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猫杂俎》湖晓

6、斑马线 喻

　　喻伯雅在得到李先生的同意后，根据顾老板给的地址，前往李家村。

　　到达李家村，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村景，周围的村民都住着普通的平房。喻伯雅随便找了一个村民大叔问路。

　　“叔叔，你知道去李家大宅要往哪里走吗？”

　　“往前走，最大、最显眼的那个就是，你一看就知道。”

　　“谢谢。”

　　喻伯雅往前一直走，果然看到一个很气派的建筑。白墙灰瓦，大门上还挂着一块写着“李家大宅”的匾，这些建筑看上去已经有很多个年头了，但有一些地方又很新，像是近几年仔细修缮过的。

　　喻伯雅心想：原来，“李家大宅”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在敲门之前，喻伯雅要先做一点准备。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裤袋，竟然摸出来一个顾代茂送给她的锦囊。

　　“嗯？这是……什么时候揣兜里的？话说，我出发的时候有带它吗？不管了不管了……”

　　喻伯雅把锦囊装好，再次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这是顾老板给她的名片。

　　喻伯雅从纸盒里抽出一张。名片正面的logo是简笔画三花招财猫，下面跟着事务所的名称，再下面就是喻伯雅的名字和电话。顺带一提，这张名片上的所有字体都是顾老板自己写的“玳瑁体”，没有草书草，不如楷书正，更不像行书，对于顾老板自创的这种字体，作为员工的喻伯雅不好评价，顾老板自己倒是乐在其中。

　　名片的背面印着各路神仙，约莫几十位，贯通佛释道、上有元始天尊、耶稣基督，下有哆啦A梦、李白杜甫。喻伯雅第一次看到各路神通，忍不住想，确实是顾老板的风格，广撒网。背面还用“玳瑁体”写着事务所的主营业务：做法、跳大神、祝由、驱邪、气功、扶乩、辅助修仙……副营业务：解决一切超自然现象……

　　喻伯雅准备好名片，扣响门上的铜环，等了好一会，一个中年男人拉开了门。

　　喻伯雅摆出笑脸，“您好，是李先生吗？我是招财玳瑁事务所专门负责您的委托的员工。”

　　喻伯雅把名片递给李先生，李先生接过名片，上下审视喻伯雅。

　　“哦，就是你啊，没想到这么年轻，先进来吧，我们到屋里聊。”

　　走进李家大宅，中间是大门紧锁的李家祠堂，四周是房间。脚下是铺好的石板路，连接花圃、池塘、假山等景观，俨然一座小园林。

　　李先生邀请喻伯雅来到客厅，给她沏了一杯茶。

　　“怎么样？犬子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李先生，是这样的，李熠是差不多两个月之前开始出现了这种状况，所以，只要能知道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刺激到他的事，再解决，应该就可以恢复正常。我昨天了解到，两个月前李熠选科，您是不是逼他选理了？”

　　李先生冷哼两声，“呵，是这个吗？我问你，男孩不学理有什么出息？我从李熠上高中第一天起就告诉他让他断了读文的念头，一个男子汉，天天在那里伤春悲秋的像什么样！”

　　“好，好。我懂，您想表达选科不是关键因素……那您可以尽量详细说说李熠最开始出现异常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李先生喝了一口茶。“我记得那应该是高三开学前几天，我们因为选科的事吵了一架，那孩子脾气真是古怪，明明好久之前就说好了，现在又闹脾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都不出来吃饭，我也不惯着他。晚上的时候，我端着饭到他房间找他，门也打不开，电话也不接，我实在气不过，找了个锁匠，门倒是打开了，人不见了。不用想我都知道，李熠肯定又离家出走到远安区找他妈去了，那个傻小子，他妈妈早就搬家了，他怎么可能找得到。我就和往常一样，拿着戒尺，搬着板凳坐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他，就这样坐了一夜，连李熠的影子我都没看见。我开始担心李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差一点就要报警了，所幸先在家族群里寻求了家人们的帮助，结果李熠他大姑说李熠现在在她家吃饭……我就知道，凌晨的时候，他绝对回来了，我赶紧调了凌晨的监控，李熠在半夜翻墙进来，然后就愣在原地不动，就盯着前面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又原路翻出去了。现在想起来，他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正常了。”

　　喻伯雅依旧听得云里雾里。

　　“那您之后打他了吗？”

　　“没。他大姑可能是猜到了李熠离家出走的原因，一个电话打过来骂了我一通，说什么外面发生了杀人案，还把孩子逼的离家出走。李熠回来之后，我也没把他怎么样，我们也不说话。但是，我老是感觉他回来后就一直盯着祠堂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之后，李熠因为选科的事，又来找我谈，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他说是爷爷托梦告诉他的，还说什么读文有前途。听到他后面这话，我就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我骂了他一顿，竟然连去世了这么久的爷爷都能搬出来，他会知道我小时候的事，估计也是找他姑问的。后来开学了，每个周末回来，还是不死心要转科，说什么爷爷托梦给他，然后又复述一大堆我小时候的事作为证据。有一次，他说的实在是太详细了，那段回忆我差一点都想不起，我再也压不住心里的那团火，把他拖到祠堂打了一顿，让他跪了两小时。之后他就一直留校了……”

　　或许是实在找不到人倾诉，李先生对喻伯雅说了很多。倒完苦水，李先生满眼疲惫，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喻伯雅倒是发现了一些细节。

　　“李先生，您家的这个祠堂有多少年了？”

　　“我算算……反正，我们李家十几代人都生活在这里，中间倒是修缮过几次，不过位置是没有变的，怎么了？”

　　“李熠复述出来的您小时候发生的事，是不是都发生在祠堂里，或者与祠堂有关？”

　　李先生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没全懂。“好像，是啊……”

　　喻伯雅知道了，不存在什么爷爷拖梦，这一切不过是祠堂告诉李熠的而已。至于李熠把爷爷搬出来镇他爸，可能李先生和他父亲的关系，就像他和李熠一样吧。

　　“李先生，我大概了解了。具体的解决办法会尽快告诉你的。”

　　“好，那我就不送了。”

　　喻伯雅走到祠堂附近，忍不住仔细观察起来，忽然，听到一阵小孩子的哭声……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李熠因为不够有“男子气概”，被爸爸骂哭。李先生一把提起李熠，让他在祖先的牌位前跪下。

　　“哭什么哭！整天哭哭啼啼，像个女孩似的，你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男子汉，怎么对的起李家的列祖列宗！你给我跪着好好反省！”

　　还在上学前班的年龄，李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让爸爸这么生气，他也不知道要反省什么，他只感觉很害怕，一直哭一直哭，直到精疲力尽，喉咙也发不出声音，祠堂又恢复成死一般的寂静。

　　“让我见李熠……”

　　隔着祠堂，李熠听见一阵模糊的对话声，这个声音，他绝对不会认错，是他日思夜想的妈妈。

　　李熠用双手支撑自己跪着的腿站起来，跑向门口，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爸爸的声音。

　　“今天让你来是要和你谈正事的，我要把李熠的名字改了。”

　　“我不同意！”

　　“他是我儿子！是我们李家的血脉！”

　　“他也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你亲自养过他几天？吴惠，你要这样我和你没话可说。”

　　“哒哒……”

　　李熠隔着门，似乎听见了妈妈高跟鞋的声音，他很着急，他想追上去，但是他很害怕，害怕爸爸看见他跑出来会打他，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李熠推开门跑出去，不顾爸爸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李熠哭肿了的眼睛看不清路，只能按照熟悉的路跑，跑了好久还是不见妈妈的身影，李熠急的又快哭出来了，他跑出村子，终于在一条很长的斑马线上看到了妈妈。

　　这条斑马线是小小的李熠除了爸爸之外最害怕的东西，它很长，而且没有红绿灯。每一次，李熠望着疾驰的汽车，都不敢过去 ，爸爸就会急躁的骂他，他就更不敢过去。

　　眼看妈妈就要走到对面，李熠咬咬牙，冲了过去。不料，就在李熠快要到对面的时候，一辆车径直冲向他，来不及了，这对于他来说躲不开了。李熠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李熠！”

　　李熠听见妈妈的喊声。他心里想，自己肯定又要被骂了。

　　“李熠……没事了，睁开眼睛。”

　　想象中的责备并没有到来，迎接李熠的，是母亲的怀抱。

　　李熠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妈妈静静地抱在怀里。委屈、害怕，一股脑涌上心头，李熠在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

　　泪水占满眼眶，记忆里，妈妈的脸很模糊，依稀看见那双和李熠十分相似的眼睛。

　　“好了好了，没事了。”

　　妈妈掏出纸巾给李熠擦眼泪，李熠能闻到妈妈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和手上的护手霜香味。

　　“李熠，你要乖乖听话，妈妈要回医院上班了，有时间就来看你。”

　　李熠抓住妈妈的衣角，带着哭腔。“不要、不要走，妈妈不要走……”

　　妈妈蹲下来，从手提包李掏出纸和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把纸条塞到李熠的上衣口袋里。

　　“乖，你想妈妈了就给妈妈打电话。”

　　李熠站在原地，望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