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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术 “你从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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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纪潼醒时候纪闻已经不在房间了,床栏上贴着一张纸条。一旁还放着温热的早点。
走了,好好吃饭—哥
他一如往常的把纸条撕了下来,熟练的折了几折压到枕头下。
这是他和纪闻的一种习惯。
在他还在平诏读小学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有通讯设备,所以纪闻每次出门都会给他留张纸条,慢慢的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之一。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8点整。纪潼揉了一把尚未清醒的脸,然后又把棉被箍在腰间,开始发呆。
单人间病房不大,整个布局都以白色调为主,蓝色窗帘拉的不够严实。加之这里除医生护士和他哥外,也没什么人来,因此病房里都冷冷清清的。
也不对。
也有人会来的,纪潼想。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房门外就传来了小小的动静。
嘟,嘟,嘟。
纪潼回神:“请进。”
护士拿着一根细长的水银温度计走了进来:“量一下今天的体温。”
“好。”纪潼点头,视线落到门口。
“哥哥。”只到护士腿根的小豆丁爬在门口,探着脑袋朝他打招呼。
蓝白相间的病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鼻孔间插着的吸氧管交错着埋进宽大的病服里。
纪潼接过温度计,又抬起左手朝小豆丁朝手。
小豆丁看了一眼护士,乐颠颠地跑到纪潼面前。
纪潼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了个位置,又问:“怎么过来了?”
“爸爸妈妈又出门了,我睡不着。”
“照顾你的那个姐姐呢?”
小豆丁有些别扭道:“姐姐出去买东西了,我想来找你……”
闻言正往外走的护士笑了,她回过头道:“那乐乐帮个忙,替姐姐看着这个哥哥有没有好好量体温,好不好?”
“嗯!”小豆丁郑重其事地点头,乖乖坐到了纪潼身边:“好。”
“乖死了!”护士乐得又从门口回来捏了把他的脸才作罢。
“哥哥,给你。”乐乐把一直握紧的拳头松开,白皙瘦小的手掌中躺着一颗奶糖。
纪潼看着那颗奶糖,没动,又说:“乖,哥哥不吃。”
“嗯……可是它很好吃,我想给你……”乐乐小声嘟囔。
纪潼一愣,随后接过糖,又往旁边指了指:“早点吃没?那有粥。”
闻言乐乐立刻摇头:“我已经吃过了,而且这是纪闻哥哥给你买的,哥哥你还没吃。”
纪潼笑了笑:“我不饿。”
“不用不用。”乐乐一本正经地说:“我饱了,不能再吃了。”
见他一副“我真的不吃”的模样,纪潼点点头,终是没再说什么。
小孩子觉多,乐乐嘴上说着不困,但没过多久就困得上小眼皮打架,强撑着嘟囔了没几句话就睡觉了。
眼看着体温的时间也差不多多了,纪潼咬着包子去隔壁叫了小孩的陪护过来看着熟睡的小孩,自己则去了主治医师的办公室。
37.8度,低烧,比起前几天的高烧这算是个不错的消息。
“你的情况经这段时间的化疗,已经达到了手术标准。”主治医师头疼的揉了揉山根,又撸了一把自己的寸头,把纪潼的检查来回看了几遍。
当事人坐在科室座椅上低头沉默,双手交叠着,手腕骨被搓得的通红。
纪潼听到医生交代:“详细的手术安排我和你家长说,你哥下班了你和他说一声,明早八点半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纪潼应下。
该说的说完了,医生又嘱咐几句才让纪潼离开。
出了办公室,纪潼没回病房,而是去了后院。
后院的门是透明玻璃,纪潼看着那扇门,或者应该说是看着门上倒映出的人愣了神。
他不喜欢照镜子,嫌丑。
“不丑,很可爱。”纪闻老是这样反驳他。
纪潼不相信。
直到有一天,纪闻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等人到医院了纪潼却开心不起来。
“难看吗?”纪闻很开心,纪潼能感觉到。
对着他哥,纪潼说不出不好的话,更何况纪闻剃了头发确实很酷,额间没有遮挡后,眉峰凌厉,眼窝深邃的轮廓就更加分明,虽然显得愈发生人勿进,但纪潼不能否认,很帅。
就是不经看,看久了,眼睛有点涩。
“不难看。”纪潼低着头,声音很小:“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接了新案子,剪个头发给自己打气。”这话纪闻讲得一本正经,让人不得不信服。
但是纪潼除外。
“还会骗人呢。”纪闻双手托着他的脸,拇指抹了抹他的眼角,低声叹气:“这么难看吗?都丑哭了。”
“没有丑哭,哥,你这样真的很酷。”纪潼吸吸鼻子,笑着看纪闻的眼睛,证明自己没说谎。
“你更酷,我们潼潼怎么这么帅呢?”纪闻突然拿出个镜子,纪潼差点笑出声来,他哥真的不像会随身带镜子的人。
抛开荒芜的头顶,也就瘦了点,就当减肥;哟,还变白了。纪潼发现新大陆一样,将自己上上下下研究了一遍。
“也不丑,是吧。”纪潼自言自语,说完推开后院的门,橙黄的初阳照在脸上,皮肤被暖阳上了妆,不再是苍白的。
七月末的艳阳天,风和日丽,天气和他刚来医院那天一般好。
两年前,纪潼刚查出CML,慢性髓系白血病。
好消息是发现的及时,医生说治愈率非常高。
但纪潼本身体就不如常人,从前对他来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病却在此刻变成了致命的刀。
第一次抽血化验时,他还不知道回发生什么,以为明天还能回家,回学校。
但是,没有明天了。
十六岁的纪潼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眉眼间都是笑,带着一种山呼海啸而来的傲。
他不会再怕人群和夜晚。
亮晶晶的眼睛能挥散所有阴霾,看得人心情不禁变好。
抽血的护士都没忍住笑了两声:“这么开心,是放假了?”
岂料少年看到她手里的针嘴角立马撇了下来:“嗯,放了......姐姐,咱轻点成吗?我怕疼。”说完吹了吹凌乱的头发,一脸控诉的看向纪闻。
说是发型凌乱,其实还是可爱的。
脸颊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轮廓又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眼睛干净透亮得像一颗淡褐色的琥珀。
纪闻没忍住上手收揉了一把,又在人爆炸前哄道:“等身体好了,哥带你去吃火锅。”
火锅,纪潼最喜欢的。
他哥惯会拿捏他了。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不是所有的事都等得起以后,这一顿火锅一欠就是几年。
而纪潼也是那时才知道,记忆中从来无所不能的哥哥也会在深夜崩溃。
纪潼一开始并不想治疗,他怕疼,怕变丑,怕治不好,但最怕自己变成累赘,变成麻烦。
“哥,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治,求你了。”他抱着行李箱哭,哭得喘不上气。
纪闻无动于衷,任由弟弟拉着他往外走。
可纪潼不管用多大的力气,都没把纪闻拉出房间。
他崩溃了,摔了行李箱,一边哭一边吼。
“纪闻你他妈有病啊,你傻逼吗?我说不治你听不懂吗?!”
“医生说能治你就以为能治了吗?你生病让你少加班你怎么不听?!”
“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说要去哪就去哪,你说治就治,这弟弟谁爱当谁当,老子不玩了。”
不管他说什么,纪闻始终默不作声,直到这一句。
“可以。”他说。
这下轮到纪潼沉默了,他呆呆的踩着行李箱,眼泪好像要把纪闻淹死。
“你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病,等治好了你来当哥,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说不让加班我就不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纪闻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问他:“这下公平了吗?”
“你......”纪潼怀疑自己就是水做的,不然怎么能这么能哭:“你怎么这样啊?”
他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
“潼潼,哥只有你了。”纪闻低声呢喃。
“哥。”纪潼瘪着嘴,声音都在抖:“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太累的话,我们就不治了,可以吗?”
“好。”纪闻答应了,毫不犹豫。
对于纪潼,他永远都不会累。
所以不要怕,你从来不是麻烦。
纪闻想让纪潼好起来,平安快乐,但治病的过程不仅仅是身体的抗争,还要承受精神的折磨。
时间无声,却会偷偷篡改一个人的性格。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次,老护士来抽血,又一如昨日般插诨打笑:“少爷,我轻点?”
“没事。”纪潼笑了笑,很轻很淡,“好像不疼了。”
“是吗?”护士笑道。
“嗯。”
纪闻看着他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快速偏过头眨了下眼。
疼的。
怎么会不疼呢?
只是身体已经慢慢习惯了,就会骗你不疼。
为什么会习惯?
可能是纪闻工作医院两头跑,越来越来狼狈的身影,又或许是不管吃多少药都日渐消瘦的身体,纪潼的自厌感也日渐增加。
他还是会在纪闻来医院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会和纪闻分享他今天吃了什么,或者是听到了某某医生护士谈恋爱的八卦。
但也仅此而以,比起因为觉得有意思下意识的分享,这更像一种纪潼特意设置的程序,专门用来告诉纪闻:我很好。
说来好笑,其实纪潼常常讲着讲着就溜号了,说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上一句是吃饭,下一句就成了天气不好。
等回过神来,已经忘了刚刚才说完的话是什么,大脑的空白程度不亚于格式化。
而纪闻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不管纪潼说得是哪一个话题,他都能接上。
再后来,分享的人变成了纪闻。
纪闻是一个优秀的叙述者,他会讲自己以前的事,现在的事,如果聊到纪潼感去的地方就说时机到了就带他去。
久而久之,竟然产生了一种本该如此的错觉。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无聊的,记忆很差的人。
抹平少年意气风发的不单单是病痛的折磨,还有最爱的人竭尽所能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