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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主扛锄头,装样 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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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迭小楼分上下两层,南北两面各有两间房,杜安希原就住楼下南次间,为了方便和温汜搞七搞八,所以把两个孩子安排在楼上。
温如故推开门,房间整洁朴雅,四壁呈象牙色,地上铺着五色兽皮拼接的地毯,松木家具绘有驯鹿花纹,床上椅子上都摆着镂花方枕。
她对房子主人的品味相当欣赏,只不过北次间的窗户上爬着地锦,开窗肯定蚊虫打雷。
她瞄了眼隔壁,南次间房门没关,窗明几净,和没住过人一样。
她站在南次间门口不动了。
杜煜帮她把行李提上来,放在北次间门口,他指着温如故静默的地方:“这间我在住,你住那间,没问题吧。”
温如故只好把对蚊虫的担心咽回肚子:“没问题。”
北次间已经归她了,杜煜再进去不合适,他淡淡看她把行李搬进去。
等东西搬完,温如故转身关门,他还站在门外。
杜煜靠着扶栏,身后漫天星斗。
这个季节,织女一星和河鼓二星拼命往对方凑近。
夜风里那张脸依旧漂亮,只是表情过于冷峻,他隔门扫她一眼:“信看了吗?”
温如故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少年没说什么,耸耸肩,抬腿往自己房里走。
仿佛不过举手帮忙办了件小事,只是搞砸了。
关起门,温如故开始收拾,她从上京来时,除了必要的衣物,一切从简。
只有几盏脆弱又易碎的薄胎灯具,不适宜长途运输,累赘又多余。
仔细擦拭后放窗台上,灌上灯油,划开火柴,小小的北次间霎时亮堂如白昼。
明亮给她注入了一丝精神力,支撑她适应新生活。
时隔九年与亲人重逢,她以为再也不用寄人篱下,可结果呢?
还以为她爹对她有一点点真心,没想到是真心忽悠她,真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的,谢谢,饼吃饱了。
耳旁传来蚊子的嗡嗡嗡嗡,心情不好还来挑衅就只有啪啪啪啪,她和蚊子干架的动静太大,有人敲门,杜煜给她送了两支蚊香。
简单道谢后关门落锁,她把蚊香丢到一边,抱腿蜷回床上,心里又恍然产生一丝歉疚。
窗台上的三盏薄胎灯明亮妥帖的照明一室,谁也没看见它的烛泪融化又淌回壶里,甚至不敢让灯芯多发出一丝不体面的黑烟。
温如故刻薄地想,她爹和人家娘不一定能成呢,自己还是别太大惊小怪了。
夜还长,灯还亮,她只是安静坐着,看那光静悄悄熄灭,把自己吞入黑暗。
今晚隔壁也很安静。
算得上相安无事的晚上,除了那支破蚊香根本没用,她差点被蚊子抬走。
第二天,温如故准备下去洗漱,无意间听见隔壁传来女孩的声音。
南次间的门没关,顺着门缝,能看见一名穿着鱼皮裙的少女正和房间的主人说话。
温如故一怔。
突然意识到,八卦来了,八卦来了,八卦带着巨大的惊叹号向她走来了。
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可以用“震惊体”做标题的事?
还是早上有人喝酒了,今早有酒今早醉?
她拎着耳朵靠近。
某女:“晚上的使鹿晚会你去吗?”
某男:“不去,你快出去。”
某女:“去嘛。”
某男:“你一个女孩,一没看时间,二没预约,三没算卦,抬脚就进我房间,多冒昧啊,快出去。”
某女:“你也不能这么难约,次次不去。”
某男:“君子和而不同,不理解,请尊重,谢谢,不去。”
某女:“什么同不同?你不同意我早上来找你,那我晚上来找你?”
回答的人耐心告罄,低声如炮:“是怎么样都不可以!”
哦~原来是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温如故毫不稀奇地打了个呵欠。
看来,有人在犯困,有人在为情所困。
视线离开他们,她余光又撇到扔在门后的东西。
那是一柄剑,剑鞘是青色的兽皮,捶打云雷纹,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唐风雷制”,镶嵌了海蓝宝。
唐大家的孤品,不是随便可以买得到的。
现在,这把由温汜送出去的贵重礼物,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
温如故定定看着那柄剑。
一瞬后,血液里翻涌的愤怒领衔睡意,像去抢不要钱的黄金般直冲头顶。
昨天晚上吃的饭瞬间在她身体里长出两斤反骨,她又要开始斤斤计较了!
温如故重新审视这位人前人后两张面孔的少年。
昨天还给她送情书来着,今天早上就换人了。
呵,男人,都想当日理万机的欲黄大帝!
收回所有歉疚,她安安静静下了楼。
杜安希和温汜都在楼下,温如故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顺便瞟眼楼上:“有个女孩来做客哦。”
温汜也看到了,私相授受,不合汉礼,他表情皱起。
杜安希却不知兴奋个什么劲,手一直扇风:“你说小叶音啊,她是杜煜的青梅竹马啦,真希望她下次还来呀。”
亲娘都没意见,自然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置喙。
温如故只觉讪讪,仿佛打喷嚏打不出来,又像射出去的箭凭空消失。
她出门后,叶音和杜煜终于下了楼。
不同于叶音的蹦蹦跳跳,杜煜简直破如防,偏偏要装礼貌,不然他娘以为他忘如本。
好不容易把叶音这尊大佛送走,杜煜觉得真有必要和杜安希谈谈,不能把她再放进来了。
但杜安希现在没空,因为温汜正在说他女儿的大瓜。
听见有瓜可吃,杜煜想出门的腿一顿,站在原地偷听了一耳朵。
他们在说温如故也有个很不错的青梅竹马,今年还是庶吉士了呢,可惜对方定亲了,他俩没成……
——
吴三叔的提点不可不听,温如故到书坊把畅销作品都摸了个遍。
每一个想靠写文赚钱的都要先学会拆文,拆完以后,她很绝望地发现,她没有写爆款的天赋。
因为她是个实事求是的人,是个安能摧眉折腰事爆款的人,是个只需一屋二院,三餐四季,五谷六合,七八亲朋,九斤出版就十分摆烂的混吃等死族。
曾经的她一度视金钱为粪土,可她梦想的小树苗要长大,又不得不浇灌粪土。
拆文拆得脑子坏了,温如故叹气,抽出一本常年未被人翻开的《几何原本》,在扉页里夹了一张随手记下的心情。
【从前,有一朵小百合,被该死的鸟无情地带来一座该死的山谷。】
【山谷里太荒凉了,还有很多小动物对小百合好奇,他们一直围着小百合,简直把小百合烦死。】
【小百合很讨厌这里,她想回家,也讨厌这里的小动物。】
【为了不被小动物影响,小百合央求松树伯伯分她一些松脂,把她封印起来,这样别人就影响不到自己。】
温如故是披着暮色回来的,回到迷迭小楼,杜煜依旧不知所踪。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松茸散发出夏季森林的标志性气味。
与韭菜和羊肉结合在一起的鄂温克包子,像饺子一样躺在蒸笼里。
这一口珍贵的山珍,在成熟后的两天内就会衰老,给人们留下的赏味期短之又短。
管你是天王老子,要是不挪步来通古斯,这辈子都吃不着。
温如故的口水哗啦啦地流,等不了一点的她刻意绕到杜安希跟前:“早上我听见他们说要朝酒晚舞,我们还要等吗?”
杜安希当下立断,喊老温快去净手吃饭。
一天的功夫,“温大人”就成了“老温”。
温如故垂头不语。
而后杜安希又提出:“使鹿晚会那么热闹,不一定能吃上饭,还是给杜煜留上一口。”
温汜也附和:“对对,孩子正是长身体,不能挨饿。”
温如故目不转睛盯着两位大人。
他们认真的吗?那位都要搞出人命了,还是个孩子?
她表面上没说什么,还是按照温汜的吩咐包办了此事。
她可是乖乖女2.0版,明面上绝对不忤逆父亲。
默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捧着滚远的肚子回房,无聊之下,她支棱起耳朵,打听外头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声响,黑色的人影挤进北次间门下的缝隙,但只存在了片刻,就抽走了。
今天杜煜的确回来晚了,但不是去和叶音玩,而是先生又交代他整稿。
等忙完收工,松茸包子早已鸣金收兵,看着空空荡荡的饭桌,杜煜无可奈何去找杜安希。
在得到“我以为你和叶音约会不回来了”的激动回应后,杜煜头大如斗,严肃和她讨论了一下早上的事。
“我和叶音的关系是散会,不是约会!”
“朋友之间也应该有分寸,她应该离我一里而不是一米。”
“男女授受不亲,智者不入爱河,君子更要慎独!”
听完杜煜慷慨激昂的陈诉,杜安希大骂他打一辈子光棍去吧!
年轻人还年轻,这个时候有些器官不去盘它,别想歪,心脏血压啥的,等老了之后就无用武之地了。
她还给万一盘出事的儿子兜底:“我们所属的杜拉尔氏和叶音所在的叶赫兰氏又不是不能结亲,我不会拦着你追求幸福。”
杜煜无了个大语。
看儿子一副情魄尚未萌芽的状态,杜安希也不和他聊了,顺水推舟说温如故给他留了包子,让他自己去取。
听见温如故,杜煜年轻的心脏扑通扑通了两下,走到灶台,掀起锅盖,血压极速飙高……
第二天早上。
杜煜依旧维持表面上的风度,问温如故要不要鹿奶泡囊。
掰囊是件麻烦事,鄂温克人的囊总做的又大又圆,一放放半个月,等吃的时候再一点点掰碎,泡茶或者泡奶吃。
温如故不擅长做这种细碎活,每次她都把囊往桌上一砸,砸下来是多大一块就多大一块地丢嘴里。
虽然砸和嚼都很辛苦,但想着这也算晨练了,心态就放平许多。
杜煜递过来的碗里乘着掰好的碎囊,看上去和他人一样妥帖,但温如故知道实际上他不是。
无功不受禄,而且他们现在关系很差,准备拒了。
温汜很没眼力见地说了句:“你们相处得不错嘛。”
乖顺的温如故只好伸手接过,假惺惺地用她的小鸟嗓和杜煜说谢谢。
掰碎了的囊泡奶果然风味上乘,唯美食不可辜负,只有把自己吃得圆气满满才能承受住生活的打击,温如故光盘行动。
见她吃得香,杜煜突然抬头:“你七情六欲里不是只有情魄跟人跑了,怎么就剩下食欲了?”
温如故一噎,这是她忽悠别人的话,怎么被面前的人知道了?
面前的人长得是挺下饭的,就是有毒。
想起昨天的事,她决定用尽毕生认为最恶毒的话语表明她的态度。
温如故气鼓鼓道:“那还不是因为我看见你就难受,不吃饱点,晚上会做饿梦!”
杜煜听得一头雾水,掰囊的手一顿:“你都很难变瘦了,还要吃两份饭,也不怕下巴变双?”
竟被他抓住华点了。
温如故哽得更凶,她劝说自己保持冷静,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才吃亏吃麻了,只能换换口味,吃饭!”
她爹都登堂入室了,到底谁在吃亏啊!杜煜不大理解地微笑,“原来如此,你亏也喜欢吃,饭也喜欢吃,那我的食力确实不如你。”
听见这话,温如故嘴角抽动,抬眸时眼睛里有小簇怒火。
“你倒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我不要什么了?”
“你不要我的心就算了,还要丢到地上!”
杜煜迷惑地重复她的话:“你的,心?”
“对!那把剑,送给你,和剜我心有什么两样!”
说话的动静引起大人的侧目,温如故压了压火,朝杜煜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因为我爹的不懂事,这波亏我吃了。你放心,我们不会相处很久,我会说服我爹尽快离开这里。”
想起昨天早上的事,杜煜端起鹿奶喝了一口,他含糊道:“那就好。”
温如故也窝火地把视线转移到泡囊上:“介于我出了这个门可能会因你的牵扯而名声受损,麻烦以后我们装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