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渡樱》月悠悠

3、逃离

　　廊下木桶中的浑浊冷水猝不及防泼在背上时，徐苒正攥着粗布擦榻榻米。

　　她有些茫然的转过脑袋，是两张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杂役正朝她嗤笑的脸。他们把手里的沙土一把撒向地板，和泼出的水混到一起，泥泞不堪。

　　徐苒顿时气得起身朝两人丢出粗布，不料赤脚踩在水渍的地板上，整个人迎面摔倒，惹得两人捧腹哈哈大笑。

　　气不过的徐苒忍不住破口大骂，但他们只是一味地笑，她表现的越生气，他们就笑得愈发张扬，没有人听懂她在讲什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受到其他杂役的欺负，因为她不懂这里的语言，就像一个聋哑人，根本没法向管事告知他们的恶劣行径。

　　这些可恶的岛国人，果然从小就歹毒。

　　看着以欺负她为乐子的两人离开，徐苒再也忍不住流出眼泪。

　　好想回家，哪怕做一百套最讨厌的数学卷子，也绝不会和父母抱怨一句。

　　经过多日观察，徐苒终于摸清院子出入的规律。夜里是最热闹的时候，客人络绎不绝，护卫守在门口寸步不离，管事们也盯着各处，半点空子都没有。可白天不一样，客人不来，护卫们松松垮垮靠在廊柱上打盹，管事的会躲在屋里偷懒。

　　一个计划悄然浮上心头。

　　傍晚，徐苒趁着同屋的杂役们去吃饭，偷偷将雪绪之前留给她的点心包起来，藏进塞满旧棉絮的布团枕头里。

　　即将黎明那阵子，几乎所有人都在休息，连院门口的护卫都会耷拉着脑袋，先前试探的走近身边，护卫轻微的鼾声都能听见。

　　廊下昏黄的行灯被逐一点亮，夜色裹着酒气与嬉闹声漫过来。

　　马上就要摆脱这片鬼地方，身体劳累的疼痛也随兴奋消散，奔走在廊间清扫脏污时，竟前所未有的轻快。

　　徐苒接过食盒，系着白色布条，很幸运，正是雪绪的房间，二楼深处僻静的一间屋子。

　　她只盯着前方的路，心里一遍遍默数：再送完这趟，收拾完残局，熬过今夜，就能重获自由……满心都是即将挣脱枷锁的轻松。

　　冷不丁，身侧的纸门被推开，一道踉跄的身影猛地从旁侧客房撞出来，恰好将路过的徐苒撞到。

　　“嘭！”食盒瞬间脱手飞出去，青瓷酒壶砸在地板上碎裂开来，汤食撒的一片狼藉。

　　一身浓重酒气的壮汉，直接把她当做人肉垫子，坐在屁股下面，好一会儿才被同伴拉起身。

　　“混账东西，居然把本大爷的新衣搞脏了！”醉酒壮汉摇摇晃晃的指着徐苒一顿骂。

　　徐苒趴在地上，脊背生疼，看着打翻的食盒，心生不妙。

　　“喂，给本大爷道歉！”

　　“臭小子别趴地上装死。”

　　醉酒壮汉踹了一脚，徐苒只得撑着地板勉强起身，她听不懂对方咆哮的词句，可那喷在脸上的酒气，恶狠狠指向她鼻尖的手指，将恶意摆得明明白白。

　　“对不起。”只有这句岛国语，是她最先学会，讲得最熟练。

　　“大点声，听不清？”醉酒壮汉依旧满脸火气，瞪着凶恶的眼睛。

　　徐苒一脸困惑，不知对方什么意思。

　　见她这般呆愣，醉酒壮汉竟单手揪住她的衣领提了起来。

　　两脚腾空的瞬间，徐苒慌得不行。

　　“噗通”，她居然被人单手丢了出去，将隔壁房间的纸门撞倒，惊得里面宾客艺女一阵骚动。

　　管事听见声响，也立马赶来。

　　看着倒在地上的徐苒，连忙双膝跪在地上，冲醉酒壮汉卑躬屈膝的磕头认错。

　　“抱歉客人，是哪里照顾的不周，惹您生气。”

　　管事的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赔罪的话，佝偻着身子，卑微得像一截弯折的枯木。

　　醉酒壮汉一指地上的徐苒。

　　管事怒气冲冲的把她拉过来，边跪着磕头，边示意她照做。

　　徐苒有些愤怒，明明是对方过错，却要她下跪。

　　他算什么东西。

　　心中积攒多日的怨气盖过理智，她抿紧嘴唇站的笔直。

　　醉酒壮汉旁边的伙伴对着管事说：“你们是怎么管教下人，居然敢顶撞我们？”

　　管事瞄见两人腰侧挂着的武士刀，赶紧赔笑：“是我们的问题，很抱歉。”

　　生怕惹出乱子，她使劲拽过徐苒的胳膊，狠狠把她按在地上下跪。

　　“我一定会教训这小子，请两位客人原谅招待不周。”

　　徐苒鼻尖顶着地板，手掌捏成拳头，一遍遍的找回理智，再忍一忍，过了今晚，她就能脱离苦海，这是最后的考验……

　　一股酸臭味飘来，醉酒壮汉赤着的脚，沾满汤汁，踩在她脑袋上，对着旁边的管事说：“让他舔干净，本大爷就原谅他。”

　　旁边聚集不少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管事吞口口水，她捧起一只比她手掌还大的脚，递到徐苒嘴边，用手指指张开的嘴巴。

　　徐苒看着指甲盖都变形的臭脚，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这简直是侮辱人，践踏她的尊严。

　　即便现在一刀捅死她，也绝不可能向这些败类妥协。

　　徐苒推开管事往外面逃，醉酒壮汉一个健步冲上来，庞大的身躯压下来，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撞向墙壁。

　　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肺部像要炸开。

　　她发不出一丝声音，眼睛的焦距急速缩窄，只隐约看见不远处雪绪以袖捂嘴惊恐的表情。

　　这些该死的岛国人……救命……

　　她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做着最后的抵抗。

　　指尖突然触到一片冰凉的硬物，是男人腰间佩着的武士刀。

　　掌心贴上刀柄的刹那，像呼吸一般自然而然的，手腕动了起来。

　　狠狠一拔，“噌”的一声脆响，长刀出鞘。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手腕翻转，锋利的刀刃直直捅进男人的腹部。

　　好像有温热的液体零星落在手背上。

　　“啊！！！”醉汉壮汉惨叫一声，掐着她脖子的手松开，人向后仰倒，半截染了鲜红的利刃横在半空。

　　“你……去死！”旁边伙伴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被一个瘦弱的小孩刺伤，勃然大怒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着徐苒砍来。

　　徐苒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右肩下沉侧身躲闪，刀身精准挡住劈来的刀刃，面对碾压数倍的力量，借着两刀摩擦滑动的契机，卸去来劲，持刀之人只觉得对方抵抗的力道骤然消减，身体来不及调整，便失去平衡歪倒。

　　看着摔倒的男人露出后背，惶恐的徐苒下意识的朝他后背划了一刀。

　　视野里出现沾血的手背，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反转来的太快，她根本不记得是怎么挥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附身。

　　她可是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又怎么会伤人？

　　“不，不是我……”徐苒丢下刀，摊开手无措的张望着，周围的人吓得四散逃跑，护卫更是慌慌张张逆着逃跑的人群冲上二楼。

　　被抓住就完蛋了。

　　这一刻，徐苒不顾一切，发疯的冲向人流，朝院子门外逃跑。

　　护卫的呼喊声从后方传来：“抓住他！不要让他逃了！”

　　黑夜下方，古老的街道黑漆漆，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只有偶尔几家木屋挂起昏暗的灯笼。

　　徐苒光着脚，飞奔在沙土街道上，纵使踩在尖利的碎石上，扎出鲜血，她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紧追不舍，只能拼命跑，拼命逃，钻进狭窄逼仄的小巷，绕着曲折的屋墙边缘狂奔。

　　没有扑鼻香味的空气，拂过脸颊发丝的清风，漆黑偌大望不到尽头的街道，这是摆脱奴役压榨渴望多时的自由……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听不见脚步声，徐苒才躲进一处角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出来，但又忍不住笑起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洒下来，徐苒歪歪扭扭的走在蜿蜒土路上，脚步早已虚浮得不成样子，两条腿重得像灌满铅，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力气。

　　她驼着背，双臂无力垂在身侧，喉咙干得又涩又痛，即便眼前阵阵发黑，可依旧不敢停下前进的步伐。

　　必须去到更远的地方……

　　旁边岔路口，突然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徐苒已无力避让，径直撞向对方。

　　和她一般高的身影，身板却很结实，害得她直接栽倒地上。

　　“喂，你没事吧？”一道清润的少年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关切，语速不快。

　　趴在地上的徐苒，好想就这么睡去。

　　“宗次郎，这个小孩浑身脏兮兮的，别管他。”

　　“但是他看起来好可怜，身上还有……血？”

　　徐苒感觉对方的手指戳中脸颊，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面容干净的小少年，轻轻蹲在她身旁，张着一双水灵清澈的大眼，歪着头好奇的打量。

　　“咦，你醒了。”小少年眨眨眼惊叹。

　　“臭小子真能跑，追了一个晚上都没抓到。”

　　“他不可能跑那么远吧，这都到西边的市谷了。”

　　不远处传来谈话声，声音有些熟悉，徐苒一个机灵爬起身，四下张望。

　　这里不如花街附近繁华，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房屋也是稀疏建造，根本没有躲藏的小巷。

　　徐苒顾不上语言问题，一把抓住小少年的手，指指护卫追来的方向，双手合拢，做出满脸哀求的动作。

　　“拜托，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

　　“嗯？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小少年讶异，大大的眼里充满困惑。

　　徐苒瞥见房屋侧面有一处堆满杂物，放弃和小少年的沟通，连滚带爬地钻进杂物堆里，屏住呼吸，死死缩在里面，手中握着一根树枝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