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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一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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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夜色深了,沈守业才回来。
他今日在柳莺楼听曲,与人喝了几盅,到家时满脸红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餍足。
内院里,埋头做针线的孙桂香听见前院飘来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却晓得应是沈守业回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迈着小碎步匆匆往前院去。
瞧见了人,笑吟吟地凑上前,伸手替他拂去衣襟上的寒霜,温声道:“老爷回来得这样晚,可用过饭了?我吩咐吴婶灶里的火别熄,想着您回来兴许要用。有没有想吃的?一会儿便能张罗好。”
沈守业吃了酒,口中干涩得发苦,正不舒坦。听她这么一说,便毫不客气地一挥手:“去,张罗碗甜水来。”
孙桂香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吩咐上了。她撇过脸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飞快地转回来,扶着人往屋里走,伺候着躺下,蹲身替他脱鞋,嘴里应着:“老爷歇会儿,我这就去张罗。”
昏昏沉沉的沈守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甜腻的脂粉味呛得孙桂香心口作呕,恨恨地想着,倒不如就让他睡死过去。可不成,她还有话没说呢。
小跑着到了前院,吩咐吴婶煮一碗桂花藕粉羹,又细细地交代:藕粉要先用凉水化开,不能有疙瘩,滚水冲下去时要边冲边搅,搅到透亮。糖只搁一小勺,太甜了不够清爽。最后撒几粒干桂花,热热地端来。吴婶一一应了。
说话间打了一盆热水,端着快步往内院走。
进了屋,温声软语地唤了句:“老爷。”又添一句,“我打了热水来,给您净脸洗个手,会舒服许多。”
沈守业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孙桂香生怕他真睡过去,先拧了热帕子,替他擦脸。那帕子热腾腾的,覆在眉骨上,倒真让他松快了些。她又绕到身后,拿指腹按揉他的肩颈,不轻不重地捏着,嘴里不住地问:“老爷,这样合适吗?要不要再重些?老爷您别睡,才喝了酒,这就睡下不好。甜汤一会儿就到了。我再给您用热水泡个脚,发散发散,明儿一早起来,保准不头疼。”
快要睡着的沈守业听着耳边细细絮絮的说话声,觉得聒噪得很,拧着眉头胡乱的摆着手道:“吵死了。”
“老爷!”孙桂香提高了些声,手上却仍揉着,“这么睡,您明儿准头疼。再说,我还有事要回您呢。”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嗓子:“今儿亲家母带着小舅子来了,您是没瞧见。人家亲娘对孩子,那真真是上心。带了满满当当一竹篓,全是自个在家里张罗的。知道怀清爱吃腊猪蹄,还特意带了来。那只大公鸡,是亲家公现杀了收拾干净提过来的,中午就炖了汤。可惜您没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沈守业的神情。见他眼皮虽阖着,眉心却倏地皱起。心头一紧,觉出点不对劲。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断没有往回咽的道理。她稳了稳心神,柔声道:“一桌子人等了您好一会儿呢。亲家头回上门,老爷不在,难免生些想法。我便不着痕迹地描补了一番,只说今儿实在不巧,老爷一早匆匆出门去。也是不晓得亲家要过来,倘若知晓,便是天大的事,也得搁一边放着。我还连带夸了怀清媳妇呢,林家养了个好闺女云云。一番话下来,与亲家倒是愈发熟稔。见菜热了一回又一回,老爷不见家来,便招呼亲家先吃,说您那边,定是事情棘手,给绊着了。怀清、怀清媳妇在旁也劝,亲家母才无奈端起碗。”
话音未落,沈守业猛地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酒意被突然袭涌的情绪一激,散去大半。他模模糊糊的想起,不晓得什么时辰,当时正听在妙处,兴头之上,一个跑堂的很没眼色地撞了进来。让他很不高兴。那跑堂的说什么来着……想啊想,喔,说是沈家铺子来了个伙计,道家里来了贵客,要他立时回去。他回去作甚?现在当家作主的是他大儿。想到此,心头郁气横生,手一挥,把人给打发了。
那伙计……沈守业盯着孙桂香,眼底慢慢翻上一股厉色:“可是你使了伙计去柳莺楼?”倘若是她,倒不算糟糕。若是怀清……
孙桂香心口一跳,随即垂下眼,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今儿清早老爷走的时候,我特意问了句,老爷教我不得寻去。上午亲家母过来时,我就想着,哪怕挨了老爷的骂,也得派个人与您说声。我就去了铺子里,可今儿铺里来货,忙得很。我厚着脸皮问了又问,那些伙计没一个搭理我的,末了才有个伙计不耐烦地说,东家已经着人去寻了。我一听,晓得怀清着人去寻您,就放心的回了。”
她说着,又擦了擦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沈守业盯着孙桂香,眼底一片乌沉沉。孙桂香被他看得后脊发麻,手里帕子越攥越紧,连装哭都忘了。
他忽然呵了一声,冷不丁的甩出一个狠狠的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孙桂香被打得偏过脸去,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眼前发花,口中泛起一股铁锈味。
沈守业气得手都在哆嗦,指着她骂:“愚妇!店里的伙计使唤不动,前面街上多的是人,拿两个铜钱,随便使唤,你会想不到?”
孙桂香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披头散发地嚷嚷:“怀清已经着人去寻老爷您了……”
“你住嘴!”沈守业听不得这话,朝着她一脚踹去。“贱人!”
孙桂香踉跄间往地上跌倒,后脑磕着床沿,眼前一黑。
沈守业胸膛一起一伏,酒后的脸红得发紫,“当我不知道你经常拿铜钱使着街上的人往于家送吃送穿!个贱妇,枉我好吃好喝地待你,连你带来的小贱人,也从未亏待过,倒教你把心眼都使我身上了!”越说越气,又朝孙桂香身上踹了一脚,“怀清就等着抓我错处!碰上这么大个事,他岂会不作为?你道他真心派人去寻我?那伙计倘若真心来寻我,岂会被一个跑堂的拦在门口?更甚者,伙计就是故意让跑堂的传话,说得含含糊糊!好教我误事!”
孙桂香瘫倒在地,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口中血腥味越来越浓。她张了张嘴,脑子晕晕乎乎,好一会儿才从天旋地转里缓过神。沈守业方才骂的话一字一字往脑子里钻——怀清就等着抓我错处……好教我误事……
错处?误事?沈怀清也掐准了沈守业的性子,等这么一个适合的时机?他想利用这事干什么?
孙桂香心头止不住的发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沈守业将她眉眼间种种神情尽收眼底。火气更盛,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孙桂香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又不敢大声叫,只呜呜咽咽地哭。他凑近她,酒气喷在她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贱人!我告诉你,倘若因此事被怀清卡了银钱,我日子不好过,你也甭想有好日子过!”
孙桂香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意思?什么银钱?卡了银钱?
她顾不得细想,一把抓住沈守业的手,急急地问道:“老……老爷,什么意思?您……您可是他亲爹啊!”
程家在清溪镇根基极深,当年程家要沈守业守满孝再续娶,沈守业不肯,把在县衙当书办的弟弟沈守信叫了回来。沈家大房本与程家一个意思,可沈守信回来后,不知兄弟三人关起门来怎么说的,最后竟是沈守业遂了愿。那阵子满镇沸沸扬扬,走到哪儿都有人拿眼瞧她,面上臊着,心里却沾沾自喜,一个男人为她闹出这般动静,她怎能不得意。
进了沈家门,方知沈守业一应花销从不经手现银,月末自有店家拿账目到铺子里结算。沈守业的花销由铺子管着,日子潇洒惬意,时常愿意从指缝漏点给她。
沈守业很是嫌弃的甩开了孙桂香的手,在屋里来回踱了数步,忽然停下来,斜了她一眼:“还不起来?趴在地上给谁看?去,端盆热水来给我泡脚。”
孙桂香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后脑一抽一抽地疼,嘴里全是血腥气,她也不敢吐,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守业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那团火没来由地又拱了一下。他别过脸去,酒意散了个干净,脑子愈发清明。今日这事,怀清到底有没有借题发挥,明日去外头走一趟便知。个兔崽子,若真存了心要借这事拿捏他……他咬了咬牙根,倘若真教大儿卡住了银钱,光靠他手里的银子,能撑几日?
不能。绝不能。
他越想越燥,一脚踢开脚边的矮凳,又骂了一声:“还不快去!”
孙桂香垂着头,小声道了句“是”,拖着步子往外走。
走出正屋,在廊下站定。夜风扑面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她靠着廊柱,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眼泪越抹越多。沈守业自身难保,如何再有银子给她。于家那边,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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