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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写者 ...


  •   顾深走进音乐厅的时候,沈夜正坐在舞台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大堂的灯亮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确实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座椅上,照在落了灰的舞台地板上,照在那个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的人身上。

      “你把电修好了?”顾深问。

      “没有。”沈夜说,“我只是找到了备用电源的开关。能撑几个小时吧。”

      他从舞台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猫一样。

      “来,带你看看我的新发现。”

      他转身朝后台走去,顾深跟上。

      穿过道具间、化妆间、服装间,最后来到一间狭小的储物室。沈夜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乐器、发霉的谱架、落灰的谱子。

      “你知道这地方以前是什么吗?”他问。

      “储物室。”

      “对,但也不对。”沈夜蹲下来,从一个角落里拖出一台老式录音机,“这玩意儿是八十年代的,用来录音乐会的。我早上翻出来的。”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一段钢琴曲。肖邦的《夜曲》,弹得很一般,有几个音还错了。

      “听到了吗?”沈夜问。

      顾深皱眉:“你让我来就为了听这个?”

      “听,但别用耳朵。”沈夜盯着录音机,“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明白了。

      “录音机的声音……超过了30分贝。”

      “对。”

      “但它没有引来清洁工。”

      “对。”

      “因为……”

      “因为它不是‘发出’的。”沈夜接上他的话,“是‘播放’的。规则说的是‘发出声音’,不是‘存在声音’。”

      顾深盯着那台老式录音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所以,”他慢慢说,“如果声音的来源不是活物,就不会被攻击?”

      “我试过别的。”沈夜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闹钟,一个手机,一个收音机,“闹钟响了,没事。手机铃声,没事。收音机,没事。只要是提前录好的、设定好的、不是实时‘发出’的,都没事。”

      他转过身,看着顾深。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深点点头。

      “我们可以制造声音。大量的声音。只要不是我们亲口发出的。”

      沈夜笑了,露出那种“你果然懂我”的表情。

      “但还不够。”他说,“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玩法,比这个刺激多了。”

      他走向门口,回头朝顾深勾了勾手指。

      “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楼顶。

      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照在那架三角钢琴上,琴身反射出刺眼的光。沈夜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

      顾深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沈夜问。

      “知道。”

      “那你不过来?”

      “我在看。”

      沈夜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一个音。

      不是和弦,不是旋律,就是一个音。中音C,很响,很亮,在寂静的城市上空炸开。

      顾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天。

      什么都没有。

      沈夜又按了一个音。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开始弹一首曲子——还是《命运》,还是那三短一长的动机,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往下弹。

      他停下来,站起来,朝顾深的方向走了几步。

      “看好了。”他说。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整个肺部的力量,比钢琴声还要响。顾深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几乎要冲过去捂住沈夜的嘴——

      但黑影来了。

      从天而降,比上一次更快,更直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向沈夜所在的位置。

      就在黑影即将接触到他的瞬间——

      沈夜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刚刚没看到我。”

      黑影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离沈夜不到一米的位置,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

      顾深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顾深能看见那个黑影的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断蠕动着的黑暗,但此刻它确实停住了,僵在了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黑影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一样无声无息。

      沈夜站在原地,毫发无伤。他甚至没有出一滴汗。

      他转过身,看向顾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怎么样?”

      顾深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盯着沈夜,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

      沈夜走回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这样看我,”他说,“我不是怪物。我只是找到了规则真正的漏洞。”

      他靠坐在楼顶的护栏上,开始解释。

      “你知道吗,任何系统都有延迟。高维的也一样。它们的‘看见’和‘反应’之间,存在一个极微小的时间差。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差可以忽略不计——没人能在被攻击的瞬间做什么。”

      他看着顾深。

      “但如果有人能抓住那个瞬间呢?”

      顾深终于开口:“你怎么做到的?”

      “意志。”沈夜说,“在那个瞬间,用你的意志覆盖规则。你告诉它你没看到你,它就会相信。因为那个瞬间,它就是规则,而你是规则的改写者。”

      “听起来像玄学。”

      “也许是。”沈夜没有否认,“但你知道玄学和科学的区别吗?科学是可以重复验证的玄学。我刚才验证过了,你可以再验证一次。”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深没有动。

      “不敢?”沈夜挑眉。

      “不是不敢。”顾深说,“是不蠢。”

      沈夜笑了。

      “你觉得我蠢?”

      “我觉得你在找死。”

      “是吗?”沈夜走回钢琴边,手指在琴键上滑过,发出连串的音符,“但你看,我还活着。而且我知道了,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玩的。”

      他回过头,看着顾深。

      “你知道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疯掉,那我们就得比它更疯。”

      “这不是疯不疯的问题。”

      顾深的声音很沉,压着某种情绪。

      沈夜停下弹琴的手,转过头看他。

      “这是生死的问题。”

      “有区别吗?”沈夜问。

      “有。”顾深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那一下,如果失败了,你就没了。就像那个大妈,就像那些开车逃跑的人,就像所有被清洁的人一样——没了。什么都没了。”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呢?”他问,“我们应该像楼下那些人一样,躲在广场上,用写字交流,等着24小时过去?”

      “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沈夜站起来,“你管那叫活着?不能说话,不能出声,每走一步都要提心吊胆,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喷嚏、一个咳嗽、一个不小心打翻的水杯而消失——你管那叫活着?”

      “那也比死了强。”

      “是吗?”

      沈夜走到顾深面前,站定。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顾深,”沈夜的声音放轻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叫你上来吗?”

      “你说过了。因为我观察,我分析。”

      “对。但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你害怕。”

      顾深的眉头皱起来。

      沈夜继续说:“你不是不害怕。你只是把害怕藏起来了,用观察和分析当盔甲。你告诉自己,只要保持冷静,只要找出规律,只要按照规则行事,就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但规则本身就是问题。”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你看我。我不害怕吗?我当然害怕。我刚才那声尖叫,腿都在抖。但我还是做了。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新世界里,害怕是没用的。我们要么死在恐惧里,要么死在尝试里。我选后者。”

      “你选的是自杀。”

      “我选的是自由。”

      空气凝固了。

      两个人站在楼顶,站在阳光下,站在那座寂静城市的最高处,对视着。

      过了很久,顾深开口。

      “你妈妈是怎么走的?”

      沈夜的表情变了。那层从容的壳出现了裂缝。

      “生病。”他说,“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走的那天,我在外地演出,没赶上。”

      顾深没有说话。

      沈夜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再也不碰钢琴吗?不是因为受不了那个打击。是因为我恨我自己。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在外地,恨自己为什么要在台上弹那些该死的曲子,恨自己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今天早上醒来,发现世界变成这样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也许这是报应。也许我终于可以还债了。”

      顾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所以你想用这种方式还债?”

      “也许。”

      “你觉得她会高兴吗?”

      沈夜偏过头看他。

      顾深没有看他,看着远方。

      “我不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如果是我,我不希望我的儿子用这种方式还债。”

      沈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疏离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顾深,”他说,“你这个人真烦。”

      “我知道。”

      “但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别。”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城市上空飘散,像两个疯子在向世界宣战。

      笑完了,沈夜收起表情。

      “接下来怎么办?”

      顾深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规则的漏洞吗?”

      “当然。”

      “那就别一个人试。”顾深说,“我们一起。两个人,两个声源,同时出现。让清洁工无法选择。”

      沈夜的眼睛亮了。

      “你想验证那个猜想?”

      “对。如果同时有两个同样大小的声源,清洁工会怎么做?”

      沈夜想了想。

      “有两个可能。第一,它随机选择一个。第二,它两个都不选,因为无法判断。”

      “如果是第一种呢?”

      “那我们就有一个会死。”

      “怕吗?”

      沈夜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顾深点点头。

      “那就晚上。天黑之后。你在这,我去楼下。我们同时喊,同时发声,音量一样。”

      “用什么保证音量一样?”

      顾深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录音。我们提前录一段,然后用同样的音量播放。”

      沈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太烦了。”

      “我知道。”

      “但和你合作,好像挺靠谱的。”

      顾深没有回答。他朝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

      “沈夜。”

      “嗯?”

      “活着。今晚之后,我们都活着。”

      沈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

      远处,广场上的人们还在聚集,还在写字,还在等待。

      而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两个人正在准备一场冒险。

      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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