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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躲在西 ...

  •   躲在西厢墙角的于小荷,贴着墙根,隐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屋廊下,轻轻唤了声娘。

      她紧挨着母亲,借屋里透出的烛光,依稀瞧见母亲狼狈的模样,一时心疼又担忧,低低地又唤了声。

      方才正屋飘出零星动静,她从屋里出来,弯着腰,偷偷从沈二哥明亮的窗下过时,屋里兄妹正在说话。

      “爹喝酒误事,又把错推旁个身上,”沈怀宁轻蔑地哼了声,“她挨打,倒也解气。”

      “慎言。”

      “哥!”沈怀宁明显不服,“当面说不得,敬他是长辈,怎地,背后还不能说了?我就是厌恶他这个鬼样子,但凡有点担当,娘也不至于……”

      “怀宁!”

      沈怀宁重重地哼了声:“不说便不说!”

      于小荷听见脚步声朝门口来,赶紧缩回了屋里。

      寂静无声的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仿佛要从胸口窜出来。

      过了好一会,隔壁响起清朗的读书声。

      于小荷再次出了屋,一点一点地挪,好不容易挪到拐弯的墙角,却是不敢往正屋去,把自个缩成一团,竖起耳朵听。

      娘从屋里出来了,她才敢往正屋靠。

      心头一团乱麻的孙桂香听见耳边的说话声,脑子嗡嗡地就想发火,对上女儿心疼又担忧的眉眼,喉咙像塞了团棉花,猝不及防地又落下泪来。她慌张地扭过脸,捂住嘴。

      于小荷伸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母亲的后背,想了想,小声地说:“去我屋里吧。”

      孙桂香掏出帕子摁了摁鼻涕:“你先回屋,我一会过来。”她侧身望着女儿,已经与她一般高了,伸手抚了抚女儿的乌发。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吴婶刚热好变凉的藕粉,瞧见进来的太太,一眼便瞧出不妥。她垂着眼,当没看见,端起藕粉,喊了声太太。

      孙桂香伸手接过藕粉,吩咐了句:“提半桶热水来,老爷要泡脚。”

      吴婶应了声嗳。

      伺候着沈守业睡下,孙桂香往西厢走。

      沈怀安仍在读书,屋里支了三根蜡烛,亮如白昼,连带整个西厢宛如铺满了月光。

      坐在桌边枯等的于小荷,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起身开了门:“娘。”

      孙桂香牵着她的手进了屋,顺手关上门。

      桌上放着一只碗,碗上扣着一只小碗。于小荷拿开小碗,把冒着热气的藕粉端到了母亲跟前。

      趁着娘与吴婶往正屋去,她立时跑进了前院灶间。

      藕粉泡得并不好,有许多明显的细小疙瘩。孙桂香张嘴来了句:“要先用凉水化开……”话说一半,忽而哽住。她端起碗,沉默地吃着,吃完,对女儿笑了笑:“挺好吃的。”

      紧张的于小荷眉眼露出点浅浅的羞涩:“娘,我下回先用凉水化开。”

      我样样细致周全,又如何呢。孙桂香苦闷,不愿当着女儿的面露出来,倒了碗温水漱了漱口:“睡吧。”

      “娘的伤……”

      “我明日去趟医馆。”

      母女俩上床没多久,隔壁的读书声停了,烛光渐熄。二更的梆子声从前街遥遥传来,笃,笃,两声,沉得像是敲在人胸口上。

      于小荷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母亲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双手绞着被面,手指头绞得生疼,到底没忍住,试探着开了口:“娘,嫂嫂人好,两个哥哥,怀宁性子也好。安安静静地待着,实则日子也好过。”

      “你以为我不想。”孙桂香没好气地回了句,恨恨地骂道,“若非我时不时地膈应一二,那老畜生会给银钱?咱们日子好过了,总不能眼睁睁瞅着你爷奶弟弟挨饿受冻。那畜生自个安逸了,还见不得家里孩子安生,要说这还是亲生的呢,可见前头的原配与他多是不堪。”

      黑暗里响起一声重重的叹息。

      晴了没两日,便开始下细绵绵的雨丝,青瓦上积不住水,檐头时不时滴下一两滴,落在阶沿,清清脆脆地响。

      屋外昏沉沉,绣房里便有些暗。林芙蓉把窗子支开条缝,裹着雨气的风直往屋里灌。屋里烧了小炭盆,不冷,倒有些暖融融的潮意。

      沈怀宁在绣桌前坐定。她这几日平针练得勤,针脚走得很是整齐匀称,自己摸着、看着甚觉舒坦。见嫂嫂翻出几块碎布头,忙挺了挺背:“嫂嫂,今日还练平针吗?”

      “锁边。”林芙蓉说着,取了一块裁得方正的碎布,先不急着动针,只把布边翻折过来,用指甲细细压平,“你平针练得不错,可以开始学锁边。这锁边却是另一门细致活。针要短,线要匀,不能松,也不能狠。松了边就毛,狠了布就皱。绣帕子、做荷包,边锁得好,才显得雅致。”

      沈怀宁起先还竖着耳朵听,听到后头,什么松、紧、折、压,一句句全像小蚂蚁往她脑壳里钻,没一会儿,眼里的光就暗了。她“哦”了一声,手撑着下巴,整个人透着股蔫气儿,只差没打个呵欠。

      林芙蓉瞧在眼里,也不说她,只不慌不忙地取针穿线,青葱似的手指在布边一折一捏,动作很慢:“你且看。先把边折进去,沿折痕下针。这儿,看仔细。针不必全穿透,只挑住最外头那层。”

      她一边说,一边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住,把布转了个方向,递到沈怀宁眼前:“你瞧瞧,这锁出来,是不是像排小竹篱?”

      沈怀宁凑过去看。果然,一排细密的针脚斜斜地伏在布边上,整整齐齐,真像竹篱笆,又像一道极细的绳纹。她“咦”了一声,来了点兴致:“倒好看。”

      林芙蓉便问:“可看清了?”

      “看清了。”沈怀宁接过针,学着她的样子折边。可那布到了她手里,偏像活泥鳅,折进去又滑出来。她捏了半天,针还没下,指尖先出了层细汗。

      “别急。”林芙蓉伸过手去,轻轻按住她手背,“左手先捏牢,右手再下针。不是用劲儿,是用心。”

      沈怀宁深吸一口气,又试。这一回,针总算刺进去了,线也抽出来了。只是抽得重,布边被勒得卷起来,皱成个小包。

      她“哎呀”一声,哭丧着脸:“嫂嫂,这可比平针难多了。”

      “头一回锁,都这样。”林芙蓉半点不嫌,反而笑道,“你方才那一下,针脚没偏,线也算顺。只抽线时力道太紧。你记住,锁边忌讳一个狠字。线要贴着布走,像给它顺毛,不是勒它脖子。”

      沈怀宁听她这么一说,噗嗤笑出声来。她重新埋下头,又锁一针。这回记住了,线抽得轻,那针脚虽仍歪歪扭扭,却不再发皱。她眼睛一亮:“这样成不成?”

      “成。你瞧,这不是会了吗?”林芙蓉赞道,“头一回就能锁成这样,已是不易。你再走几针,把手感稳下来。锁边不比平针,要慢。你手劲巧,只是少了点静气。静下来,针就听你的了。”

      沈怀宁被夸得心里发甜,觉得这锁边好像也没那么难。她不再多话,认认真真的锁起来。林芙蓉在旁边看着,不时道:“这里回一下。”“这儿别下针太深。”她听着,便及时改了。锁完一条边,那针脚虽不平整,倒也勉强成行。

      沈怀宁举起来,横看竖看,颇有些得意:“嫂嫂,我锁得怎么样?”

      “不错。比第一段好太多。”林芙蓉细细看过,指着其中几针,“这几针再松一点,就更匀了。你记住,边锁得匀,整个帕子才有筋骨。凭甚我绣得帕子能卖上好价钱,不单是绣得好。边一锁,就知功夫深不深。边与绣,相辅相成。若边锁得粗,花再巧,也是白费。”

      沈怀宁听得入神,忽然觉得手里这块破布也金贵起来。

      林芙蓉又笑道:“你手灵活,不过十多日就学会了平针。锁边学透了,改日我拿几方素帕回来。你锁边,我绣花。一块帕子卖出去,咱们四六分。”

      沈怀宁一听能挣钱,眼睛顿时亮得跟小灯笼似的:“真的?嫂嫂,我也能分钱?”

      “自然是真的。你出针线功夫,我出绣活。四六分,你四,我六。”林芙蓉故意逗她,“可你若把边锁坏了,那便是我亏了。”

      “我才不会!”沈怀宁一拍胸脯,精神大振,“嫂嫂且看着,我定能把边锁得跟小竹篱似的!”说着,又抽了根线,重新埋下头去。这一回,她连坐姿都端正了许多,穿针、折边、下针,像模像样。

      林芙蓉看着她那副打了鸡血的架势,抿嘴笑了。

      夜里,沈怀宁来到二哥屋里,双手背在身后,走着威风的八字步,好不得意兴奋地道:“我有个好消息,且与二哥分享,快速速放下手头的书本。”她下巴微扬,傲骄地说,“小心一会我便不说了。”

      沈怀安放下手中书本时,抬头看向妹妹,装着很是好奇地问:“是什么好消息?”

      “嫂嫂今日教我锁边呢,道我边锁得好,回头接了小件的绣活,我锁边,嫂嫂绣花,得银钱四六分。”沈怀宁笑容灿烂地说,“二哥我是不是很厉害?不过一旬有余便学会了平针,眼下学锁边,想来过不几日,就能用来挣些银钱了。”

      隔壁小屋里的于小荷,愣愣地盯着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沈怀宁的话。

      沈怀宁原先连针线都不会拿,跟着嫂嫂才学了多久,就能挣上银钱了。那她呢?

      她木木的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亮光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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