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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皇后为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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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一句轻描淡写的圆场,堪堪压下了殿内的凝滞气氛。
姜斩歌垂首起身,身姿沉静,缓步退回将军府的席位,全程低眉顺眼,不与任何人对视,将安分守己四个字演绎得恰到好处。
可她即便如此低调,满殿的目光依旧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未曾散去。
男眷们的惊艳,女眷们的嫉恨,老臣们的揣测,尽数交织在她周身,让这本就不太平的宫宴,愈发暗流涌动。
姜玥坐在姜斩歌身侧,指尖几乎要将丝帕捏碎,眼角余光狠狠剜着身旁之人,心底的怨毒几乎要藏不住。
凭什么。不过是个流落乡野的人,一入京便夺走了所有风光,如今竟还让皇上为之失态。
若是再任由她这般下去,她在将军府、在京中贵女之间,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她死死咬着牙,面上强装温婉,眼底却淬满了寒意。
不远处的云倾郡主,更是坐如针毡。向来被众星捧月的她,今日彻底沦为了陪衬,那些原本追逐着她的目光,此刻尽数围着姜斩歌打转,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忍。
她看向姜斩歌的眼神,敌意森然,早已在心底埋下了报复的念头。
殿内其余贵女,也皆是面色晦暗,各自心怀嫉妒,静静等着看姜斩歌出丑。
歌舞轻扬,酒香氤氲。
皇上端坐御座,神色已然恢复威严,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姜斩歌,依旧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复杂。
十年旧人,十年心事,被这张相似的容颜勾起,再也无法平静。
皇后端坐身侧,笑意端庄,眼底却一片冰凉。
她将满殿的动静尽收眼底,也将皇上的异样看得分明,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这个姜斩歌,必须拿捏住。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缓,皇后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温婉,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目光柔柔落在姜斩歌身上,看似亲和,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姜家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容貌绝世,难怪皇上都忍不住动容。”
皇后开口,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姜斩歌起身,微微垂首行礼,礼数周全:“皇后谬赞。”
皇后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缓缓开口,字字句句,皆直指她最隐秘的身世。
“本宫倒是好奇,你生得这般样貌,这些年流落在外,师从何人,居于何处,又是如何寻回镇国将军府的?”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重石砸在殿心。
这哪里是夸赞。
这是当众盘问,当众追责,当众探究她的来路。
一旁的姜玥立刻垂下眼,掩去眼底飞快掠过的窃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笑,只等着看姜斩歌当众难堪,无言以对。
云倾郡主更是端着酒杯,唇角噙着冰冷的笑意,眼神轻蔑,满心都是看好戏的快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凭空出现的姜斩歌,该如何编造说辞,如何自圆其说。
周遭的贵女们也纷纷交换着眼色,个个面带隐晦的笑意,坐等姜斩歌跌下神坛。
满殿臣子也纷纷侧目,神色各异。
有人好奇,有人揣测,有人等着看将军府如何收场。
姜斩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远处,谢尘渊也饶有兴致的眸色微动了一下。
师从何人?她师从秘境,师从玄力,不能说。
居于何处?她居于迷雾秘境,非人间地界,不能说。
如何寻回?她身负使命而来,更不能说。
皇后这一问,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答得稍有差池,便是欺君之罪,便是来路不明,便是居心叵测。
她缓缓抬眸,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此刻,退无可退,只能应对。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前一瞬,一直未曾出声的姜衍大步上前微微躬身,样子不卑不亢,沉稳有力,语气恭敬又恳切,滴水不漏地开口:
“回皇后娘娘,小女年幼便与府中失散,臣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只是前些日子,才终于寻到她的下落。”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毫无破绽:
“小女这些年,一直深居山中,跟着一位世外修行的师父清修,不问世事。那位高人隐居山林,不愿涉足红尘,臣也不便多提名讳。如今小女归家,也是臣派人进山,才将她接回京中。”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圆润周全。
既解释了她的居所,又圆了她的师承,还将一切推给了不愿入世的世外高人,堵得旁人无从追问。
皇后眸色微沉,指尖微微一攥,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满殿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人,瞬间落空。
姜月脸上的暗笑一僵,心底满是不甘。
云卿郡主的笑意也淡了下去,面色愈发难看。
姜斩歌垂首立在父亲身后,心头微暖。
她知道,父亲这是拼尽全力,在护着她。
一场险些将她拖入深渊的身世诘问,便被姜衍三言两语,轻轻化解。
镇国将军姜衍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圆了身世,又推给世外高人,旁人再难追问。
殿内一片安静。
姜玥脸上的窃喜瞬间僵住,满心不甘。竟然……父亲竟然早就知道,她一直流落在外,是父亲有意安排?
云卿郡主的冷笑也淡了下去,脸色沉得难看。
可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时,御座之上,皇后忽然淡淡一笑,语气轻缓,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目光落在姜衍身上,慢悠悠开口:
“将军一片慈父心肠,本宫自然明白。”
话音微顿,她眸色微深,字字清晰,直指最致命的一处。
“只是……世间容貌相似者不少,将军这些年未曾见过女儿一面,怎知此番接回来的,当真就是你的亲生骨肉?”
这话一出,满殿微震。
姜衍脸色微变,正要开口,皇后却不给他机会,目光又转向姜斩歌,语气更冷。
“此女生得这般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人,可周身气度、眉眼轮廓,却丝毫不见将军的影子。”
“万一……是有人刻意寻了一张相似的脸,冒名顶替,混入将军府、甚至接近皇宫,那后果,可不是小事。”
一句话,轻飘飘,却把“冒名顶替”、“心怀不轨”八个字,明晃晃摆到了台面上。
姜玥在一旁听得心头狂喜,几乎要掩饰不住笑意。
皇后这是要把姜斩歌往死里逼!
云倾郡主也眼睛发亮,死死盯着姜斩歌,等着看她被冠上欺君之罪。
满殿臣子皆是屏息,不敢多言。
提到“当年那个人”,无人敢接话,殿内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姜衍脸色发白,躬身急道:“皇后娘娘,臣以性命担保,此女确系臣之女——”
“将军护女心切,本宫理解。”皇后淡淡打断他,语气看似温和,却步步紧逼,“可事关皇室安危、朝堂体面,本宫不得不多问一句。”
“今日在场诸位,皆是见证。”
“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姜家千金……总要,说得让人信服才是。”
一瞬间,所有压力,再次压向姜斩歌。
方才刚解的围,瞬间又被皇后重新套上了更紧的枷锁。
皇后一席话,字字诛心。
既点破了那张酷似旧人的脸,又暗指她可能是冒名顶替,居心叵测。
满殿死寂,无人敢出声。
一提当年那个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衍脸色发白,急欲辩解,却被皇后牢牢堵着话头。
而御座之上,皇上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面色阴沉,眼底寒意渐浓,显然已是极度不悦。
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仿若未闻,丝毫不顾帝王脸色,依旧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地落在姜斩歌身上。
她今日,非要将此女的底细,彻底扒出来不可。
殿中,姜斩歌静静立在那里。
没有慌乱,没有难堪,没有委屈,更没有半分急切辩解。
只是神色淡漠,眉眼沉静,仿佛被刁难、被质疑、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并不是她。
她微微抬眸,刚要开口。
一道清润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力量的声音,自席间缓缓响起。
“皇后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
谢尘渊缓缓起身,玉冠青衫,身姿挺拔,面容温润,气场却沉静慑人。
他缓步走到殿中,微微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皇后眸色一冷:“靖安世子有何话说?”
谢尘渊抬眸,目光温和,言辞却锋利如刀。
“娘娘方才所言,臣不敢苟同。”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落于满殿:
“陛下方才亲眼所见,已然动容,心中自有判断。娘娘如今却说,姜姑娘容貌相似、身形不似将军,恐为假冒——”
他微微一顿,语气轻淡,却带着一层旁人不敢触碰的意思。
“这天下,谁敢拿当年那张脸做文章?又有谁,能生得如此相似,瞒得过陛下的眼?”
“娘娘这般质疑,岂不是……在质疑陛下的判断?”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直接将皇后的话,扣到了“质疑皇上”的头上。
当年之事,本就是禁区。
皇上都已默认她像那个人,没有点破。
皇后再揪着“不是亲生、是冒名”追问,等于在说:皇上看走眼了,皇上认不出故人之女。
满殿臣子听得心头一震。
谁都听得明白,谢尘渊这是在护姜斩歌,更是在暗戳皇后——别再追问,再问就是顶撞陛下。
皇后脸色瞬间一僵,指尖猛地攥紧。
她想说什么,却被这句话堵得,无从开口。
谢尘渊微微垂眸,语气恢复温和,却已是一锤定音。
“姜姑娘既是将军寻回之女,又得陛下亲眼见过,便是毋庸置疑。”
“娘娘心系安稳,是为大局,只是……不必过虑了。”
一场即将置姜斩歌于死地的刁难,被谢尘渊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化解。
姜斩歌侧眸,看向身侧那个青衫挺拔的身影。
眸色微深,心绪微动。
他明明,只见过她两次。
可此刻,却站出来,挡在了她身前。
谢尘渊一席话,温和却锋利,直接将皇后逼至无路可退。
他既护了姜斩歌,又抬出皇上,字字占理,让她无从反驳。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心底掀起了滔天波澜。
谁都知道,靖安世子谢尘渊性情冷淡,独来独往,向来不掺和后宅恩怨,别说替人解围,就连皇子权贵、后宫妃嫔,他都从未给过半分颜面,更从未主动为谁开口说过一句话。
可今日,他竟破天荒站了出来,不惜暗怼皇后,也要护一个刚入京、毫无背景的姜斩歌。
这等反常之举,让满殿臣子震惊不已,满心疑惑,却又碍于身份,不敢深究,只能将这份诧异藏在心底。
镇国将军姜衍亦是心头大震,满脸疑惑。
他与谢尘渊打过数次交道,深知此子心思深沉,城府难测,做事向来只凭自己心意,从无例外。
今日他为何会出手相助?是无意为之,还是另有所图?
姜衍想不通,只能暗自心惊,对谢尘渊多了几分提防。
皇后脸色瞬间铁青,胸口起伏,眼底怒意几乎要翻涌而出。
她死死盯着殿中二人,指尖攥得发白,正要开口厉声驳斥。
可就在这一刻,御座之上,皇上骤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冷沉,不容置喙。
“皇后。”
皇后身子一僵,被迫转头望去。
皇上面色阴沉,眼底已是明显的不耐与冷意,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今日宴上喧闹,你想必也累了,不必再强撑。先回宫歇息吧。”
这哪里是关心。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是强行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是勒令她闭嘴离场。
众人心下惊呼,皇上竟然为了一个将军突然找回的女儿去痛斥皇后,甚至让皇后如此下不了台,此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有皇后刚刚刁难的口中的“那个人”也让一些年轻的的大臣们心下泛起了嘀咕。
皇后心头又气又恨,却不敢当众违抗君令。
她深深看了皇上一眼,又怨毒地瞥了姜斩歌一眼,将这笔账死死记在心底。
最终,只能强压怒火,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屈膝行礼。
“……臣妾遵旨。”
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话音落,皇后不再多留,转身拂袖,带着满心戾气与恨意,快步离开了大殿。
一场尖锐的刁难,就此被皇上强行按下。
殿内众人,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姜玥脸上的期待与得意瞬间僵住,化为浓浓的不甘与怨怼。
她本以为今日姜斩歌必定身败名裂,当众出丑,甚至被冠上欺君之罪,可到头来,竟被靖安世子救下,全身而退。
嫉妒与怒火在心底疯狂翻涌,她几乎要按捺不住眼底的戾气。
云倾郡主更是气得浑身发颤,面色惨白。
满心等着看姜斩歌倒霉,结果对方不仅安然无恙,还得谢尘渊出手相护。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两人不经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对姜斩歌的恨意,更深了。
而另一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姜衍脊背微松,抬手悄悄拭去额角薄汗,看向姜斩歌的眼神满是后怕与疼惜,可望向谢尘渊的目光,依旧带着化不开的疑虑与深沉。
沈清和轻轻呼了一口气,温润的脸上露出真切的释然,望向姜斩歌的目光带着担忧与庆幸。
苏明旭更是直接对着姜斩歌悄悄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少年眉眼间满是松快,显然也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席间,封临舟、陆昭、温玉澄几人,也各自不动声色地松了神色。虽是好奇,但是如此艳冠绝尘的女子若在京中就这么暗淡离场,还未来得及认识,属实是一大遗憾。
方才皇后步步紧逼,殿内气氛紧绷至极,此刻危机解除,他们眼底的凝重也随之散去,看向姜斩歌与谢尘渊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探究。
萧惊寒更是差异,平时谢尘渊这个独来独往的人,今天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帮她说话,难道转性了?
姜斩歌立于殿中,神色依旧清淡平静,无波无澜。
只是心底,却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困惑。
她与谢尘渊,不过寥寥两面之缘,并无任何交集,更无半分情谊。
他为何要在这样凶险的时刻,挺身而出,替她解围?
她心里不由得怀疑。
宫宴之上,灯火依旧,歌舞未歇。
可所有人都清楚,经此一事,姜斩歌这个名字,已深深烙在了每个人心底。
而围绕着她的暗流与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