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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异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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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两个护卫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二人横眉立目,一眼便锁定路口的两名少年,粗声呵斥:“喂!小鬼,有没有见过一个身上带血,慌张逃窜的小崽子?”
闻言,那个眉眼干净的矮个少年眨了眨眼,拖着软软的尾音应道:「噢,有见过呢。」
他抬起稚嫩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与杂物堆截然相反的地方,语气天真又笃定:“我看见他往那边小道走了。”
追寻一晚上,护卫显然也面露疲惫,啐骂一声:“臭小子真能跑。”
小少年困惑眨眼,好奇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那家伙刺伤客人逃跑,抓到后一定要狠狠教训。”护卫气得咬牙切齿。
“刺伤大人?”小少年清澈的眼眸骤然睁大,露出几分惊讶:“他看起来那么小,怎么会伤到人呢?”
“谁知道是哪里买来的野小子。”另一名护卫不耐烦地咂嘴:“居然还懂点刀术,架开了对方的劈砍。”
“哼,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乱挥刀罢了!”
“别跟小鬼废话,赶紧抓人!”
两人不愿多言,脚步匆匆地朝着少年指的方向追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雾里。
待护卫的身影彻底远去,矮个小少年转身便要朝杂物堆走去,却被身旁身形稍高的少年一把拉住。
“宗次郎,别过去。”眉头紧锁,神色满是警惕,“那孩子伤了别人,很危险。”
小少年沉思片刻,摇摇头,眼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闪着亮晶晶的钦佩:“如果是真的,那他很厉害呀。”
“你……所以说危险啊。”高个少年满是担忧,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
“我就看一眼。”小少年轻轻挣开对方的手,固执地走向那堆杂乱的杂物。
他站在杂物堆前,声音清软又温和,朝着里面轻声唤:“你可以出来啦,那些人已经走了。”
杂物堆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小少年愣了愣,小心翼翼地伸手拨开挡在外面的破筐。
只见那个浑身脏污、衣衫带血的孩子,正蜷缩在逼仄空隙里,双手握着一根小树枝,眼睛闭了起来。
“睡着了吗?”他面露诧异,又浅声感叹道:“居然在这种地方,都能睡得着。”
鼻尖还萦绕着试卷纸张印刷的墨气,暖黄的灯光一片明亮。
肩膀被人重重拍打,趴在书桌上昏睡的她惊醒。
母亲手掌拍在草稿纸上描绘出的卡通人物,愤怒的说:“卷子写不踏实,成天乱涂这些没用的东西。”
被当场抓包的她下意识缩缩脑袋,正准备开口认错时,周身的暖光便骤然碎裂,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揉皱的薄纸。强烈的窒息感伴随冰冷海水呛入嘴中,天旋地转间,书桌、灯光、母亲的身影尽数崩塌,只剩失重的眩晕攥着四肢百骸。
再睁眼时,已是凉风吹拂的青石板庭院,廊下紫藤花簌簌飘落。
脊背猛地袭来钝痛,实木棍毫不留情的抽打在身上。中年男子沉怒的呵斥劈面而来:“练功又偷懒!柔玄剑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能破天下剑招,你这般心浮气躁,何时能窥得门径!”
她疼得蜷起身子,眼泪扑簌落下,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扯过袖子胡乱抹泪。
“哭!就知道哭!” 男子恨铁不成钢地顿着木棍,“女孩家就是娇气,这点苦楚都受不住!”
他转头瞪向廊下垂首而立的温婉女子,恼怒的抱怨道:“这几年都没能生个男孩,我苏家的柔玄剑终是要在我手里断了传承吗!”
“唉。”男子无奈的叹息。
女子垂着眼,默不作声。
女孩蹲着马步,举起沉重的剑,愤愤不平的朝空气发泄,劈砍。
刃尖划破空气的刹那,周遭光影骤然扭曲模糊,青石板庭院的日光淬成刺目的猩红。
剑刃直直扎进了男子的胸膛。
他瞪着狰狞的眼珠,轰然倒地。那一刹,冲天烈焰吞噬庭院,屋檐、花木、木格窗都在火中噼啪燃烧。
一道挺拔冷硬的身影立在火光前,头戴缀着雀翎圆顶暖帽,石青缎袍平滑垂落,胸前织金的方纹补子,在跳动的火光中翻涌着慑人凶光。
他望着熊熊燃烧的宅院,冷冷对身后肃立的随从说:“私藏绝学,抗拒不交者,皆为pan(当)。此门武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风卷着滚烫的火星从火海深处扬起,细碎的光点掠过眉眼,悠悠飘向墨色夜空,越飘越远,将烈焰与血腥轻轻揉碎、淡去……燃尽的火星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一片枯黄落叶,旋转着落到地面,被一双小脚碾过……
咸涩海风,嘈杂人声,浪涛拍岸,她被温婉女子紧紧搂在怀里。两人随着人群,缓缓行走,登上大船。
女子一遍遍的小声嘱咐道:“不管发生什么,把剑谱藏好,一定要活下去。”
女孩扬起目光呆滞的脸,点点头。
徐苒浑浑噩噩醒来,勉强撑起又酸又痛的身体,怔怔抬手看着稚嫩的小手,梦里的火光、刀刃的寒意、女人低声的叮嘱,小女孩苏玉莹零碎的回忆与她徐苒的记忆混淆到一起。
什么柔玄剑法…… 那便是昨夜抽刀时身体本能反应的原由。
她大概是变成梦里那个流亡的女孩,对方母亲嘱咐保管的柔玄剑谱,也不知道藏在哪里,自始至终口袋空空,大概是海难落水时,掉进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这下柔玄剑法真要绝版了。
回过神,徐苒环视一圈,发觉自己身处一间窄小却整洁的屋子。
地面没有铺泥土,而是垫着一层光滑干爽的干草垫,身上盖着半旧的粗布薄被,身下也不是硬邦邦的地面,好歹多一层薄薄的褥垫。
是谁救了她?
徐苒咧嘴从褥垫上站起,奔逃一晚上,连骨缝都透着疼痛。脚底划破的伤口,也被人用布条整整齐齐缠裹住。
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的慢慢移动,推开身边那扇糊着白纸的木拉门,走进了一条狭长的木质走廊。
脚下的木板光滑又紧实,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 “吱呀” 声,廊檐很矮,两侧隔几步就是一扇同样的白纸拉门,廊下整齐摆着几双木头鞋子,但似乎并没有人在。
她沿着走廊慢慢绕了半圈,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整齐又洪亮的喊喝声,短促有力,混着木具相撞的闷响。
有人在打架?
徐苒循声走过去,在拐角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居然是一片平整的泥土地场子。
地面沙土被踩得夯实平整,场中站着十几个人,他们身高不一,年龄各异,个个都穿着简单素净的短衣短裤,双手握住一根粗木棍,动作整齐划一的挥砍。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个年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小伙,身材结实挺拔,眉眼爽利,声音洪亮干脆,像晚自习巡查的老师,来回踱步,时不时出声指点,伸手纠正旁人的姿势。
人群中,第一排个头矮小的那个身影,徐苒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路口撞到的小少年。
他年纪看着最小,身子也最单薄,却站得笔直。一双小手紧紧攥住那根比他胳膊还长的木棍,脸上神情紧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格外认真的听口号挥舞木棍。
原来是这个小少年救了她。
徐苒心里悄悄松口气,她不敢贸然进去打扰,便轻手轻脚退到一旁的木阶上坐下,手掌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等着。
休息时间,小少年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小跑到领头青年面前,指了指她的方位,“大哥,是我昨天带回来的孩子,他醒了。”
青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来,目光落在徐苒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审视。他正是试卫馆代理主事岛崎胜五郎。
“宗次郎,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便一同走过来。
徐苒赶紧站起身,用蹩脚的岛国语发音,憋出一句 “谢谢”。
胜五郎点点头,露出爽朗的笑意,“你叫什么?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徐苒只听懂一句,磕磕绊绊的说:“我叫徐苒。”
“徐岚?好怪的名字。” 他重复一遍,暗自揣测这个名字,又问道:“你家住在哪?我找人送你回去。”
她明明叫徐苒,为什么又被叫成徐岚?
徐苒眼珠左右游移,仰头看看高大的领头青年,又瞅瞅和她一般高的小少年。
她听不懂。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站了片刻,廊下只有远处休息的门生。
宗次郎靠向胜五郎,小声说:“大哥,昨天我碰到她时,好像就不会我们的语言。”
胜五郎双手抱胸,微微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难怪名字也奇怪。这可难办啊。你说她是伤人逃跑,还被追,属实吗?”
“嗯,追他的人不像是故意撒谎,而且他衣服上也有血。”
“他和你年纪身形差不多,就算是你,也没办法伤到武士吧。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我帮他换衣服的时候,看见手掌老茧很厚呢,应该是练过刀。”
“喔?” 胜五郎挑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徐苒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宗次郎冲徐苒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伸手指她的手,“可以让我们看下你的手吗?”
徐苒困惑的朝二人伸出手。
小少年温热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摊开,抬到领头青年面前。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仔细的看着她的掌心。
胜五郎忍不住低低惊叹一声:“还真是练刀的手,这茧子的厚度,恐怕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下苦功训练。”
徐苒一头雾水,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们对着她的手掌嘀嘀咕咕,是在看手相算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