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瓦烟》Qingn

4、第 4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 沈茴醒得很早

　　窗帘还是那条缝 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尾细细的一条像谁用笔画上去的

　　她躺着没动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床 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

　　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镜子在门后一面老式穿衣镜 边框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镜面也有划痕斜斜的两道把人的脸切成三块

　　沈茴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眉骨微微隆起眉形细长尾端稍稍往下走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眼睛不是那种大的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很黑黑得发亮像浸在井水里洗过的石子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嘴唇薄薄的颜色也淡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倔 又有一点凉

　　皮肤白白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人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是底子里透出来的像宣纸像旧瓷器像冬天早上落的第一层霜

　　但此刻那层白上头落着几道痕迹

　　眼底有青印子没睡够颧骨那块皮肤有点干起了一层细细的皮嘴唇也干裂了一小道口子渗出一丁点血 干在唇纹里成了极淡的红

　　头发乱着 碎发散在脸侧有几根贴在额角压出弯弯的弧度 是枕头压的还有几根翘起来逆着光毛茸茸的像水墨画里没压住的飞白

　　她站在那儿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脸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一半里眼睛还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夜里井底映出的一点天光

　　狼狈憔悴但美

　　沈茴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不下去就不按了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推开门下楼

　　前台还是那个女人见她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昨天长一些看完又低回去忙自己的活

　　沈茴推开门冷风扑在脸上

　　外头的天比昨天亮一些云薄了有一小块蓝从云缝里露出来她往东走过了十字路口再往南走了十几分钟看见那几栋楼

　　棉纺厂家属楼

　　三号楼 四单元

　　她站在楼下 仰着头一层一层往上数

　　四楼 四零二

　　阳台上有晾着的衣服一件花棉袄一条灰裤子还有一块抹布搭在栏杆上 风一吹轻轻晃

　　她往楼道里走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灯泡还在但里头黑了她摸着扶手往上爬扶手是铁的冰手 楼梯上贴着小广告 治病的通下水道的□□的一张叠一张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爬到四楼 她在四零二门口站住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成深绿色漆皮已经起了翘起来好几块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根葱葱叶子耷拉下来干了

　　她抬起手 想敲门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站了一会儿又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门里头有声音

　　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戏咿咿呀呀的一个女的在唱唱得很慢一个字拖老长

　　沈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回口袋 抬起手 敲门

　　咚咚咚

　　三下 不重但楼道太静 显得很响

　　里面的戏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慢慢的蹭着地走走到门后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别着一根黑色的夹子脸瘦 颧骨有点高皮肤也是白的但不是沈茴那种白是老了的那种白像放久了的纸起了皱纹眉眼还在

　　那双眼 正盯着她看

　　沈茴站在门口没说话

　　老太太也没说话 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门又开大了一些

　　老太太站在门后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抖着 只是盯着她像盯着一个从很远很远地方回来的东西

　　沈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老太太低头看 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她的脸

　　“你……”

　　声音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话 又像是话太多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沈茴把照片翻过来让老太太看背面的字

　　“1984年春红瓦屋前”

　　老太太的手扶住门框扶得很紧手指节都白了

　　“清茹……” 她嘴里吐出这两个字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沈茴又把手伸进口袋 掏出那把钥匙 放在老太太手心里

　　钥匙被沈茴的体温捂得有点热了落在老太太掌心里还带着一点暖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里的红终于漫出来变成泪但没落下来就在眼眶里转转着转着 又收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进来吧”

　　沈茴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老人味混着煤炉子的烟还有一股药味儿淡淡的从里屋飘出来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沙发木头扶手 磨得发亮沙发上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趴着一只黑狗

　　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叫又把头低下去趴着

　　“煤炭” 老太太说 “不咬人”

　　沈茴在沙发上坐下 狗就在她旁边她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看了两眼 又把眼睛眯上了

　　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 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谁都没说话

　　外头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收音机还开着 但没声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老太太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手心里的那把铜钥匙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

　　“沈茴”

　　“沈茴” 老太太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尝这两个字 “沈茴……”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 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清茹走的那年二十岁 她说去城里挣了钱就回来我说行你去我等你”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房子拆了我搬到这儿来我怕她回来找不到我就在老槐树上刻了一个字方想着她要是回来看见那个字就知道往这儿找”

　　她又停了一下 声音更轻了

　　“我等了这么多年没等到她等到了你”

　　沈茴坐在那儿没动

　　煤炭在沙发那头轻轻哼了一声又睡了

　　窗外的光从旧窗帘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落成一小块亮的暖暖的

　　老太太把钥匙还给她钥匙上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饿了吧我给你做碗面”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脚步慢慢的蹭着地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进去了

　　沈茴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看着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传来水声切菜声煤气灶打火的声音一下 两下 着了

　　煤炭在沙发那头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继续睡

　　沈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 看着铜面上映出来的一点光

　　她把钥匙攥紧攥得手心有点疼

　　厨房里面条下锅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水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