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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改写者的代价 女人和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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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和孩子被送回音乐厅的时候,医生立刻接手处理。
腿骨骨折,但所幸没有伤到动脉。医生用随身携带的夹板固定,动作熟练而轻柔。男孩蹲在旁边,一直握着女人的手,不肯松开。
顾深站在一旁看着,手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血止住了。
沈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她叫什么?”顾深问。
“不知道。”沈夜说,“没来得及问。”
“孩子呢?”
“也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钟。
沈夜突然转身,朝楼梯走去。
顾深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你去哪儿?”
“楼顶。”沈夜没有回头,“透透气。”
顾深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听见了咳嗽声。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
咳嗽声来自楼梯方向。
来自沈夜。
顾深迈步走向楼梯。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上了二楼,没看见人。继续往上。三楼。四楼。五楼——
楼顶的铁门虚掩着。
顾深推开门。
沈夜背对着他,站在钢琴旁边,一只手撑着琴身,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咳嗽声压抑着,断断续续。
顾深走过去。
“沈夜。”
沈夜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过来。
顾深停下脚步。
咳嗽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平息。沈夜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转过身。
顾深看见了那张纸巾上的东西。
不是红色的血。
是半透明的。像某种液体,又像某种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隐约有数字一样的纹路在流动。
数据流。
顾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沈夜的脸。
沈夜的脸色很差,比平时白了很多,但不是那种失血的白,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透明的白。阳光照在他脸上,顾深突然发现——
他的皮肤在某些角度下,是半透明的。
能隐约看见下面的血管。但那些血管也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那种半透明的蓝色,像数据线,像电路图。
顾深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站到沈夜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沈夜的眼睛还是那个颜色,但瞳孔深处,似乎也有那种半透明的光在流动。
“多久了?”顾深问。
沈夜没有回答。
“我问你多久了。”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
“第一次改写之后。”他说,“就是我在楼顶尖叫,让清洁工停住的那次。”
顾深想起那一幕。沈夜对着黑影说“你刚刚没看到我”,黑影停滞,然后消失。
当时他觉得那是奇迹。
现在他知道,那是有代价的。
“什么感觉?”他问。
沈夜想了想。
“一开始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像跑完五公里那种累。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变淡了。”
“变淡了?”
“对。”沈夜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站在这里,你知道自己站着,你知道自己活着,但你就是觉得……自己不太真实。”
他放下手,看向顾深。
“就像一张照片,被太阳晒久了,颜色越来越浅。总有一天,会彻底看不见。”
顾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会死吗?”
沈夜笑了。
“会。被系统删除。变成bug,然后被清理。”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看着他。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还要继续用。”沈夜说,“你知道我已经用了多少次吗?第一次尖叫,第二次在超市救人之前,我用了一次‘让感应器失效’,第三次在井底,我用了一次‘让预制板变轻’——其实那一下不是我力气大,是我改写了它的重量。”
他顿了顿。
“四次了。我不知道还能用多少次。也许五次,也许十次,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顾深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用?”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楼顶边缘,看着下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因为我做不到看着别人死。”
他背对着顾深,声音很平静。
“我妈妈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这件事我永远也改不了。但至少现在,在这个疯掉的世界里,我能做点什么。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顾深。
“如果代价是我自己,那就我自已。”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晨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楼下偶尔传来细微的响动——人们在活动,在写字,在照顾伤员。
但楼顶上只有沉默。
顾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沈夜,看着那张在阳光下略显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带着数据流光芒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个傻子。”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夜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你知道这样下去会死,你还是用。你知道下一次可能就没了,你还是用。你知道——”
他停住了。
沈夜看着他。
“我知道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
他走到沈夜面前,站定。
“以后,”他说,“我来负责观察和推演。”
沈夜眨了眨眼。
“什么?”
“我说,以后我来负责观察和推演。”顾深盯着他的眼睛,“你只负责在我确认安全后动手。”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
“顾深……”
“别说话。”顾深打断他,“我现在说的话,你记住。”
他顿了顿。
“第一,从现在开始,任何行动之前,必须让我先看。我看过了,我说安全,你才能动手。我说不安全,你就给我老实待着。”
沈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第二,”顾深继续说,“如果你要用改写,必须提前告诉我。用几次,用在什么地方,预期效果是什么。我要评估风险。”
沈夜闭上嘴。
“第三,”顾深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瞒着我用,我会把你绑起来。”
沈夜忍不住笑了。
“你绑得住我?”
顾深没有笑。
“你可以试试。”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收起了笑容。
那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认真的。
“顾深,”他轻声说,“你知道我可能会死的吧?”
“知道。”
“那你还……”
“正因为知道。”顾深打断他,“正因为知道,所以不能让你一个人疯。”
沈夜愣住了。
顾深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沈夜。”
“嗯?”
“刚才那些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推开门,走了下去。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但他突然觉得,那种“存在感流失”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
上午九点。
距离24小时倒计时结束,还有三个小时。
音乐厅大堂里,人们聚在一起,用纸笔交流。医生已经把女人的腿处理好了,男孩守在她旁边,睡着了。其他人有的在分发食物,有的在整理物资,有的在墙上写字记录这一夜的经历。
顾深坐在角落里,盯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那条短信:
【剩余适应时间:3小时。当前区域适应度:71%。未达到适应标准者将于时限结束后被“格式化”。】
71%。
比之前的47%高了24个百分点。
是因为他们活下来了?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规则漏洞?还是因为——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沈夜从楼上走下来。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不那么透明了。他走到顾深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瓶水。
“在看什么?”
“适应度。”顾深把手机递给他,“71%了。”
沈夜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你觉得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适应度是系统对我们的评估,那评估的标准是什么?”
沈夜想了想。
“活着?”
“不止。”顾深说,“如果只是活着,那广场上那些人应该也是高分。他们一直没出声,一直躲着,活到了现在。但昨天下午的47%,应该把他们也算进去了。”
沈夜点点头。
“所以还有别的。”
“对。”顾深说,“我怀疑,适应度的评分标准不是‘遵守规则’,而是‘理解规则’。”
沈夜看着他。
“理解?”
“对。”顾深说,“不是被动地遵守,而是主动地理解。知道规则怎么运作,知道漏洞在哪里,知道怎么在规则里活下去——甚至知道怎么利用规则。”
他顿了顿。
“就像你。”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顾深看着他,“你用改写对抗规则,这是一种理解。虽然代价很大,但确实是理解。”
沈夜没有说话。
顾深继续说:“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接下来三个小时,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更多人理解规则。”
沈夜看着他,眼神里有了变化。
“你想教他们?”
“对。”顾深站起来,“不是所有人都有改写的能力,但至少他们可以学会怎么观察,怎么分析,怎么在规则里活下去。”
他走向大堂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顾深开口了。
“接下来三个小时,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关于规则,关于清洁工,关于怎么活下去。”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沈夜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顾深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他用平静的声音讲述那些他发现的东西——最大声源、移动优先、系统维护窗口、适应度的含义。
他听着那些人用纸笔提问,看着顾深一个一个回答。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顾深问他:“你刚才说,值得?因为我们在试?”
他当时回答:“对。”
现在他想,也许值得的,不只是试。
还有把这些试出来的东西,告诉更多的人。
上午十点。
顾深讲完了。
人们散开,开始互相交流。有人在墙上画图,有人在整理笔记,有人在教别人怎么看清洁工的动向。
沈夜走到顾深身边。
“讲得不错。”
顾深看了他一眼。
“你呢?感觉怎么样?”
“还好。”沈夜说,“没那么透明了。”
顾深点点头,没说话。
沈夜看着他。
“顾深。”
“嗯?”
“刚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我最后真的被删除了,你会怎么办?”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等着。
过了很久,顾深开口。
“不会的。”
“什么?”
“不会让你被删除的。”顾深看着他,“我说过了,以后我来负责观察和推演。你只负责在我确认安全后动手。”
沈夜笑了。
“你这是把我当工具人了?”
“对。”顾深说,“一个宝贵的、不能报废的工具人。”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这人真是……”
“什么?”
“不会说话。”
顾深没反驳。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大堂里那些忙碌的人。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
还有两个小时。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