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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洁工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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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分。
顾深靠在音乐厅二楼的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适应”了。他说话,他走动,他甚至参与了救援行动——但他还活着。也许适应度不是看是否遵守规则,而是看能否在规则中找到生存的方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夜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瓶身上落满了灰。
“喝点。”
顾深接过水,没有喝。
“你在想什么?”沈夜问。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
“你刚才救人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沈夜笑了。
“当然想过。”
“那为什么还去?”
沈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顾深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是那种人。”他说,“看见有人被困住,就忍不住想去救。改不了。”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它跑丢了,我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条下水道里找到它。它被困住了,出不来。我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去,被它抓得全是血印子。”
他顿了顿。
“但我把它救出来了。它活了六年,老死的。”
顾深转过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事值不值得做,不是看结果,是看那个瞬间你能不能不做。”沈夜迎着他的目光,“我不能。所以我就去了。”
顾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在想你的适应度是多少。”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这人真是……”他摇摇头,“行吧,你觉得我这种找死的行为,适应度高还是低?”
顾深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凌晨四点三十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深和沈夜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冲向楼梯。
大堂里,人们围成一圈,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医生看见他们,立刻冲过来,把一张纸递到他们面前。
上面写着:
“西边有人在喊救命。我们听到了。”
顾深的眉头皱起来。
“你们听到了?”
“对。大概五分钟前。很轻,但确实是人的声音。好像是……小孩。”
沈夜的表情变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顾深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
“去看看。”
“你疯了?”
“也许。”沈夜甩开他的手,“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又有孩子被困住呢?”
顾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夜也看着他。
“顾深,”他说,“你可以不去。但别拦我。”
他转身,冲出大门。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微亮的晨光里。
然后他骂了一句,追了上去。
声音来自西边,一条正在施工的街道。
路被围挡封住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是挖开的沟渠,里面还有积水,在晨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沈夜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顾深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你听。”沈夜突然停下。
顾深侧耳倾听。
很轻,但确实存在——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压抑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在那儿。”沈夜指着前方。
一个下水道井盖。半开着,下面露出一点光亮——是手机的手电筒。
他们跑过去,蹲在井边往下看。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下面,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泪痕。他旁边躺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男孩正用手捂着女人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但他的哭声还是漏了出来。
沈夜深吸一口气,就要往下跳。
顾深一把按住他。
“等等。”
“等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他盯着下面,盯着那个男孩,盯着那个女人——
女人的胸口在起伏。
她还活着。
顾深迅速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了一行字,揉成团,扔下去。
纸团落在男孩脚边。男孩吓了一跳,抬头看,看见井口两个人影。
他捡起纸团,打开。
“别哭。我们来救你。别出声。”
男孩看着那行字,拼命点头。他松开了捂着女人嘴的手,改成轻轻摇她的肩膀。
女人动了动,睁开眼睛。
沈夜再也等不了了。他翻身跳下井。
顾深在上面看着,心跳突然加快。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孩子哭过,他们说过话,沈夜跳下去也有声音——但清洁工没有出现。
为什么?
顾深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直觉在尖叫——
不对。
沈夜在下面喊:“她受伤了!腿被压住了!我需要帮忙!”
顾深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围挡后面,巷子深处,楼房的阴影里——
三道黑影。
它们没有动。就停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顾深的瞳孔收缩了。
它们在等。
等什么?
他看向井里。沈夜正在搬动压住女人的重物,满头大汗。男孩蹲在旁边,紧紧抱着女人的手臂。
它们在等他们发出声音?
不。他们已经发出声音了。沈夜跳下去的声音,他们说话的声音——都超过了30分贝。
但它们没有攻击。
为什么?
顾深的脑子飞速运转。
它们不是没有攻击。它们是在——观察?
不对。
它们是在——等待目标移动?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所有攻击:大妈打电话时是走着的,开车逃跑的人是移动的,那个骂人的老王是站在楼道口的——他也移动了,他走出来骂人。
而他们现在呢?
顾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夜在井里,也在搬重物——他也是动的。
但黑影没有攻击井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井里的人不在它们的视线范围内?
不,不对。它们能感知声音,就能感知位置。
那为什么——
顾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
他站着,不动。
他想起刚才的猜测:清洁工会优先攻击最大声源。但这一条已经被沈夜的尖叫验证过——在只有一个声源的情况下,清洁工不会攻击。
但现在有三个清洁工。
三个。
它们不是同一个。
它们是不同的个体。
那它们的攻击逻辑会不会也不一样?
顾深盯着那三道黑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清洁工不是铁板一块呢?
如果它们也有分工,也有优先级,也有——
移动。
那个大妈,她是在移动中消失的。那个开车逃跑的人,他是在移动中消失的。那个骂人的老王,他也移动了——他走出楼道,骂了一句,然后消失。
而那个在超市里被困的一家人,他们一直没有移动,所以他们活到了凌晨。
移动。
清洁工会优先攻击移动的目标。
声音是触发条件,但移动是攻击目标。
顾深深吸一口气。他需要验证。
他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随便哪首,音量调到最大。
然后他按下播放。
《最炫民族风》的前奏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
那三道黑影同时动了。
它们从三个方向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直扑——
顾深手中的手机。
顾深没有动。他蹲在原地,保持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道黑影扑到手机前,停住了。
它们悬在半空中,围着那个播放音乐的手机,像三个困惑的猎手,盯着一个不会逃跑的猎物。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它们没有攻击手机。
因为手机没有移动。
顾深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手机,关掉音乐。
黑影消失了。
就像它们出现时一样突然,一样无声无息。
顾深转身,朝井里喊:“上来!快!”
沈夜在下面喊:“她腿被压住了!搬不动!”
顾深骂了一句,跳下井。
井底比看起来深。落地的时候顾深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夜正蹲在那女人身边,双手扒着一块预制板。那板子压住了女人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全在下面。
女人的脸白得像纸,但还清醒。她看着顾深和沈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男孩蹲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女人的手,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顾深蹲下来检查那块预制板。
很重。至少两百斤。靠他们两个人,很难搬动。
“需要杠杆。”他说。
沈夜四处看,从泥水里捞出一根钢筋。
“这个行吗?”
顾深接过来,插进预制板下面的缝隙里。
“我数到三,一起用力。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预制板动了动,抬起来一点点。
女人发出一声闷哼,疼得浑身发抖。
“再用力!”顾深咬着牙。
沈夜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预制板又抬起来一点。
女人的腿露出来了。
但还有东西压着——一根钢管,从旁边的墙上掉下来,正好卡在预制板和她的腿之间。
顾深松开杠杆,趴下去看。
钢管卡得很死。必须先把钢管抽出来,才能移开预制板。
但钢管在预制板下面,手伸不进去。
沈夜看着他。
“怎么办?”
顾深没有说话。他在想。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他们已经在井底待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清洁工会不会再来?规则还在不在?
女人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孩子……带我孩子……上去……”
顾深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将死之人。
“我没事。”她说,“你们带他走。”
男孩拼命摇头,眼泪流了满脸,但不敢出声。
沈夜看着这一幕,眼睛红了。
“不行。”他说,“要走一起走。”
他再次抓住钢筋,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抬。
预制板又动了一点。
顾深看见那个缝隙变大了——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他没有犹豫,把手伸进去。
钢管很凉。很滑。上面全是泥。
他的手指摸索着,找到钢管的一端,用力往外推。
钢管动了。
但预制板也动了。
沈夜的力量撑不住了。预制板在往下压。
顾深的手还在里面。
“顾深!”沈夜喊。
顾深没有回答。他用另一只手抓住预制板的边缘,用自己的肩膀顶住下压的重量。
钢管一点一点往外移。
一寸。
两寸。
三寸。
出来了。
顾深猛地抽出手。预制板轰然落下,砸在刚才他手的位置。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这一次没忍住,声音很大。
沈夜愣住了。
顾深也愣住了。
他们同时抬头,看向井口。
没有黑影。
什么都没有。
顾深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手。五个手指都在,但手背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正往外渗。
他没在意。
他看向女人。她的腿自由了,但小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断了。
沈夜看着她,又看向顾深,又看向井口。
“刚才那个声音……”他喃喃地说,“为什么没来?”
顾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因为我猜对了。”
沈夜看着他。
“猜对什么?”
“清洁工攻击的不是声源。”顾深说,“是移动的声源。或者说,它们优先攻击移动的目标。声音只是触发条件,让它们知道这里有东西。但如果那个东西不动,它们就不会攻击。”
沈夜愣住了。
他想起刚才那三道黑影扑向手机的一幕。手机在响,但没有移动,所以它们没有攻击。
他想起自己之前尖叫的时候,他站着没动,所以清洁工只出现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他想起那些被清洁的人——大妈在打电话时是走着的,开车的人在移动,骂人的老王走出楼道——
他们都动了。
而那个超市里的一家人,一直缩在收银台后面没动,所以活到了凌晨。
“你……”他看着顾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深没有看他。他蹲下来,检查女人的伤势。
“腿断了。需要固定。上去之后让医生处理。”
他站起来,看向沈夜。
“还愣着干什么?帮忙抬人。”
沈夜看着他,看着他一手的血,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低头检查伤口的侧脸——
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顾深皱眉。
“笑你。”沈夜说,“刚才在楼上,你说我找死,说我救不了所有人。”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走过去,和他一起抬起女人。
“但你还是来了。”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
“我只是说我反对。”他说,“没说不救。”
沈夜笑得更大声了。
两个人抬着女人,男孩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井口挪。
爬上井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满身泥水的衣服上,照在顾深流血的手上,照在沈夜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上。
他们把那女人放在路边,男孩蹲在旁边守着。
沈夜看着顾深。
顾深看着远处。
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夜开口。
“顾深。”
“嗯?”
“刚才谢谢你。”
顾深转过头看他。
“谢什么?”
“谢你救我。”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我们配合得不错。”
顾深低头看了看他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沈夜。
“下次别这么疯了。”他说。
“我尽量。”
“你不会的。”
“对,我不会。”
两个人同时笑了。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音乐厅的轮廓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24小时倒计时即将结束。
但此刻,他们站在街头,浑身是泥,手上带血,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