导重新戴上耳机。
我跪回废墟里,闭上眼,深呼吸。脑子里把傅沉舟赶出去,把高利贷赶出去,把傅家赶出去。只剩下叶晚照,和她的相机。
“Action!”
这一次,我成功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是真的。那种失去一切的绝望,是真的。抱紧相机时,那种“这是我最后的战友”的共鸣,也是真的。
“卡!”王导喊,这次声音里带着满意,“过了!这条好!准备下一场!”
我从废墟里站起来,腿是麻的,助理过来扶我。我推开她,自己走到休息区,找了张椅子坐下,点了根烟。
薄荷烟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很淡,但能让我镇定。
傅沉舟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他在打电话,侧脸线条冷硬。他好像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头,看了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们对视。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拍完了?”他问,走到我面前。
“嗯。”我弹了弹烟灰。
“演得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讽刺。
“谢谢傅总夸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西郊这块地,你打算怎么弄?”
“建影视基地。第一期做民国街区,已经动工了。”
“钱从哪儿来?”
“自有资金。”
“自有资金?”傅沉舟笑了,那笑容很冷,“江浸月,你当我傻?你哪来的自有资金?傅家给的钱,你一分没动。演戏的片酬,加起来不到一百万。剩下的钱,你从哪儿弄的?”
我抬头看他。
“傅总在调查我?”
“你是我太太,我关心一下,有问题吗?”
“没有。”我说,“但钱从哪儿来,是我的事。傅总不必操心。”
傅沉舟盯着我,眼神渐渐沉下去。
“江浸月,”他压低声音,“别玩火。高利贷的钱,你玩不起。”
我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是我太太。”他弯腰,凑近我,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你找了龙三,借了八百万,三分五的利。江浸月,你是不是疯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傅沉舟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你该做的事是当好傅太太,等一年后拿着十亿,去过你想过的生活。而不是在这儿,借高利贷,拍戏,建什么影视基地!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龙三是什么人吗?你还不上钱,他会要你的命!”
“那也是我的命。”我迎上他的目光,“傅总,我们签了协议,互不干涉。我的事,我自己负责。”
“你自己负责?”傅沉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江浸月,你以为你是谁?你能负什么责?到时候你还不上钱,龙三找上门,丢的是傅家的脸!是我傅沉舟的脸!”
我挣扎,但他抓得更紧。
“放开我。”
“回答我。”他盯着我的眼睛,“钱从哪儿来的?”
“借的。”
“谁借的?”
“龙三。”
“为什么?”
“因为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需要很多很多钱。需要钱去拍戏,需要钱去建影视基地,需要钱去证明,我江浸月离了傅家,也能活。”
傅沉舟的手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
“证明给谁看?”他问,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给我自己看。”
他沉默了。片场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灰色的,像冬夜的天空,有星星,但很远,很冷。
“江浸月,”他说,声音很轻,“你就这么想离开傅家?”
“是。”
“为什么?”
“因为傅家不属于我。”我说,“你也不属于我。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一年,十亿。时间到了,我走人,你继续当你的傅总。所以在这一年里,请傅总高抬贵手,别挡我的路。”
傅沉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
“好。”他说,“既然你这么想证明自己,我成全你。”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
“但江浸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管你的事。你借高利贷,你拍戏,你建影视基地,都随你。但如果出了事,别来找我。”
“放心。”我揉着发红的手腕,“我不会。”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他没回头,“离傅临渊远点。他最近在搞的数字货币,已经被经侦盯上了。你不想惹上官司,就离他远点。”
说完,他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腕还在疼。风吹过来,很冷,我打了个寒颤。
助理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江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下一场什么时候拍?”
“王导说今天不拍了,让大家收工。”
“好。”
我收拾东西,上了自己的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而是点开了手机银行。
余额:一百四十四万。
三个月后,要还八百万。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累。真的累。
但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手机震了,是周漾。
“浸月,《夜巡》的演员定了!秦屿演男主,你演女二,女一谈的是苏月!你猜导演是谁?陈墨!他刚拿完金鹿奖最佳导演,居然愿意接我们的戏!”
苏月。陈墨。
这两个名字,随便一个都能撑起一部戏。如果真能谈下来,《夜巡》就成了。
“合同签了吗?”我问。
“苏月那边还在谈片酬,陈墨已经口头答应了。他说很喜欢剧本,尤其喜欢沈清如这个角色。”周漾声音兴奋,“浸月,我们有戏了!真的有戏了!”
“嗯。”我说,“学姐,抓紧推进。钱不是问题,一定要把最好的团队请来。”
“明白!”
挂了电话,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远处,西郊的那块地,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但我知道,那里正在施工,工人在连夜赶工,要把民国街区的雏形搭出来。
三个月。
我要在三个月内,让影视基地初具规模,让《夜巡》顺利开机,让自己还得上那八百万。
然后,彻底离开傅家。
我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
而我在这条河里,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