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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早上起来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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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沈茴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 有一只狗跑过去跑得很快像一团移动的黑
她把窗帘放下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沈茴把照片收进口袋 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然后穿上棉袄下楼
前台换了个女人不认识她正低头剥蒜 蒜皮落了一地见她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回去没说话
沈茴推开门冷风扑在脸上 她把领子竖起来往街上走
那把钥匙上的塑料牌写着“永宁县锁具总店” 她要先找到那个地方才能找到认识她妈的人
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拎着鸟笼走鸟笼上罩着蓝布里头有鸟在叫叫得很轻像还没睡醒
沈茴走到十字路口站住了
往哪边走她四下里看
旁边包子铺的门开了老板娘端出一笼包子热气腾腾的往门口的桌子上放看见她问了一句
“姑娘吃包子不”
沈茴摇摇头走过去
“打听个地方锁具总店原来在这儿附近您知道吗”
老板娘把笼屉放下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看着她
“锁具总店你往东走过了十字路口第二条巷子进去再往前走门脸还挂着牌子呢但早就关了”
沈茴说了声谢谢往东走
过了十字路口果然有一条巷子巷口很窄两边是灰墙 墙上爬着干枯的藤她往里走走了几十米在一扇卷帘门前停下来
卷帘门拉着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写着“旺铺出租” 纸已经让雨淋花了字洇成一片只剩下“租”字还认得出来门头上方有一块旧招牌漆都剥了但还看得出那几个字——
永宁县锁具总店
沈茴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
她妈来过这儿配过这把钥匙 那时候店还开着 有人坐在里头低头干活抬头问“配几把”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块招牌和一扇拉下来的门
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忽然看见斜对面有一个小卖部
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两个塑料筐一个装土豆一个装洋葱筐沿上落着灰土豆已经发芽了长出白生生的嫩尖
沈茴看着那个小卖部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去了
里头坐着一个老太太围着蓝布围裙 正拿抹布擦柜台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香烟打火机辣条还有一摞方便面面袋子上的灰擦不掉已经和包装袋长在一起了
老太太抬头看她
“买什么”
沈茴没说话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放在柜台上
铜钥匙落在玻璃上 轻轻的一声闷响
老太太低下头看了一眼 又抬起头看她的脸
看了很久
“这钥匙 你哪儿来的”
“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是谁”
沈茴把那枚塑料牌翻过来露出上头的字 “永宁县锁具总店”
老太太不擦柜台了把抹布往旁边一丢盯着她的脸眼睛眯起来像在太阳底下看一件东西看了又看 看了又看
“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往里屋走脚步有些急布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副老花镜 往鼻梁上一架凑近了盯着沈茴的脸
“你妈是不是叫方清茹”
沈茴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眼镜滑下来她没去扶就那样隔着镜片上头看她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只是嘴抿着 抿成一条线
“像太像了” 她声音低下去 “你跟她年轻的时候 一个样”
她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塑料牌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但她像是认得
“这钥匙 是我男人配的那时候锁具店还在你妈来配钥匙 说要配两把 一把自己留着 一把给家里后来她走了就再没见过她”
她抬起头 “你妈呢”
沈茴顿了一下 “生我的时候 没了”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钥匙还攥着 半天没动
外头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你姥姥还在” 老太太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方萍她还在住在棉纺厂家属楼 三号楼 四单元四零二你往东走过了十字路口再问人都知道”
沈茴把钥匙收回口袋 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太太在后面喊了一声
“姑娘”
她回头
老太太站在柜台后头围裙上蹭着灰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沈茴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太阳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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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太阳很好是冬天里少见的那种好阳光照在身上 有一点点暖意但风还是凉的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往东走过了十字路口在一条街边停下来
街角围着一圈人不多三四个站着看什么
她走过去从人缝里看见了他
那个在卤肉店吃面的人
他蹲在地上 面前摆着一个工具箱箱盖掀开着 里头是些钳子螺丝刀 还有几根车链子他正在给人修自行车 两手全是黑油指节上有裂开的口子口子里头也嵌着黑
阳光照在他后背上 黑棉袄上落着灰肩膀那块磨得有点发白
沈茴站在人群外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说话 只是干活扳手拧了几下 又把链子装回去转了两圈轮子站起来拍了拍车座
“好了”
那人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他接了往口袋里一塞又蹲下去把工具箱收拾好
人群散了沈茴还站着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沈茴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那天晚上 吃面的?”
他手上顿了一下 没抬头 “嗯”
“你在这儿修车”
“嗯”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蹲下来看着他的工具箱
箱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里头的东西倒整齐钳子扳手都按大小排着 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光荣” 红漆已经掉了一半
“你每天都来”
他把箱子盖上 站起来拎着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挂 “有空就来”
然后骑上车 走了
没回头
沈茴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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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茴从旅馆出来往棉纺厂的方向走
她想先去认认路看看外婆家住哪儿明天再去敲门
走到一条巷子口她停下来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黑瓦 墙根堆着蜂窝煤煤灰洒了一地
巷子里头传来一声喊
“顾也——你家煤送来了——”
她愣了一下 往巷子里看
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三轮车 车斗里装着几袋煤正往巷子深处骑骑到一家门口停下来喊了一嗓子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开了
那个修车的人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撸到手肘手上还滴着水像是正在洗东西走到三轮车旁边弯腰搬煤一袋一袋往院子里拎
沈茴站在巷子口没动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巷子里头
他搬完最后一袋 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了她的影子也看见了她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儿手上还沾着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
沈茴没动他也没动
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然后她看见他转身进了院子门关上
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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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快黑了沈茴从棉纺厂那边溜达了一圈往回走
她已经找到了家属楼 三号楼 四单元在楼下站了很久没上去
她想明天再来明天准备好再来
往回走的路上 经过一条小街街边有一家馒头店刚出笼 热气往外扑她站下来想买两个馒头
刚掏出钱就听见身后一阵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得急
她往旁边让脚下一滑踩在路边的冰上
没摔倒有人从后头扶了她一把
胳膊被攥住力道很紧稳住她然后松开
她回头
又是他
他一只脚踩在地上 撑着自行车 另一只手刚从她胳膊上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煤灰
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能闻见他身上有股烟味儿混着肥皂的涩味
他看了她一眼 说了三个字
“看着点”
然后脚一蹬骑车走了
后座空空的车链子哗啦哗啦响拐进巷子不见了
沈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块钱馒头店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湿湿的暖暖的
她站了很久
然后买了两个馒头揣进兜里往旅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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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 她躺在旅馆的床上 盯着天花板又想起他
想起他蹲在街角修车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手指上有裂开的口子
想起他从院子里走出来搬煤穿着旧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
想起他攥住她胳膊的那只手 力道很紧又很快松开
想起他说“看着点” 声音低低的像冬天的井水
她知道他叫顾ye 哪个野?不知道
他也一定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
铜牌子上那几个字还在 “永宁县锁具总店”
明天她要去敲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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