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在此地不要走动 “陶祈简直 ...
-
浓重的腥风席卷着土城，黑风老妖布下的幻境里，妖物正张着血盆大口撕咬逃窜的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混着血腥气，扎得人耳膜发疼。
陶祈的身影忽然撞进这片死寂的绝望里，裴砚知眸光微凝：“你怎么进来了？”
“来证明我不是什么胆小鬼，更不是帮凶。”陶祈站定，目光扫过身后被屠戮的百姓，又落回他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在幻境外时，她猜想灵符既然可以冲破结界让她逃生，或许也可以突破幻境的结界进入幻境世界。
所以她就来了。
裴砚知周身灵力暗涌，身后烬穹绫翻涌舞动，如赤龙吟舞动，引得漫天赤焰焚空。
可他仍极力压制法力——他并不在乎这些人和妖是否会死。但是师姐说过，不许他随意杀生，但是若他出手相救，便会滋生救世之欲，届时必被黑风妖彻底吞噬。
不过，这也不代表他会相信，眼前这个红裙残破，脸上还沾着尘土的人，是真心帮他。
“你不是无心吗？”陶祈喘着气解释道，见他始终无动于衷，索性抹了把脸上的灰，“那你站着别动，你不能出手相救，我去救。不过……”
裴砚知一怔，微微收紧拳头。
他向来介意旁人说他无心，可转念一想，这丫头前夜还缠着若清师姐同眠，这话多半是从师姐口中听来的。
他眼高于顶，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轻慢：“就凭你一介凡人？”
“凡人怎么了？”裴砚知比她高出一个头，陶祈昂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格外倔强，她傲气道：“麻雀虽小却也有鸿鹄之志。”
忽然！
一只巨型蝙蝠自头顶轰然掠过，裴砚知下意识抬手要将那妖物凌空击落。陶祈却猛地将他拽倒按在地上，烟尘四起，两人俱是沾了一身灰。
裴砚知一时间竟然没说话。
他从没被人这么按倒过，还是在这么脏的地方。
等他回过神来，脸色才黑下去，声线又冷又嫌，带着被弄脏后的娇气与戾气：
“你是活腻了？”
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又一口灰吹过来
陶祈刚把嘴里的泥呸干净，才注意对面响起的剧烈咳嗽声。
抬头一看，裴砚知那张原本冷峻、娇艳的脸，已经厚厚盖了一层灰，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冒盛红的火光，彻底变成了一只炸毛的土色花猫。
她刚才那口灰，全精准吹他脸上去了。
“呵呵呵，火山泥可以美容。”
陶祈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袖子想帮裴砚知擦脸，却被裴砚知嫌弃地打开手，偏头躲开。
“……脏死了。”
她也不强求，尴尬地拍了拍裴砚知的肩膀，“不过，我没有灵力。要对付这些妖物着实困难，咱们得合作。”
她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凑近点。
见裴砚知趴着不动，半点不配合，她干脆匍匐前进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自己的计划。
“待会准备好了，你就给我一个OK的手势。”
见裴砚知还是无动于衷，甚至傲气凛然。只得搬出他最在乎的师姐：“你如果还想帮若清姐姐的话，就听我一回。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世子爷您自己想吧。”
一会后，只听他干巴巴道：“OK手势是什么？”
陶祈立马就笑了，她把疑惑中的裴砚知的大拇指和食指指尖轻轻碰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圆圈，剩下三根手指自然舒展，然后对着他也做了一个‘OK’手势，“就这样。”
裴砚知思索几秒，心头微震，这丫头好古怪。
陶祈笑道：“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两个橘子。
“橘子？”正当裴砚知疑惑这话什么意思时。
陶祈已经爬起来冲出去，因为没有半分灵力，只能凭着一股狠劲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向妖物的眼睛。
裴砚知站在城墙上看着陶祈的动向，时不时躲避飞来的妖物。
“现在孩子也太大只了吧。”
她硬咬着牙，全力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吓傻的胖孩童往旁边拽。
妖怪朝她袭来时她吓得扑地，陶祈刚要逃跑时，被一个怕死的无赖老者拖住了腿不让她走。
裴砚知以为她会推开老者。
没想到，她骂道：“你这老者，我救你，你还拖着我？活该你被妖怪吃。”手上却凭着一股子牛劲将人拖到安全的城墙处，“老实在待在这里。”
裴砚知僵在原地。
被妖物追时，她明明怕得双腿不住发抖，脸白得像纸。
但她没停。
他皱起眉。
既然怕死，为什么不跑？那人明明是在害她，她为什么又要出手相救？
他沉默着闭上眼，以无心之体感知着幻境中每一只妖物的动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冷静地提醒：“左后方，三只妖物围过来了。”
“脚下，幻境迷阵，往石阶跑。”
跟着裴砚知的指引，她顺利避开了妖物，清除出一些方便待会布阵的位置。
趁短暂的喘息，陶祈蹲在墙角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目光扫过瑟瑟发抖、只会跪地求饶的百姓，忽然眼前一亮。
这些妖物、这些百姓，和顾迟晏所说的一样，全是欲念所化。
裴砚知不能出手，是怕滋生救世欲；可她是凡人，她救不了所有人，却能让百姓自己救自己。
陶祈猛地站起身，不顾嗓子嘶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人群大喊：“你们想活吗！想活就拿起武器！别跪着等死！”
一声呼喊，惊醒了混沌的百姓。
他们本是幻境欲念所化，此刻被一语点醒，纷纷挣扎着爬起，捡起地上的木棍、石块，朝着扑来的妖物狠狠砸去。
自救之欲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陶祈跑到正中央朝站在高出的裴砚知挥手，“裴砚知，往这里打。”
见裴砚知迟疑一刻，比出‘OK’手势后立马跑开。
随即又这番让裴砚知打出好几个捉妖洞，洞口有特殊封印，要妖怪落入洞中方可生效。
这是个低阶法术。但妖怪也不是傻瓜，会自动往洞里钻，捉妖师通常用这个法术来捕个野鸡、野兔什么的。
但是幻境里的妖怪只会只执行单一任务，没什么脑子可言，所以很容易落阵。
陶祈跑着引妖怪入洞，几经折腾妖物终于都被封印在捉妖洞中。
裴砚知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盯着她，无心的眼眸里难得有了情绪，“你为什么要进来？”
陶祈抬起头，喘着笑了笑，眼底亮得很：“因为你骂我胆小鬼。”
裴砚知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就为这个？”
他试图理解她的行为。
“还有。”她顿了顿，望向幻境之外的方向，声音轻却坚定，“林若清信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那你自己呢？”裴砚知的目光死死锁住她，不是看——是盯。像在审视什么可疑的东西：“你自己想不想活？”
陶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明明刚才还用声音帮她躲妖，现在又用这种眼神看她。
是试探？还是在观察？或者……
她想起他的身份——青莲山弟子，无心之人，只信他的好师姐。
她算什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凡人。
他凭什么信她？
陶祈忽然就懂了。
他根本不信她。从来都没信过。
幻境里的那些帮助，那些提醒，那些追问——大概都只是在“看”。
看她到底是不是在演戏。
这家伙。
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苦意却又无比鲜活的笑：“想啊。我特别想活。所以我得让你们都活着出去，不然谁保护我？”
裴砚知没再说话，飘逸的烬穹凌轻轻缠绕回他的腕间。
陶祈简直是个逻辑漏洞……
而此刻，幻境之外的另外两处困境，早已紧绷到极致。
林若清被困在善者幻境之中，眼前尽是垂垂老矣的老人、襁褓中的婴孩、手无寸铁的善人，幻境冰冷的声音一遍遍回响：杀尽善者与老弱病残，方可破镜。
她指尖泛白，却始终不肯抬起半分灵力。
这妖怪设幻境时扬言：“随即抓取了些百姓进来”
林若清宁愿永远困死在幻境里，也不愿误伤一人性命。
顾迟晏所处的幻境亦是相同，满是无辜之人，可他心思缜密，几番观察便看穿了破绽——这些所谓的百姓，根本不是真人，不过是黑风妖以世间欲念幻化而成的虚影，专用来困住修行之人。
裴砚知破解后，立即投身去救林若清，只见林若清身受重伤还一身喜服，立在乱世之中。
他手臂一挥，只见烬穹凌飞腾而上，幻境所变的四方百姓如洋葱圈剥皮般死了一圈，其余人都纷纷下跪求饶。
孩童、老人、妇女、落魄者。
“砚知，不可伤人！”林若清厉声阻止。
可是已经晚了。
裴砚知翻掌一挥，烬穹凌在空中围成圈，红光四散，幻境里的人全死了。
三人刚从幻境里出来，脚还没站稳，林若清已经甩开裴砚知扶着她的手：“我不是说过不可伤人，要说几次你才懂，罚你今日闭门思过！”
裴砚知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向林若清的背影。
裴砚知盯着她的背影，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是假的。”
林若清一怔。
“他们跪地求饶的样子太整齐。”他说，“真的百姓，不会同时做同一个动作。”
“万一呢？”林若清缓缓开口：“砚知，我们不能拿别人的命去赌。”
他杀的是假的。他已经说过了。
但师姐没听。
他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一遍。
在师姐的逻辑里，他杀生了，就是错的。
在他的逻辑里，他杀的假的，是对的。
两个逻辑打架，他不知道怎么解。
陶祈赶忙上前，像只急得快说话的猫，林若清并非是非不分，只是担心还在受心魔所困的裴砚知，会因为杀生嗜血被心魔吞噬。
“若清姐姐，方才我在外面看着黑风老妖施法的，那个老妖怪最会骗人了。幻境里没有真人的。”
林若清恻隐之心微动，走近裴砚知为他开法，查看他的心魔是否异动。
陶祈站在一旁，看着比林若清还高半个头的裴砚知，完全收起了那副拽天拽地模样，活脱脱是只收起利爪的幼兽，还是只骂不能还口，打不能还手的委屈兽。
顿时就觉得身心通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忽而林若清再次开口。
这次语气更加轻柔：“砚知，这件事你没错。是师姐错了。”
裴砚知一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罚你闭门思过。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你心魔躁动的时候，杀人就是杀人，杀假的也会当真。我怕你杀着杀着，就回不来了。”
裴砚知看着她，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那种感觉——师姐在骂他，但骂得他胸口发闷。
然后他看见了陶祈。
她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那种“看戏”的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脸色一沉。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语气又急又冲，当场质问：“师姐身上这件婚服，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这是怎么……”
话一脱口，陶祈就后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