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猪鼻子插葱,装象 温汜赴 ...
-
温汜赴任前,在京城的家产已被抄没,爷俩如今是真正的一贫如洗。
没有钱,就只能住城郊临时搭的马架子房。
那房子不隔音,一到晚上,外面的虫鸣就和枪林弹雨似的,就算温如故再负隅顽抗,到了早上血条还是会掉。
今日临行前,温汜告诉她,找了间更敦实的住处,而且人家不收钱钱。
温如故疑惑还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怕不是圈套就是陷阱,多嘴问了几句,她爹就一副豆腐掉进灰渣,吹不得说不得的样子,她只好乖巧地闭了嘴。
举着地图,一路摸到闹市。
商肆林立,明灯如长龙,天高水远无宵禁,拉客的摊贩和食物的香气。
通古斯原只有逐草而居的鄂温克人,自打索伦河里淘出了金子,这荒芜凋敝的地方也有人趋之若鹜,一日日喧嚷起来。
人来了总得吃喝睡,一夜之间,酒肆、妓院、客栈雨后春笋般开了起来,拼出几分畸形的热闹。
踏过数个高低错落的隘口,温如故终于找到了他爹口里说的不要钱钱的新住处。
仿汉北派建筑,高高的砖墙、敦实的房屋,一眼望去,四四方方、稳稳当当。
房子不大,上下两层,簇新的生土外墙上装着雕花窗棱,靠北的墙爬了半壁地锦,靠南的墙一片土黄。
门口挂着两盏桦皮灯笼,上面镂空雕了鄂温克古老传说中的九色驯鹿,暮风一吹,九色驯鹿来人间捣乱的图样便活了过来。
温如故匪夷所思推门而入。
二丈见方的前院,大半搭了花架,一棵多年生的葡萄藤长得热闹,新绿的叶片下藏着鹅黄的絮状花簇,六月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挂上若干个绿果。
花架旁连着一灶土炕,旁边平整码放柴禾。
边上,一男一女有说有笑。
女人年龄三十有余,穿着鄂温克传统长裙,脚踩皮靴,头上扎着纺织浴巾,刚洗好的长发扎成麻花包裹在大方浴巾下面。
大概是不要彩礼钱钱的房东。
男人穿着胸前加粗描红的“差”字官服,扬起的胳膊肌肉鼓胀,一把菜刀在他手上抡得上下飞舞,刀下藕片死得心眼多多。
正是温如故的拔刀总菜爹。
两人上演暧昧版温良恭俭让,话语间讨论了怎么吃藕,何时吃藕,恋爱的酸臭味铺满整间院子。
亲历这幕的温如故,心态进行了一场无声且盛大的塌方。
多年未见,她爹真是出息了,在西北九年都没脱单,来通古斯才多久,就寻思上给她找后娘。
从古至今父爱都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她才拿了几个月的父爱体验卡就要和人分享。
温如故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与此同时,温汜也看见他家崽回来了。
说笑声戛然而止。
被家崽抓包晚恋的温汜迅速丢开刚摸到的小手,走到中间硬邦邦地作起介绍:“这是房东杜老板,这是我女儿如故,以后我们就住她的房子。”
对事不对人,温如故掐着嗓子拿出讨好长辈的礼貌,应付了两句。
杜安希笑着夸赞:“这孩子嘴真甜,以后就把这里当家,不要见外。”
温汜的声音也带了笑意:“就听安姨的,把这里当家。”
“……”
您还真把自己当棵菜!
恋爱不及格的小趴菜!
温如故忍了好久才没把白眼飞出去。
视线扫回到院子里那个浴姐风的妇人身上,不说倾国吧,但在通古斯绝对是城花级别存在。
是她那进狱系爹招架得住的?
再看她梳妆打扮,品味非凡,一看就生活得多姿多彩。
是她那躲资躲财的爹高攀得的?
一时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
温如故在心里暗叹父亲的成长。
但是!她不支持。
她对此担忧,实在是因为她爹吃记不吃打。
别看温汜此人表面是个糙汉,实则内心小公主,玻璃心得很。
上回的她娘闹分手,她爹失恋,温汜就很不负责任的把温如故丢到裴家寄养,自己跑去戍边,一逃避就是九年。
这一次呢?
万一他又失恋,要躲去天涯或是海角,把她丢给张三或李四?
总之,她很不看好这门亲事。
虽然女儿冷眉冷眼,但有人就喜欢把“阻力”当“助力”。那两人眉毛下面两个蛋又开始打官司了,偷感重到都没眼看。
温如故扶着额头把视线转开,柞木圆桌上摆着几道她爱吃的家常小菜,四副餐具。
“还有人吗?”温如故问。
“是你安姨儿子,他在书院念书,一会回来。”温汜回道。
哦,原来她还有个儿子。
温如浑不在意,比起认识一个生命中转瞬即逝的饭饭之交,她更在意一会上桌的糖醋藕盒。
掀不了桌,端锅总可以吧!
杜安希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羊肚菌和迷迭的辛辣碰撞,香味把人撂一跟头。
温如故的肚子不应景地打了个空响。
杜安希看了眼天色:“他向来晚,不用管他,我们先开动吧。”
温汜胳膊肘往外拐:“不行,少一个人就不齐整了,反正我们也不是很饿。”
温如故用筷子戳碗表示她现在五行缺碳。
通古斯夏日夜晚降临得晚,暮色尚未四合,一轮红日将落未落,暌违的凉风期然而至,吹斜了一炷直烟。
菜肴在傍晚的余晖中缓缓散发着热气。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我回来了。”
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进门后,他也和温如故一样,脚步顿住,脸上晃过惊异之色。
平常清冷的小院多了两个人,背对他的是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女,正对他的是一位和母亲同龄的男人。
勾重点,男人!
他站在门口,深深打量了一遍那个男人。
杜安希转头就看见了他儿子,她佯骂道:“还愣着做什么,都在等你!”
门外的人终于磨磨蹭蹭抬起脚步,直到斜长的影子侵入脚边,温如故才抬起不经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们看到彼此都愣了一下。
先是觉得巧合,毕竟两人刚才还打过照面。
而后是诧异,两家大人先斩后奏这事的确让他们之间变得很尴尬。
但最终,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排斥。
并非杜煜小肚鸡肠,实在是杜安希在情爱上也只是看着像御姐罢了。
时隔这么久,他娘还是没长记性。
从前她还有所顾忌,不会把男人带到杜煜面前,今天这是老太太上花轿头一回,不仅把人带回来了,还把人女儿带回来了。
这些细枝末节都昭示了一种隐秘的动向,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他娘应该动真格的了。
可她对情之一事向来糊涂,动情之前是敢敢,动心之后是憨憨。
她太容易认真了,她不适合谈恋爱,她应该去刻字铺做排活字的校对!
所以,对母亲这场突如其来的恋情,杜煜是没商量的反对。
显然,两位大人心眼子还没两位孩子细,也没考虑过他们的心情。
杜安希给杜煜介绍:“温叔是通古斯的保定守卫,就是他帮我们商队打跑了花剌子模,这是他女儿,以后他们都会住在这里。”
温汜也附和道:“对对,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也可以把我们当你的亲人。”
温如故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脑袋上方也传来很轻的嗤声,她差点以为听错了,抬眸,少年对温汜毕恭毕敬地行了爱雅礼。
“温叔,您好。”
接着,温汜把压力给到温如故。
她只好硬着头皮和对方“认识”了一下。
“温如故。”
“杜煜。”
杜安希见状,颇为满意地笑了起来,她儿子长得帅又读书好,常年被她的鸡毛掸子“疼”爱得十分省心,不觉得他们今后的相处会有什么问题。
温汜听后也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把剑,交到杜煜手上。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的见面礼。”
温如故一看送出的东西便心疼得嘶气。
那把“唐风雷”的锻剑都够在通古斯买下一间院子,他们这么穷,她都没打过那把剑的主意。
她的败家老爹,一出手就把他们唯一值钱的宝贝送出去了。
他能不能将薪比薪的多想想,不要那么冲动吗?
这下好了,他们彻底滑入贫困斩杀线,离穷死不远了。
杜煜对剑的来历一概不知,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状似“真诚”地道了谢。
温汜也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杜安希嗔道:“你看看你,来就来还给杜煜带了礼,我都没给如故准备什么。”
温汜烫嘴喝下杜安希煮的汤,被西北风沙抚摸到皮糙肉厚的脸笑得谄媚:“你的好手艺就是最好的礼物。”
听见这话,温如故更是气得手抖,舀上来的汤在嘴里养活了一排柠檬树,掉了一地的柠檬崽,榨出满嘴的柠檬汁。
她爹以前可没现在这么会哄人,在家就是个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大冬瓜,不然也不能把她娘气跑!
她若无其事:“有吗?味道明明好怪啊……”
杜煜不悦的眼风说来就来,温如故茫然不觉面露欲呕表情。
杜安希一拍脑门,浑然未觉地说道:“你看我这记性,迷迭香味重,对没吃过的人可能不大习惯。”
可面前的菜多多少少都放了这味香料,看着温如故悬空的筷子和紧蹙的眉头,杜安希赶快搁下筷子去厨房找出素面条。
下面的工夫,温如故的筷子伸向糖醋耦合,那盘菜里也放了迷迭。
“谢谢安姨,我确实很不喜欢吃放了香料的东西。”她顺便不忘圆上自己的谎。
杜煜当然没错过这一幕,温如故上扬的嘴角,假装委屈的撇嘴和虚伪后的真诚,着实令人膈应。
但他只是赦然一笑。
“那你要尽快适应,毕竟通古斯所有小吃都会放这种香料,到时会饿瘦哦。”
那时,他们才十五岁,城府不够,演技不足。
但他们骨子里的“护短”却使他们天然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