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生》南七忆

4、陌生人 “来我家吃

　　纪潼会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幻想自己就此死去，又会在白天到来的时候为自己还活着而沾沾自喜。

　　他承认，他其实就是个胆小鬼，他害怕去为一个未知的结果等待。

　　所以他下意识去忘记时间，假装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今天也是昨天，但是今天天气更好。

　　刚踏入后院，树叶簌簌，大概是昨天下了一场阴雨，今天的阳光就收了势，和煦的从林叶间洒下来，晶莹的水珠沾在其间，将光折射过来，乍眼看去亮晶晶的一片，像是镶嵌上了晶莹剔透的宝石。

　　地面没干透，雨水很潜，纪潼刚踩上去就溅起一溜水，这玩意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他的白球鞋上。

　　纪潼：“......”突然觉得天气也不是很好。

　　纪潼低着头皱眉，心里有点微妙的不爽。

　　“小伙子。”

　　说话的人声音透着被岁月渗透的沧桑，听着莫名让人亲近。

　　纪潼寻着声音看去，刚好与一双爬满细纹的双眼对视上，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绿荫下有个宽大的木椅，老太太头发花白，坐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

　　纪潼走过去，木椅是干的，可能是被谁擦过了。

　　老太太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一瞬间褪了色：“来，坐。”

　　纪潼抿了抿唇，点头：“谢谢。”

　　“你是住403那个吧。”老太太翻翻找找，从衣兜里翻出个水果糖放在他手里：“是不是没有好好养病啊？怎么总也不见你出院。”

　　她的手很粗糙，手背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贴着手骨，但是覆在纪潼手上时，纪潼只觉得舒服温暖。

　　纪潼握着糖的手指一顿，讶异地看向她：“您怎么知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爱出门。”老太太撇了撇嘴，又指着纪潼病房的方向：“老太婆我就住你对面呢，好久了都。”

　　纪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他确实不怎么出门，更不可能知道对面住着什么人。

　　“平时没事就出来走走，房里白花花的，有什么好看的。”

　　“嗯。”好久没跟长辈相处了，纪潼难得的生出几分不知所措来，他双手交叉，拇指相互摩擦着：“您......是哪里不舒服？”

　　“这里长了个瘤。”老太太指着自己心脏，脸上笑意未减，眼角的纹路深一道潜一道蔓延到鬓角，藏着被病痛折磨过的风霜，她说：“医生说太晚了，治不好。”

　　纪潼听得怔愣。

　　老人家说起事情来总是絮絮叨叨的，从生活琐碎讲到天南地北。

　　她说自己年轻时候太傲了，不注重身体，总觉得什么都是小疼小病，熬过去就好了。

　　但现在老了，后悔了。

　　又说自己有一对儿女，很孝顺。女婿和儿媳也很好，天天念着她，一听她生病了就搁下工作来看她，让她好一顿说。

　　今年的夏季莫名有点长，老太太说自己命很好，没有遗憾了，但她还想活得在久一点，起码再陪他们过个年，再给他们包次饺子。

　　纪潼适机接下两句话头，面上笑着，但却心里酸酸涨涨的。

　　老人家总是把生死看得很开，哪怕有着遗憾。

　　这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几轮过后又扯回了他身上。

　　“来照顾你的那个是不是你哥哥啊？”老太太心细，怕是猜出了他们家情况特殊一些，所以没问关于父母的事。

　　“嗯，是我哥。”

　　“你哥哥好哇，长的也俊。”老太太感慨，“就是冷了点。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就活得跟个老头似的。”

　　纪潼沉默着，闻言刚想开口辩驳一下，老太太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但是对你好啊。我看外面雨下那么大，他还医院外面来回折腾。”她是笑着说。

　　“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啊。”

　　老太太对那个未说过几次话的大男生印象深刻，比他孙子大不了多少，但又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纪潼哑然片刻，“是很好。”一直都是。

　　他哥很好，就是命不好，偏偏遇到他。

　　他们就这么坐在椅子上聊了很久，聊到后面，老太太就说他哥对他好，他也要对他哥好。要努力点，把自己的病养好，等过年了去他们家吃她亲手包的饺子。

　　纪潼答应了，说好。

　　太阳挂到最高点，有些晒人，但纪潼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后院的门被人退开，来人是个四十左右岁的中年男子，眉眼温柔，等走到近处纪潼才发现他和老太太很像。

　　果然，下一秒老太太就挽上他的手，“我儿子来接我啦，小伙子，好好的啊，过年来奶奶家吃饺子。”

　　“好。”

　　纪潼看他们的背影，有点想他哥了。

　　正午的阳光洋洋洒洒，后院一片明净透亮，纪潼抬眼看去的时候抬手遮住，散落的阳光被五指缝隙分割，他眯了眯眼，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他哥回来了。

　　后院到五楼病房很远，纪潼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个远。

　　他几乎是跑着进了一楼电梯，带起一阵干燥炽热的风。

　　电梯上方的数字不断跳动，从1，2，3，到4......

　　滴。

　　五楼到了。

　　明明快到地方，但他还是忽视身上的疼痛跑了起来，所有的东西都被甩在了身后，这个瞬间，纪潼好像回到了小□□动会上跑步拉线，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爸妈没有因车祸去世，他也没有生病。

　　现实不会重来，现在纪潼也不能肆意奔跑。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跑过了，推开房门后纪潼就弓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细密的汗珠从鼻尖滑落，他抬头看着房间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里绷紧的那股劲忽的就松了。

　　纪闻听到动静转身，见他满头大汗稍一愣：“又疼了？过来躺下，哥去叫医生。”

　　“没，跑了两步。”纪潼摇头，闻言纪闻眉头紧皱。

　　纪潼经不起跑这种运动。

　　“我没事。”纪潼躲开他哥递过来的水杯，猛地抬手抱住人，“哥，抱一会儿，好吗？”

　　纪闻身体不明显的僵住，但很快放松下来：“好。”

　　他手上还端着水杯，担心洒到纪潼身上，右手往外撤了撤，空闲的左手圈住纪潼的腰。

　　又瘦了，他叹气。

　　许久，纪潼终于把心里那股酸涩心疼压下去，他从纪闻脖颈间退出来。

　　纪闻顺势放手，又把杯子递给他，问：“怎么了？”

　　纪潼嗓子干的冒烟，喝了两口才回答：“就是想抱你了，不行么？”

　　“行。”纪潼不想说，他也就不问了，转而继续接过话头：“什么时候想抱都行。”

　　“噢。”

　　手术而已，他怕什么呢，反正他哥在呢。

　　不能让纪闻失望。

　　纪潼想他怎么能比不过老太太，明年吃不到饺子被笑话怎么办。

　　这一天过的特别快，好像确实比昨天好一点。

　　外面已经黑麻麻一片。

　　到了纪潼打针的时间，那时候乐乐又来了一次，小豆丁很乖，就只是坐在一边吃着纪闻削的水果边和纪潼说话。

　　不过没多久就被护士叫走了，小豆丁兴致恹恹，一步三回头。

　　“谈锦乐!”护士又叫了一声，乐乐这才匆匆回去。

　　纪潼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一个劲拍纪闻的手。

　　纪闻觉得今天纪潼的莫名很兴奋，具体表现在他还没等他说话，纪潼自己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而且说了三次明年的事。

　　这里的三次，是指先是纪闻回来的这一个小时内，他就说了两次。

　　“哥，你喜欢吃饺子吗？明年我们去吃怎么样？”纪潼看着纪闻，两眼放光。

　　第三次。

　　“好，但你想吃的话，明天就给你买。”纪闻觉得他好像恨不能直接穿到明年，开始思考实在不行，现在去给他买。

　　“那倒是不用，我现在不想吃。”

　　这下纪闻确定了，这小孩有秘密。

　　纪潼从小到大都不是可以等的人，他追求立竿见影，喜欢什么巴不得一秒钟就得到。

　　等明年？在纪闻眼里他弟梦游都说不出这种话。

　　“你喜欢吃饺子的吧？”纪潼又问。

　　“嗯。”

　　他憋不住，纪闻知道，所以说出他期待的答案，然后静静的着真相。

　　他不自觉的心里默念：我今天遇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

　　“我今天遇到一个奶奶，哥你还记得邹婆婆吗？她们长得特别像。”

　　“记得。”纪闻点头，但是对后一句话表示质疑：“是吗？你还记得邹婆婆长什么样？”

　　“当然记得，她们真的很像！”纪潼急得再次强调。

　　“知道了，很像，然后呢？”

　　“然后我和她说了好久的话，你知道吗？奶奶就住我对面，你说巧不巧？”纪潼一脸‘你没猜到吧’的得意。

　　“我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你哥又不是医生，不用知道其他人住哪。”纪闻有时候是真的不理解纪潼那些奇奇怪怪的兴奋点。

　　但是这个是真的巧了，他真的知道对面住的那位老人，在后院见过几次。

　　纪潼不喜欢出去，所以第一次见。

　　纪闻记得，那位老人和邹婆婆其实一点也不像，纪潼说的像，是因为她们身上同样温和敦厚的气息。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你猜奶奶还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

　　纪闻：“猜不到。”

　　“请我们吃饺子啊，奶奶还记得你呢，说我们一起去。”纪潼仿佛闻到了饺子的香气。

　　“我们去嘛去嘛。”

　　“好。”

　　纪闻拿他没办法。

　　纪潼把在后院遇到老太太的事和纪闻说完了仍旧精神抖擞。

　　纪闻难得见他这么开心，不想败兴，但又怕熬夜伤身，只能边听着纪潼说话，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试图拍出睡意来。

　　许久后终于小有成效，纪潼呼吸平稳，不再说话了。

　　就在纪闻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

　　“哥。”

　　纪闻：“......”哎。

　　“嗯。”

　　“奶奶也生病了？”

　　“我知道。”

　　“但她一点也不怕，和我一点也不一样。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他声音很小，问得那样小心，生怕惊扰到什么。

　　纪闻涩然，开口时居然在嘴里尝到了苦味。

　　“不是的。潼潼，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喜欢看的记录片吗？有一种叫作白颊黑雁的鸟。”

　　“嗯，那不是鸭子吗？”在纪潼的记忆里，他一直把这种鸟归为鸭类。

　　“你小时候确实叫它鸭子。”

　　“但是它会飞。”

　　“那是长大的。”纪闻说：“小白颊黑雁不会。它才出生十几个小时，为了生存，他们必须要从几百米高的悬崖跳下去，不然就会饿死。可是那么高的悬崖，小白颊黑雁还那么小，连翅膀都控制不了，跳下悬崖，真的能活吗？连它自己都不知道。”

　　“潼潼，如果小白颊黑雁没有跳，你会觉得它没用吗？”纪闻看着他，眼里是温柔和鼓励。

　　纪潼否认：“不会，害怕是生物面对未知的本能。”

　　“是啊，但是它还是跳下去了，无论结果。感到恐惧一点也不奇怪，想要退缩也很正常，这都是本能反应。”

　　“每一次治疗都很疼吧，我们潼潼坚持了这么久，辛苦了。”纪闻轻轻揉着纪潼的后颈。

　　纪潼心脏跳得那么快，疼得窒息的同时，又觉得很开心。

　　“不疼了。”纪闻坐在旁边，纪潼就把额头抵在他的腿上。

　　纪潼想听什么答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害怕纪闻真的说他没用，那样他可能会活不下去。他也怕纪闻说他有用，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可纪闻太心疼他了，只看见了他的喜怒哀乐。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第二个人能像纪闻一样，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也能感知到他的痛苦吗？

　　不会，只有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