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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小时倒计时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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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顾深收到了第二条短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那种细微的嗡嗡声,在寂静的世界里清晰得像警报。他周围的人瞬间僵住,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顾深没有动。
他慢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还是那串乱码般的数字:
【剩余适应时间:6小时。当前区域适应度:47%。未达到适应标准者将于时限结束后被“格式化”。】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围的人。
医生的脸色变了。那个年轻女孩捂住嘴。一个中年男人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有人开始在墙上写字:
“适应度是什么?”
“怎么才算达到标准?”
“47%是什么意思?我们之中有人不合格?”
顾深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适应度。47%。未达到标准者将被格式化。
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活下来。规则在筛选。适应的人留下,不适应的人——
他想起那条短信最初的措辞:“违者将被‘清洁’。”清洁的是发出声音的人。而“格式化”……
格式化的范围更大。
如果清洁是惩罚,那格式化就是……清除?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几十张脸,几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人已经把他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领路人”。
因为他敢说话。因为他带他们来到音乐厅。因为他和楼顶那个弹钢琴的人是一起的。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我需要去楼上一趟。”
他转身走向楼梯。
身后,那些人没有跟上来。他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像看着最后一点希望消失在黑暗里。
楼顶。
沈夜正趴在钢琴上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顾深挥了挥手里的笔。
“你来得正好,”他说,“我在列清单。如果规则失效,我们需要做什么——第一,找吃的。第二,找药品。第三,找幸存者。第四——”
顾深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沈夜的声音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47%。”他说,“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活。”
“你关注的是这个?”
“不然呢?”
顾深收回手机,看着他。
“我关注的是‘适应度’是什么。怎么算的。怎么提高。”
沈夜靠在钢琴上,双手抱胸。
“有想法?”
“有一点。”顾深走到楼顶边缘,看着下面的城市,“从早上到现在,我们一直在观察规则、试探规则、想办法绕过规则。但规则本身也在观察我们。”
沈夜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你觉得适应度是……对我们的评分?”
“对。根据我们的行为。根据我们对规则的适应程度。”
“那什么行为算‘适应’?”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他说,“不发出声音,不被清洁,活到现在。这应该是最基本的。”
“那47%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还有一半以上的人没做到。”
沈夜没有说话。
顾深继续说:“你记得早上那些开车逃跑的人吗?他们被清洁了,因为他们没适应规则。广场上那些人,活下来了,但他们一直躲着,一直不敢出声,他们的适应度可能也不高。”
“那你呢?”沈夜问,“你说话,你走动,你甚至跑到楼顶来和我聊天。你的适应度是多少?”
顾深看了一眼手机。
“我没收到第二条短信。也许每个人的适应度是单独的。”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里?”
“在这个系统。”沈夜转过身,背靠着护栏,“它不是简单地杀死发出声音的人。它在观察,在评估,在筛选。它有目的。”
顾深看着他。
“什么目的?”
“不知道。”沈夜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知道。”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做。”
“什么?”
沈夜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3:17到3:19。凌晨。”
顾深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沈夜说,“昨晚我没睡。从凌晨两点开始,我就一直盯着外面,盯着那些可能被攻击的目标。三点十七分的时候,有辆车在街上启动——引擎声很大,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三点十九分之后,另一辆车启动,立刻被清洁了。”
顾深的心脏跳了一下。
“两分钟的空窗期?”
“对。系统维护。规则失效。”沈夜看着他,“如果我们想做点什么,那就是窗口。”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做什么?”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钢琴边,拿起那张清单,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清单递给顾深。
顾深低头看。
清单第四行,新加的字:
“4. 去超市救那家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什么家人?”
“超市。”沈夜说,“沃尔玛。地下一层。我早上用望远镜看过,有一家三口被困在收银台后面。女人,男人,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三四岁。他们不敢动,因为超市门外的感应器一直在响——那种欢迎光临的电子音,每隔几秒响一次。他们被困在声音的包围圈里,出不来。”
顾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活着?”
“我看见小孩动了。”沈夜说,“就在二十分钟前。他爬起来,想跑,被女人拉住了。他们还活着。”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太危险。不确定因素太多。可能救不了。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
“但顾深,那是一个孩子。”
顾深还是没说话。
沈夜走到他面前。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这件事我永远也改变不了。但这个孩子,他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如果我们不去,他就没了。”
顾深终于开口。
“如果我们在救他的过程中死了呢?”
“那也值得。”
“值得?”
“对。”沈夜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因为至少我们在试。至少我们没有躲在安全的地方,等着被格式化。”
顾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沈夜在他身后问:“你去哪儿?”
顾深没有回头。
“去找医生。”他说,“救人需要药品。还需要一个能止血的人。”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快步跟上去,和顾深并肩走下楼梯。
凌晨两点。
音乐厅一楼大堂,二十多个人聚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纸笔在传递。
医生在纸上写:“药品我准备好了。止血带、绷带、抗生素。”
年轻女孩写:“我去过那个超市。我知道最快路线。”
一个中年男人写:“我可以帮忙搬东西。”
另一个年轻人写:“我当过兵。可以放哨。”
顾深看着这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开口了。
“三点十七分到三点十九分,只有两分钟。我们需要在这两分钟内进入超市,找到那家人,带他们出来。超时的话,规则恢复,任何人发出声音都会被清洁。”
他顿了顿。
“所以,只能去两个人。人越少,声音越可控。”
有人开始写字抗议。顾深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
“我知道你们想帮忙。但这是最安全的方式。剩下的人留在这里,三点二十分之后,如果规则恢复,你们可以出来活动——但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回到这里。因为天亮之前,我们不知道系统会有什么变化。”
他看向沈夜。
沈夜点点头。
“我去。”他说。
顾深又看向医生。
“药品给我。你留下。如果有人受伤,回来再处理。”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一个小包递给他。
顾深背起包,站起来。
“走吧。”
凌晨两点四十分。
街道比白天更安静。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照在那些歪斜停放的车上,照在偶尔可见的、被清洁的人留下的衣物和物品上。
顾深和沈夜并排走着,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沈夜突然用口型说:“紧张吗?”
顾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沈夜笑了一下,继续走。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年轻女孩画的路线图很清晰——这条巷子直通超市后门,比走正门少两百米,而且避开了那个一直响的感应器。
巷子里很黑。两边的楼房遮住了月光,只有远处超市后门上方的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顾深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提着药包。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脚下的路——碎砖、空瓶子、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他们绕过那滩液体,继续往前走。
超市后门到了。
是一扇铁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褪色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顾深轻轻推开门。
里面更黑。应急灯的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应急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微光。
沈夜跟在他身后,用口型说:“收银台。地下一层。”
顾深点点头。
他们开始往下走。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顾深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小心,先用脚尖试探,确认没有杂物再落脚。
地下一层。
冷气扑面而来。超市的冷柜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绝对寂静的环境里,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轰鸣。
顾深停下来,侧耳倾听。
除了冷柜的声音,还有别的——
电子音。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每隔几秒响一次,机械、重复、刺耳。
感应器。正门那个感应器。
它还在响。
顾深看向沈夜,用手势示意:收银台在哪个方向?
沈夜指了指左边。
他们贴着货架,一步一步往前挪。
绕过饮料区,绕过零食区,绕过日用品区——
收银台出现了。
一排收银台,大概有七八个。每个收银台上都放着未结账的商品,每个收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都空着人。
不对。
顾深眯起眼。
第三个收银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轻轻拍了拍沈夜的肩膀,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近了。
更近了。
借着应急灯的微光,顾深终于看清了——
一个女人,缩在收银台下面,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头靠在女人肩膀上,小嘴微微张着。男人蹲在旁边,一只手护着他们,另一只手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棍。
他们的眼睛都闭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顾深和沈夜对视一眼。
还有五分钟到三点十七分。
顾深轻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和纸,借着微光写了一行字,然后慢慢递过去。
纸碰到了男人的手。
男人猛地睁开眼,铁棍差点挥起来——然后他看见了纸上的字:
“我们来救你们。别出声。等三分钟。”
男人愣住了。他看着顾深,看着沈夜,嘴唇开始抖。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三点十六分五十秒。
顾深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秒。
他用口型对沈夜说:“准备。”
沈夜点点头,蹲下来,朝那家人做了个“准备走”的手势。
女人紧紧抱着孩子,男人握紧了铁棍。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三点十七分。
感应器的声音停了。
冷柜的嗡嗡声停了。
一切声音都停了。
顾深站起来,用正常的声音说:“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没有人攻击他。
没有黑影。
规则失效了。
男人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拉着女人就往外跑。女人抱着孩子,跑得跌跌撞撞,但一步都不敢停。
沈夜在前面带路,顾深在后面断后。
他们穿过日用品区,穿过零食区,穿过饮料区——
楼梯到了。
男人第一个冲上去,然后回身拉女人。女人抱着孩子,爬楼梯很吃力,但她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爬。
顾深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提着药包。
三点十八分三十秒。
他们冲出了后门。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男人停下来,大口喘气。女人抱着孩子,蹲下去,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肩膀在抖。
沈夜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顾深看了一眼手机。
三点十八分五十秒。
还有十秒。
“快走。”他说,“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们……”
“别说话。”顾深打断他,“还有十秒规则就恢复了。往北走,穿过那条巷子,右转,有一个广场。那里有人,他们会帮你们。”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拉着女人,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
三点十九分整。
感应器的声音重新响起。
冷柜的嗡嗡声重新响起。
规则恢复了。
顾深和沈夜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沈夜开口。
“我们成功了。”
顾深没有回答。
沈夜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
“两点十七分。”他说,“如果我们在超市里多待两分钟,规则恢复的时候,我们正好在楼梯上。发出任何声音,都会被清洁。”
沈夜没有说话。
顾深看着他。
“你刚才说,值得。因为我们在试。”
“对。”
“但如果试的结果是死呢?”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死。”他说,“但至少那家人活下来了。”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走到他面前。
“顾深,我知道你不认同这种方式。你觉得我疯,觉得我在找死。但你看——”他指了指巷子深处,“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跑的时候,她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希望。是有人来救他们的希望。”
他顿了顿。
“你知道希望是什么吗?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
顾深看着他。
月光照在沈夜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照出他嘴角那个永远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弧度。
“你这个人,”顾深终于开口,“真的太烦了。”
“我知道。”
“但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了。”
沈夜笑了。
“那走吗?”
“去哪儿?”
“回去。”沈夜说,“告诉那些人,我们成功了。告诉他们,规则不是铁板一块。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还有三个多小时。我们还可以做更多。”
顾深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往回走。
身后,超市的感应器还在响。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机械、重复、刺耳。
但这一次,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再可怕。
因为有人刚刚从那里走出来。
因为还有人活着。
凌晨三点四十分。
顾深和沈夜回到音乐厅。那些人还聚在大堂里,看见他们回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医生冲过来,用口型问:“怎么样?”
顾深开口了。
“救出来了。他们往北走了。天亮之后,应该会有人带他们回来。”
医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无声的笑,但笑得很开心。
其他人也开始笑,开始互相拍肩膀,开始写字庆祝。
沈夜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顾深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沈夜没有看他。
“在想我妈妈。”他说,“如果当年也有人去救她,她会不会也能活下来。”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转过头,看着他。
“但我妈已经走了。那个孩子还活着。这大概就是意义吧。”
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深的肩膀。
“谢谢。”
顾深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陪我疯。”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
“下次别这么疯了。”他说。
“我尽量。”
“你不会的。”
“对,我不会。”
两个人同时笑了。
窗外,天快亮了。
还有三个小时,24小时倒计时就要结束。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格式化”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达到了那个神秘的“适应标准”。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音乐厅里,有人在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