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域缉妖司》岁月棠

25、怨煞锁玉，寒渊护行 万千枯

　　万千枯手在虚空之中齐齐顿住的刹那，整座死祭界域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方才还连绵不绝、刺耳钻心的抓挠声骤然消失，风不动，影不摇，连空气中翻滚的阴邪怨气都仿佛凝固成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褚云骁身子缩在沈砚昭身后，早已吓得忘记了哭泣，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手死死揪住沈砚昭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温知瑶抱着玉净瓶的手臂不断发抖，纯净的灵气在体内疯狂乱窜，却依旧无法冲破灯影煞布下的阴气封锁，玉净瓶表面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雾，连半点净化之力都难以释放。
　　沈砚昭横剑护在众人身前，剑刃之上的灵光忽明忽暗，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些静止的枯手影煞之中，蕴藏着远超想象的怨毒与狂暴，一旦再次发动攻击，必定是同归于尽般的扑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褚念汀，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六镜玉佩的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结界凹陷的痕迹越来越深，原本温润的玉质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泽，显然在源源不断的冲击下，早已到达了承受的极限。
　　“念汀，玉佩撑不住了。”
　　沈砚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这些影煞没有实体，我的灵气攻击形同虚设，知瑶的净化术又被压制，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刻钟，结界必碎。”
　　褚念汀没有说话，她紧紧盯着半空之中那些静止不动的枯手，心脏狂跳不止，掌心沁出的冷汗将玉佩表面打湿，让那六道金纹显得愈发黯淡。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枯手之上，都传来了对她、对六镜玉佩刻骨铭心的恨意与贪婪，那不是影煞本身的意识，而是操控它们的幕后之人，透过残念传递而来的执念。
　　从踏入清玄宗案库的那一刻起，从卷宗化为飞灰的那一刻起，从谢临渊身披冷雾入宗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与这枚玉佩、与陈年旧案、与冥渊秘辛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她以为离开青溪镇、抵达观音镇便能暂得喘息，却没想到，这看似宁静的小镇，早已变成了一座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
　　全镇百姓消失无踪，案头账本断录三日，妖影尾随不散，死祭界域骤然开启，祭典灵火尽数寂灭，灯影化形枯手噬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她入局，为了夺走她掌心的六镜玉佩。
　　而此刻，半空之中的万千枯手，就是取她性命、夺她玉佩的利刃。
　　就在褚念汀心神激荡的瞬间，虚空之中的枯手影煞终于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声响，成千上万只枯瘦漆黑的手掌，同时朝着六镜玉佩的方向，猛地扑杀而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抓挠撕扯，而是目标明确、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受过训练的死士，携着毁天灭地的怨毒之气，狠狠撞向金光结界。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在界域之中炸开，冲击波以客栈为中心疯狂席卷，本就摇摇欲坠的云来客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梁柱断裂，瓦片纷飞，墙壁之上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坍塌。
　　六镜玉佩撑起的金光结界剧烈震颤，表层的金光瞬间崩碎了一层，凹陷的幅度骤然加大，几乎要贴到褚念汀的身前。玉佩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像是在痛苦呻吟，六道金纹忽明忽暗，灵气消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噗——”
　　褚念汀心口一闷，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洒落在身前的地面上，殷红的血迹在漆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与玉佩心神相连，结界受创，她也遭到了强烈的反噬，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料，与心口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带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念汀姐！”
　　温知瑶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却被结界震颤的余波弹开，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谢临渊眼神一厉，眼底翻涌的黑雾瞬间暴涨，周身的冷雾如同沸腾一般炸开，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晶棱，死死抵在金光结界之外，替六镜玉佩分担了大半的冲击力。
　　他白衣翻飞，周身散发出的古老威压席卷全场，让扑杀而来的影煞动作微微一滞，怨毒之气都被压制了几分。
　　“退到我身后。”
　　谢临渊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抬手轻轻一推，将褚念汀护到自己身后，动作自然而轻柔，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冰冷的温度透过肌肤传入体内，却让褚念汀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她仰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白衣胜雪，在漫天枯手影煞之中显得格外孤绝，明明是身负冥渊妖力、被世人忌惮的存在，却一次次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挡在她的身前。
　　心口的酸涩再次翻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她想开口问他，问他的身份，问他与冥渊的纠葛，问他为何一次次护着她，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此刻危机四伏，所有的疑问，都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谢临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半空之中源源不断扑来的影煞，眼底的黑雾翻涌不息，却被他用极强的意志力牢牢压制，没有丝毫外泄失控的迹象。他清楚，这些灯影煞由活人残念炼化，沾之噬魂，普通的灵气攻击毫无作用，唯有他体内的冥渊本源之力，才能将其彻底镇压净化。
　　可一旦动用本源之力，就意味着他要再次直面体内狂暴的妖力，意味着他要冒着彻底失控、沦为妖邪的风险，与操控影煞的幕后力量对抗。
　　之前在山路上，他已经动用过一次本源之力，灵力耗损严重，体内的妖力本就蠢蠢欲动，若是再次强行催动，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半分犹豫。
　　为了她，别说动用本源，就算是魂飞魄散，他也心甘情愿。
　　“沈砚昭，护住他们三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周三丈之内。”谢临渊沉声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这些影煞由怨气凝聚，我的力量可以镇压它们，但会波及周遭，你们待在我身后，方可安全。”
　　沈砚昭眉头紧锁，握着长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依旧不信任谢临渊，依旧忌惮他体内的冥渊妖力，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是众人唯一的生路。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长剑一横，将褚云骁与温知瑶紧紧护在身后，牢牢守在谢临渊的身侧，不再多言。
　　见众人就位，谢临渊不再迟疑。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朝上，掌心之中，一缕黑金交织的灵气缓缓凝聚。那灵气极冷，极暗，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正是他苦苦压制的冥渊本源之力。
　　灵气一出，周遭的空气瞬间冻结，地面之上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扑杀而来的影煞像是遇到了天敌，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
　　这是源自血脉的压制，是冥渊高阶之力对低等怨煞的绝对震慑。
　　“以吾之渊，镇此怨魂。”
　　谢临渊低声念诵，声音古老而晦涩，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而来。
　　他掌心的黑金灵气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瞬间笼罩了整片虚空。
　　光柱之中，冷雾翻滚，寒气逼人，那些疯狂扑来的枯手影煞接触到光柱的瞬间，便发出凄厉无声的哀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化作点点黑烟，消失在界域之中。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成片的影煞在黑金光柱之下消融，半空之中的枯手越来越少，刺耳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原本遮天蔽日的影煞潮，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温知瑶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眼底的恐惧渐渐化作了震惊。她一直以为，冥渊妖力皆是邪恶残暴、祸乱世间的存在，可此刻，谢临渊动用妖力，却是在守护众人，在镇压阴邪，这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
　　褚云骁也探出小脑袋，看着谢临渊挺拔的背影，小脸上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崇拜。在他小小的心里，这个总是冷冰冰的白衣公子，就是保护姐姐和他的英雄。
　　沈砚昭的神色依旧复杂，他看着谢临渊的背影，看着他为了保护众人而强行催动本源之力，看着他眼底翻涌却始终不曾失控的黑雾，心中那道坚定不移的戒备，再次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对谢临渊的敌视与戒备，是不是真的正确。
　　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矛盾，亦正亦邪，亦妖亦人，让人根本无法看透。
　　褚念汀站在谢临渊身后，紧紧攥着掌心的六镜玉佩，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身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的力量正在疯狂消耗，周身的冷雾越来越淡，白衣之下的身躯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在硬撑。
　　为了护她，为了护所有人，他在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强行镇压着这些影煞。
　　心口的疼痛，比肩头的伤口还要剧烈，她多想上前，替他分担一分痛苦，可她知道，她不能。她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六镜玉佩，用自己微薄的灵气，为他稳住后方，不让他有后顾之忧。
　　半空之中，影煞的数量越来越少，可谢临渊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原本红润的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眼底的黑雾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他的瞳孔彻底吞噬。他的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冷峻的轮廓滑落，滴落在白衣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谢临渊，你停下！”褚念汀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再这样下去，会失控的！大不了我们一起突围，我不要你用自己的安危换我们的安全！”
　　谢临渊身形微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我说过，为了你，我能压得住。”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褚念汀的心上。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晶莹。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远离他，要防备他，要与他划清界限，可在他一次次的守护之下，她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决绝，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终于承认，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身份诡谲、身负妖力的男人，动了心。
　　就在这时，虚空之中的影煞突然再次暴涨！
　　原本已经濒临溃散的影煞，像是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催动，再次疯狂凝聚，枯手的数量比之前更多，怨气更重，力量更强，如同潮水一般，朝着黑金光柱扑杀而来！
　　谢临渊脸色一变，掌心的灵气剧烈震颤，光柱险些溃散。
　　“是幕后之人在强行催动祭阵！”谢临渊沉声喝道，“他们在透支枉死者的残念，要与我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恐怖的力量，从观音镇东头的观音庙方向席卷而来。这股力量厚重而古老，带着浓浓的血腥与祭祀之气，仿佛有一尊恐怖的存在，正在庙中缓缓苏醒，隔着重重影煞，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客栈之中的众人。
　　六镜玉佩在此刻再次疯狂震颤，六道金纹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与那股来自观音庙的力量遥遥相对，发出阵阵嗡鸣。
　　褚念汀心头一震，她猛地抬头，望向镇东的方向。
　　那里，是一切阴邪的源头，是死祭界域的阵眼，也是屠妖剑旧案、父亲失踪真相、六镜玉佩秘密的最终指向。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云，所有的危险，都汇聚在了那座看似普通的观音庙之中。
　　谢临渊也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他眼神一冷，不再留手，将体内剩余的本源之力尽数催动。黑金光柱暴涨数倍，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黑金之色，冷雾翻滚，寒气滔天，残存的影煞在光柱之下，以摧枯拉朽之势被彻底镇压、消融。
　　半空之中的枯手，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最终，当最后一只枯手影煞化为黑烟消散之后，死祭界域的黑暗，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笼罩在观音镇上空的浓墨黑暗，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一丝微弱的天光，从口子之中透了下来，落在众人的身上，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祭典灵火熄灭的死局，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生路。
　　谢临渊周身的灵气骤然一收，黑金光柱瞬间消散，他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谢临渊！”
　　褚念汀立刻上前，伸手扶住了他虚弱的身躯。他的身子冰冷而僵硬，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的黑雾几乎要溢出来，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
　　“我没事。”谢临渊轻轻摇摇头，声音虚弱却依旧温柔，他抬手，想要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硬生生收了回去，“界域暂时被我镇压，短时间内，影煞不会再出现了。”
　　沈砚昭、温知瑶、褚云骁三人连忙围了上来，看着眼前终于恢复微弱光亮的小镇，皆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在看到谢临渊虚弱的模样时，神色愈发复杂。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温知瑶轻声问道，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后怕。
　　褚念汀扶着谢临渊，抬头望向镇东观音庙的方向，眼底的泪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
　　她握紧掌心的六镜玉佩，玉质依旧温润，六道金纹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去观音庙。”
　　褚念汀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的谜底，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幕后黑手，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屠妖剑的下落，父亲的旧案，六镜玉佩的秘密，还有操控这一切的人……”
　　“我们必须去一趟观音庙。”
　　谢临渊靠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眼底的黑雾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想阻止她，想让她远离危险，可他知道，她的性格，注定不会退缩。
　　他轻轻抬手，再次将她护在身后，即便此刻虚弱到了极点，依旧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所有未知的危险。
　　“我陪你。”
　　简单三个字，便是他此生最坚定的承诺。
　　沈砚昭看着二人，沉默了许久，最终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点了点头：“我也去。清玄宗的旧案，我必须查清楚。”
　　温知瑶也抱紧了玉净瓶，眼神坚定：“我也去！念汀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褚云骁虽然害怕，却也紧紧攥着护身玉佩，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也要保护姐姐！”
　　五人，心意相通，目标一致。
　　天光微亮，死祭界域的黑暗渐渐散去，观音镇的轮廓重新出现在眼前，依旧死寂，依旧诡异，却再也无法阻挡他们前行的脚步。
　　他们朝着镇东的观音庙，一步步走去。
　　他们不知道，在那座废旧的寺庙之中，一尊无头佛像，正顺着脖颈的断口，缓缓渗出漆黑的血液。
　　寺庙深处，一阵若有若无的婴孩哭声，在风里轻轻飘荡，细弱、诡异，又带着无尽的怨毒。
　　而在寺庙的角落，一截染血的桃木枝，正随着风声，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